“家天下”的千年传承

纵观中世纪英国的政治体制，最基本、最突出但一直被忽视的特色，就是它的君主制。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家天下”式的君主制。要真正了解中世纪的英国人生活在什么样的政治文明当中，了解他们从什么样的起点出发走向现代，必须先了解这一君主体制的基本特色。

英国君主制的最大特色就是王权归一家所有，且千年一贯。从一定意义上讲，英国的君主制可谓君主最有安全感的君主制。这种安全感不是虚妄的自信或想象，而是既为其君主制发展的千年史所体现和证明，又有植根于中世纪英国政治文化土壤的法理基础。在英国，至少从诺曼王朝1066年建政之日起，直至今日，王权就在一个家族的子嗣内部一脉相承，从而造就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千年王朝。虽然历来对王权合法性有各种要求和解释，但血缘的正统性却几乎是现实中最为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合法性基础。

这一特色的表现，或其结果，是英国中世纪以来的历史上从未发生我们中国人所熟悉的真正意义上的改朝换代。即使是一般被视为这一千年王朝起点的诺曼王朝，其创造者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1066—1087年在位）也一直非常急迫地塑造自己作为忏悔者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42—1066年在位）的合法继承人的身份，而淡化那场著名的黑斯廷斯战役的胜利而带来的暴力夺权色彩。在他之后，不但名义上的合法继承权成为历代君主的护身符，而且这张护身符上最大的魔力必须来自这一君主身体中传承的征服者威廉的基因。金雀花王朝的建立看起来像来自法国大陆的又一次征服，但亨利二世（Henry II， 1154—1189年在位）作为征服者威廉的孙女玛蒂尔达的儿子的身份，是他能在19年血腥内战之后和平地继承王位的关键基础。金雀花王朝的王位在亨利二世的子嗣间磕磕绊绊但无可置疑地传递200多年，到1399年结束，改为兰开斯特王朝。但是，废黜理查二世（Richard II，1377—1399年在位）而开创兰开斯特王朝的亨利四世（Henry IV，1399—1413年在位）同样来自金雀花家族，二人拥有共同的祖父爱德华三世（Edward III，1327—1377年在位）。数十年后，号称带领英国走出中世纪的玫瑰战争，见证了白玫瑰的约克王朝取代红玫瑰的兰开斯特王朝，又被“白心红玫瑰”的都铎王朝取代的历程。不过，约克王朝的创立者爱德华四世（Edward IV，1461—1483年在位）是爱德华三世的另一位后嗣，所以玫瑰战争又被恰当地称为“堂兄弟之战”。(https://www.daowen.com)

都铎王朝的建立者亨利七世（Henry VII，1485—1509年在位）看似血缘基础十分薄弱，但其母亲玛格丽特·博福特（Margaret Beaufort）也是爱德华三世的后代，其祖父欧文·都铎（Owen Tudor）则通过与亨利五世（Henry V，1413—1421年在位）的遗孀法国公主凯瑟琳结婚，得以比较曲折地跻身红玫瑰家族，而且亨利七世通过与爱德华四世的女儿伊丽莎白结婚，使他的儿子亨利八世（Henry VIII，1509—1547年在位）成为“红白玫瑰的结晶”，血缘正统性再次得以加强。16世纪后半期，王位排除政治、宗教和国际关系等各种因素的干扰，在亨利八世的三位子女中传承，直至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1558—1603年在位）无婚无嗣而终。这一尴尬的境地难不倒坚持血缘正统性原则的英国人，因为跨国联姻的长期传统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一次英国人迎来了长期敌对的、母亲被伊丽莎白处死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做国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1603—1625年在位）的外祖母玛格丽特是亨利七世的女儿，当年悲壮地外嫁北境，结果却意外地收获了整个不列颠。此后英国王朝更迭的市场可谓外嫁女的春天，光荣革命、汉诺威王朝、温莎王朝，这些不断从大陆返回的王族子嗣，反复地拯救着征服者威廉的血脉，维持着或实或虚的王权，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