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城市的发展
12世纪至16世纪，英国政治格局逐渐稳定，商贸活动也更为活跃，城市的发展迎来了新的阶段。英国大部分城市得益于更加合理的城市规划，复杂的街道和新兴的街区给经济活动和居民生活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商人和富有的手工业者开始进入城市的上层阶级，王权对于城市的治理受到当地议会的挑战。城市的发展同时促进了更广阔贸易网络的形成，英国与欧洲的联系不断加深。活跃的市场经济不仅促进了商品和人口的流通，还使一些重要的港口发展为繁荣的城市。
1．城市的格局变迁
中世纪中后期城市规模的扩大造成了更为复杂的城市格局，主要体现在城墙、街道和建筑三个方面。中世纪后期出现了欧洲大陆的移民情况变得普遍，军事冲突也时常发生，所以大部分大陆城市开始建造更坚固的城墙和城门。由于英国独特的地理位置，大部分英格兰城市较少受到外部的武力威胁，城防投入也相对较少。在12世纪，尽管国王允许一些城市征收“城墙税”（Murage）用于修建或维护城防设施，但大部分城市仅保留阿尔弗雷德时期的城墙，或修建相对脆弱的土制城墙，很少把城区范围完全保护起来。这一现象直到14世纪才开始出现明显变化，城市需要提供居民和商人们更强的安全感以进行更大规模的生产和贸易。城墙通常开始搭配更宽的护城河或壕沟，拥有箭塔，发挥更重要的防御功能。诺里奇在1297年的时候仅用一道简单的沟渠来保护居民，但在1344年，诺里奇的统治者扩建了这道沟渠，也对城墙进行了修葺。考文垂在15世纪将土制城墙替换为防御性更佳的石制城墙。(134)城门也开始发挥多种用途。伦敦拥有七座巨大的城门监管人口和商品的流通，纽盖特门（Newgate）和鲁德门（Ludgate）成为城市的监狱所在。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英格兰城市相对开放的城墙体系反而促进了城市的扩张和郊区的发展。格洛斯特的城区向北扩张，纽兰（Newland）区域在1375年便建立起较为完备的城市设施，包括两座麻风病院及一座新的皇家宫殿。(135)诺里奇居民的生活空间延伸到了城墙之外，定居点零散地坐落于广阔的开放空间中，五座桥梁把被温瑟姆河分隔开的不同区域连接起来。(136)伍斯特在中世纪早期以教堂区域为传统的城市中心，罗马时期的城墙限制了城市居民生活范围。但从9世纪开始到13世纪，伍斯特以南北向的主干道（High Street）为轴心，发展出数十个街区。北部，尤其是靠近赛文河岸（River Severn）的区域集中发展商业贸易，南部则成为城市的宗教文化中心，伍斯特大教堂（Wulfstan Cathedral）也在此建立。(137)尽管富人们可以在郊区购买更多的土地，但他们还是倾向于居住在商贸集中的城市中心。郊区主要用于接纳城市中较为贫穷的阶层，或者一些像制革工人的手工业者——他们的工作会产生一些令周边邻居较为不悦的气味。
12世纪到13世纪英国人口数量快速增长，更多的城市人口使得城市街道中的建筑布局更为紧凑。房屋的布局一般遵循效率最大化的原则。大部分的住宅是长方形结构，较窄的一面靠近街道，向内延伸活动和居住空间。伦敦的商人们从11世纪开始便在市场周边投资住宅，临街的一面被用于商业或者出租，开展各种经济活动。(138)有一些房屋的地下室也开始被用作商贸用途。市中心区域扩张的速度很难跟上这一时期城市人口增长的速度，使得城市居民与有限空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张。原先的商铺和住宅区域需要接纳更多的人口，许多城市的大型住宅也被分割为数个小型的居住空间。
