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产式的疆域演变

我们在此不厌其烦地把英国王朝更迭史梳理一遍，不但因为其中隐藏了常常被忽视的“家天下”式的基本政治特色，更因为这一特色深刻地影响甚至决定了英国传统政治文明的其他特色。

“家天下”最直接的影响，是英国的领地聚散、疆域涨缩、英国人的形成历程都与历代王朝的家族产业命运息息相关。在中古时代的英国，除了偶有武力征服这种“体制外”的手段改变政治版图之外，更普遍的是由王位继承、王室婚姻等“体制内”的手段促成疆域的变迁。受此影响，作为我们研究对象的英国也因而呈现出权力多重、地域多变的特点。正因如此，事实上我们以“英国”称呼中世纪的这一主体多变的政治体时也是要格外谨慎的。

概括而言，在中世纪，英国的疆域不以英格兰自然边界为限，而是以国王家族的产业为界。在大部分时间内它是一个领地国家，而非领土国家。诺曼征服之前，新近统一的“英吉利王国”⁽¹²⁾经过丹麦人的反复冲击，在忏悔者爱德华时代疆域基本以英格兰为基础，当时的英国人也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为主体的英吉利人，辅以丹麦法区的北欧移民。诺曼征服后，英国的政治版图除了英格兰地区，又增加了诺曼王族在大陆法国北部的领地，大量讲法语的诺曼人进入英格兰，成为社会上层的主体部分，与土著英吉利人构成新的英国人群体。诺曼君主既是英格兰的国王，又是法国卡佩王朝的贵族，诺曼王族的多重身份在当时的政治生活中显现了初步影响。金雀花王朝进一步扩大了在大陆的版图。亨利二世不但继承了父亲的安茹家族产业、母亲的诺曼王族产业，而且通过与阿奎丹女公爵伊林诺的婚姻掌控了法国西南部的阿奎丹公爵领地及其周边，从而构建起地跨英吉利海峡、从哈德良长城到比利牛斯山的庞大的所谓“安茹帝国”。法国的几乎三分之一领地由其掌握。此时的英国在进一步“法国化”的同时，权力多重性的特色发展到了顶峰。约翰王在《大宪章》开头的自称反映了此时英王的众多身份：“约翰，受命于上帝之英格兰国王、爱尔兰宗主、诺曼底公爵、阿奎丹公爵和安茹伯爵。”⁽¹³⁾但是，看似辉煌的多项产业也带来额外的负担，因为大陆的众多领地使英格兰的君主同时具有法国国王封臣的身份，不免卷入法国的各种纷争，招致法王嫉恨的同时，也使法王拥有“合法地”对付英王的各种借口。约翰王因为他的婚姻以及侄子亚瑟的被害而多次被法王腓力二世传唤出席封建法庭受审，又因拒不出庭而被认为未能履行封臣义务，面临没收领地的惩处。道义缺失、战场溃败，加上封建法理上的弱势，最终导致安茹王朝的巨大危机。到约翰王去世时，大陆的产业已经被法国国王菲力二世以各种手段“没收”殆尽，英国也再次回归“岛国化”。

在13世纪大部分时间，英国王室在加强控制爱尔兰的同时，精力集中于不列颠岛内的扩张，吞并威尔士，不惜代价地试图征服苏格兰。虽然这些扩张行为在根本上是“体制外”的武力侵略，但是英王时刻不忘寻找“体制内”的理由。1291年，英王爱德华一世向国内的修道院院长广发敕令，要求他们迅速查阅各自修道院编撰的编年史，“所有有关本王国与苏格兰的统治有关的内容——不管是什么内容——必须毫无拖延地立即呈递本王”。⁽¹⁴⁾显然，爱德华一世相信其祖上拥有苏格兰领主的身份，“自古以来”就“合法地”管控着苏格兰。当年法王菲力二世运用于约翰王的手段，爱德华一世试图照搬到苏格兰，而且是一劳永逸的完全接管。只是这位“苏格兰之锤”和他阴柔的儿子都敌不过北境的勇士，劳民伤财，大败而归。(https://www.daowen.com)

英法百年战争又一次使英国深入而长期地卷入大陆的政治纷争。百年战争背后当然有复杂的经济政治原因，英国人不甘偏居岛国的“大陆梦”也从未舍弃。但是，这场战争之所以能够打起来，并且断续进行百余年，离不开一个重要的“体制内”基础，那就是英王爱德华三世的法国王位继承权。本来，1259年的《巴黎条约》已经基本理清了英法之间的领地纠葛，虽有加斯科尼问题遗留，双方也算是承认现状、搁置争议了大半个世纪。但是，当1297年爱德华一世与法王菲力四世结束加斯科尼问题的纷争签署和约之后，为了巩固关系，双方又画蛇添足地商定一门亲事，法王的女儿伊莎贝拉被许配给英国王子，即未来的爱德华二世。这门婚事没有任何人满意：爱德华一世在订婚不久就觉得儿子本可在婚姻市场上换得更好的筹码，多次试图悔婚；伊莎贝拉对王子爱德华毫无感觉；王子爱德华则似乎对女性毫无感觉。然而这对订婚十年后才勉强完婚的夫妻却生出了一位旷世雄主爱德华三世。爱德华三世的命运是由他的舅舅们的命运决定的。到1328年，随着最后一位舅舅查理四世无男嗣而终，法国卡佩王朝结束了其三百余年的统治。爱德华作为卡佩家族的后嗣，成为王位的有力争夺者。当然法国人依据萨利克法兰克人的法律传统声称女性的后嗣没有王位继承权，拒绝了爱德华的王位要求。但在英国则不承认这一理论，玛蒂尔达和斯蒂芬王当年的王位要求都是基于女性的继承权。实际上法国境内当时也存在不少女性的公爵伯爵，排斥女性继承权很难说是坚不可摧的传统。

无论如何，爱德华三世对法国的王位主张在英国是得到认可的。这很重要，因为如果英国人认可爱德华继承法国王位的合法性，则英国贵族就必须支持他为此而采取的行动，这就使之后英王多次出兵大陆具有了人力财力的基础保证。事实上，正是或明或暗地依靠这一基础，英国人在法国纵横折腾了上百年，其间亨利五世接近戴上法国的王冠，亨利六世则在巴黎圣母院正式加冕为法国国王，法国的大片国土也长期被置于英国人的统治之下。百年战争失败之后，英国才算是彻底退出大陆，成为事实上的岛国。但对法国王位的要求，则在百年战争之后很长时间都未正式放弃，都铎王朝、斯图亚特王朝，甚至汉诺威王朝国王们的名号中，都保留着“法兰西国王”这一头衔。直至法国革命废除了法国的君主制度，海峡这边的乔治三世才悻悻地，或许如释重负地，悄悄丢掉了那顶并不存在的法国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