城市中心的人口增长给商贸发展带来了机会。以南安普敦的英格兰街（English Street）为例，商业聚集在特定区域内的情况在11世纪前并不明显。到了12—13世纪，英格兰街区发展出不同行业的生产中心，包括纺织业、手工业等。数个集市广场开始在英格兰街区形成，居民们可以进行更为集中和频繁的商业活动。(139)约克拥有独立的市场郡区（Market-shire），通常周日是贸易活动最繁忙的时候，包括特产和一般货物的买卖。(140)集市中心区域的货物通常拥有更高的价值，也被征收更高的税款。
在14世纪中期，英国的人口受到疾病影响而减少，但城市中心聚集着更多的人口。温彻斯特在中心区域的人口密度达到了每平方英亩81人，靠近城墙的部分逐渐荒废。市中心沿着主干道延伸，聚集着大部分的商铺和住宅，漂洗工和制革工匠也从城市边缘搬至市中心周边的区域。(141)在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居民和空间的紧张关系并没有因整体人口数量的减少而缓和。平民阶级开始在以往被教堂、公共建筑和城市贵族的居所占据的市中心有了一定的活动范围。但与此同时，城市布局也开始受到阶级分化的影响，大城市通常拥有数个富人聚集的小区域，河流或者街道将其与一般居民区分隔开来。人口数量的减少使得城市精英们可以在市中心以外的区域拥有更大的住宅空间，市政厅和行业会馆的占地面积也逐渐扩大。
城市的行政中心往往与经济中心有着空间上的重合。行政建筑通常位于市场或者桥梁等商贸活动密集的区域，例如约克的议会便设立于乌斯河（River Ouse）的桥梁旁。尽管对于当时的城市精英们而言，并不需要经常举行大规模的集会或者讨论，但一个气派的办公场可以促进商贸的稳定发展，也可以使城市市民获得尊严和集体认同。在13世纪后期苏格兰的一些城市，市政办公厅（tolbooth）还履行着相当重要的政府职能，包括处理日常行政事务、进行司法裁决和作为监狱收押犯人等。(142)英格兰的政府建筑则通常不具备监狱的功能，部分城市官员还会选择在教堂等宗教场所进行集会。
与此同时，商人公会和行业公会建立的会馆成为重要的城市公共建筑，与集市广场共同促进经济发展。会馆在这个时期发展为小工匠和商人集体生活和生产的区域，通常包括相当数量的纺织工人、屠夫、渔民和谷物商人。南安普敦和埃克塞特分别在1138年和1160年拥有了行业会馆。会馆建筑有时发挥着一定的政治功能，例如约克的城市法庭偶尔在行业会馆中召开。(143)布里斯托尔的行业会馆也被用作市政厅（city hall），但大部分的城市都有自己单独的市政建筑和办公地点。
2．城市的政治结构
中世纪中后期，国王的权威仍然影响着城市的治理。英王会直接干预城镇事务，来自国王的法令（statutes）优先于当地立法机构颁布的条例。地方官员会依据国王的立法规定红酒、面包或者麦芽酒的价格，禁运羊毛或者谷物，没收外国商人的财产等。(144)约翰王（1199—1216）为他统治范围内的城市颁布对应的特许状，规定由自由民选举产生两名君主代表（bailiffs）和四名验尸官（coroner），协助国王进行地方治理。尽管早期的一部分城镇特许状给予了地方选举法官的自由，但王室巡回法官（royal circuit justice）的设立限制了地方司法权的执行。约翰在1215年正式任命了第一任伦敦市长。在此之后，尽管许多城市有着实际上的市长职位（de facto mayor），直到1284年的诺丁汉才再次拥有由王室官方指任的市长一职。国王会任命当地人管理一些城市，例如格洛斯特的“市民理查德”（Richard the Burgess）在1228年到1240年作为国王的使者维护他在当地的统治。(https://www.daowen.com)
尽管来自国王的特许状并没有直接提及议会的章程和权力，但大部分英格兰城市在13世纪时期组织议会治理城市事务。伊普斯维奇的议会历史最早便可以追溯到1200年。当约翰的特许状在1200年5月25日到达之后，市民们以选举的形式在6月29日选出市政府官员和由12位议员组成的市议会。新成立的政府在7月13日举行集会，讨论商贸交易有关的事务，例如规定了征收道路通行费的流程。议会中还包括一位专门代表商人公会的议员（alderman）。(145)在1280年的莱斯特，尽管议会和商人公会在组织上是分开的，但双方成员在同一建筑内共享一定的公共空间，政府政策也受到商人们利益的影响。(146)
伦敦作为英格兰最大的城市拥有最为复杂的社会结构和政治体系。伦敦议会由24个选区各选出一名代表组成。议员行使法官的职责，也管理各区的民兵组织。尽管议员的职位没有正式的薪水，但高额的津贴使得这个职位非常诱人，甚至会在家族内传承下去。(147)司法方面，皇家法庭（Royal Court）处理皇家诉讼，议会管理的常设法庭（The Court of Husting）负责处理除王室诉讼之外的其他诉讼。在1221年，伦敦成立了市长法庭（Mayor's Court）用于解决本地人和外国人之间的债务纠纷，随后这一范围扩大至一般债务问题。1300年前后，常设法庭和市长法庭的职能有了更明确的区分，前者主要处理土地纠纷，后者主要处理商业纠纷。(148)
公共权力和国王权威的冲突在伦敦非常明显。一方面，商人们对于国王的税收政策多有不满，其中还包括一部分外国商人，尤其是弗拉芒（Flemish）的纺织品商人。另一方面，一些激进的地方贵族也不满国王的管控。当亨利三世（1216—1272）在1239年意图指派一名郡守维护国王在伦敦的利益时，伦敦议会的激进派们联合反对国王的诸侯（baronial opponents）进行抵制。1263年，以蒙特福特（Simon de Montfort）为首的诸侯们强调亨利三世无视《大宪章》的约束，且忽视《牛津条例》的改革措施，正式对国王宣战。虽然这次反抗由于内部的分裂而最终失败，但体现了城市贵族们寻求更广泛自治权力的意愿。爱德华一世时期强化对了伦敦的直接管理，执行更严格的税收政策，同时将这些措施推广至其他城市。
爱德华一世也面临着新的挑战，主要来自日益强大的行业公会。传统贵族商人往往通过红酒和香料贸易积累大量财富，由此稳固他们的社会地位。贵族出身的商人们往往与国王之间存在极大的共同利益，由他们占据多数的城市议会可以制定倾向王室的贸易和税收政策。但这一时期由马具工匠、细木工匠等城市手工业者组成的新兴公会不断发展，并开始挑战传统贵族的政治权威。这些手工业者通过公会模式发展出比较完备的社会组织，并要求按照行业而不是选区进行议员席位的分配，间接促成不同公会之间的政治角逐。
虽然国王并没有完全放弃对城市的管理，但由于城市议会有了更广泛的社会参与，在和王权的角逐中逐渐占据上风。爱德华二世（1307—1327）采取了一种中间方式，根据1319年颁布的特许状，市长和议员任期被规定为一年，且议员不可连任，但这一政策直到1376年才得到来自地方有所保留的回应。爱德华三世（1327—1377）在即位第一年颁布了新的特许状，给予伦敦一定的自治特权，承认了一批由裁缝、铁匠、木匠等手工业者组成的公会或者公司。在1377年伦敦市议会的选举中，51个手工业公会的代表参与了选举。(149)诺里奇在1369年通过的一项议案修改了选举行政长官（bailiffs）和财政官员的程序，给予手工业者一定的代表权。但是商人在这个时期依然在议会中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约克在1364年到1500年间，仅有13位市长来自手工业阶层，行政长官也基本为商人所垄断。(150)由于中世纪中后期的城市商人们通常要求更低的税收和通行费用，他们代表的议会与王权的分歧也随之扩大。
15世纪，城市议会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尤其表现在规模的扩大。在1415年的诺里奇，一个60人规模的新议会取代了之前的24人议会。埃克塞特的议会尽管没有结构上的变革，但议员数量在1435年到1455年间增加了一倍。约克的议会拥有三个分支，由主要来自商人阶级的12名议会成员，来自前行政长官职位的24名成员（“good men”）和来自手工业者阶级的48名社区代表分别组成独立的部门。约克的议会虽然没有固定的召集时间，但有着较高的集会频率。(151)总的来说，中世纪中后期英格兰城市的治理，表现出从中央向地方自治变化的趋势，传统土地贵族的权力向下转移至商人阶级甚至手工业者。
3．城市的贸易网络
英国城市的发展得益于活跃的商贸活动，新的贸易路线也随着英国城市经济的繁荣而建立。12世纪之前，城市之间的贸易大多集中在有限的区域内，农村或郊区的生产者们将农产品或者手工产品带到区域内中心城市的集市中进行售卖。从12世纪开始，对外贸易逐渐成为促进英国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羊毛在当时成为最重要的出口商品，弗兰德斯地区和意大利北部新兴的一些工业城市对羊毛的需求量非常大。除此之外，兽皮、谷物、水产、锡矿石等原材料一起流入欧洲市场，比如埃克塞特的商人从水产和兽皮的出口中赚取了高额利润。(152)
随着生产能力的提升和欧洲商人的到来，英国的工业商品，尤其是英格兰的纺织品也在欧洲市场更为流行。伦敦近乎垄断了英国的对外贸易，来自法国、西班牙和地中海其他国家的商人汇聚于此，使伦敦成为最具发展潜力的大城市。1300年，伦敦的居民数量超过了5万，约克作为英格兰第二大的城市仅有1万居民。14世纪，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德国的科隆与比利时的布鲁日相继与伦敦建立了直接的贸易联系，购买英格兰生产的纺织品。伦敦纺织品商人们成立公司，试图通过金钱手段从国王手中取得出口贸易的特权，限制外国商人的贸易活动。到1320年，伦敦出口了超过一半的英格兰羊毛织物。英格兰商人们用羊毛纺织品交换意大利商人手中的香料和染料，建立在各郡市场中的贸易特权和垄断优势。(153)
另外，城市的发展和消费水平的提高也使一部分来自欧洲的商品在英国有了更广阔的市场。葡萄酒、香料、染料和皮毛成为城市上层阶级争相购买的商品。英国拥有最多波尔多葡萄酒的消费者，以至于15世纪英国市场的动荡直接削弱了法国的葡萄酒庄园经济。(154)由于葡萄酒容易挥发的特性，葡萄酒贸易通常集中于生产后的那一个月内，对运输效率有更高的要求。英国的城市商人打通运输和销售渠道，试图绕过繁琐的程序使用最高效的方式将葡萄酒运送到英国消费者的手中。此外，欧洲的蜡、木材和皮毛也通过吕贝克—布鲁日—英格兰的贸易网络在更大的范围内流通。15世纪后期，在一般的英国家庭里也时常可以看到来自欧洲实惠且精巧的日用品，包括平底锅、剪刀乃至玻璃杯等。(155)
更加成熟的货币体系也促进了贸易网络的发展。1205年到1311年，在英国市场流通的货币总量从25万英镑增长至110万英镑。(156)1279年之前，铸币者通常会将他们的名字印在硬币上，因此铸币活动也成为判定城镇贸易发展程度的一种标准。伦敦在1042年到1066年间拥有超过20位活跃的铸币者，几乎是其他城镇的两倍还多。(157)11世纪到13世纪，为了适应更广阔的市场需求，铸币行为变得规模化。亨利二世时期铸币厂的数量减少至13个，这一数字在1279年降至11个。(158)纸币在1540年之后开始出现，进一步提升了长途商贸的效率。
逐渐成熟的对外贸易同样改变了城市本身的发展进程。爱尔兰的城市，比如都柏林、沃特福德和科克郡聚集在东南海岸，商品可以更快速地经由英格兰的港口进入欧洲市场。苏格兰与波罗的海各国建立了较深的贸易联系，亚伯丁、敦提和爱丁堡等港口城市在东海岸逐渐发展起来。雅茅斯和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在14世纪早期成为英格兰与波罗的海、德国北部、低地国家、西班牙和地中海区域的重要贸易港口，逐渐发展为富庶的城市。南安普敦成为最受意大利商人青睐的港口城市。大量的奢侈品，例如丝绸、玻璃和香料通过南安普敦运送至80英里范围内的市场，染料更是被运往100英里外的考文垂进行出售。(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