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的建立
6世纪至11世纪是英国城市定型的关键时期。罗马人虽然离开了不列颠,但他们的定居点被盎格鲁–撒克逊人保留下来。维京人和诺曼人的到来不仅使这些定居点的规模不断扩大,也使其政治和经济结构开始向近代城市模式转变。总的来说,早期的城市通常以教堂为核心,共同的信仰维系着居民之间的联系。区域贸易的发展促进了城市商人阶级的形成,公会组织和公民概念也随之兴起。但这一时期的城市的政治结构还不是十分完善,王权对地方管理施加了诸多限制,城市作为区域贸易中心的地位也不是十分明显,这一状况直至12世纪后才有了明显改变。
1.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城市
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城市特性可以追溯到罗马不列颠时期。罗马人选择在交通便利的近水之地建立起定居点,逐渐形成了由城镇和郊区组成的首府市镇,如奇切斯特和埃克塞特。部分城邦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一定规模的殖民市,如科尔奇斯特、林肯和格洛斯特。(114)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城市和罗马不列颠的城邦在布局上有着一定的关联,罗马时期的城邦通常会把中心区域(urbs)和其他区域用城墙分隔开来,只有中心区域的居民才能享有完整的公民权利。(115)中世纪早期的城市以罗马城墙为城市干道布局的基础,建筑分散在城市的各个区域。(116)大多数罗马时期的城市侧重政治和军事功能,城市贵族的收入依靠郊区地租而不是生产和贸易。5世纪到8世纪时期的城市中心则主要发挥宗教方面的功能。主教城市(Episcopal City)和修道院城市(Monastic City)开始在欧洲大陆兴起,这一模式也逐渐传至不列颠,居民依靠在公共生活空间举办宗教仪式来获得身份认同。
相对于欧洲大陆,罗马帝国时期的城市化对英格兰造成的影响在7世纪后才更明显地体现出来。西罗马帝国在边境压力下,撤走了部署于伦敦、格洛斯特、坎特伯雷和温彻斯特等地的军队。这些地区的城市化进程进入了短暂的空白期(约450—600年)。7世纪开始,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政治秩序逐渐稳定,生产水平的发展促进了贸易,城市的范围也开始扩大,城市精英们在罗马时期城邦的基础上修建新的道路,建造新的建筑。坎特伯雷保留了罗马时期的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和圣马丁大教堂(St. Martin's Church),居民则大多定居于教堂周边,受城墙保护。一些新兴的教堂在罗马城墙之外建起,比如圣奥古斯丁修道院(Abbey of St.Augustine)。(117)约克(York)的居民们翻修了罗马时期的城墙,在627年建立起新的教堂。(118)伦敦在7世纪成为主教辖区,于604年开始建造圣保罗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
在7世纪之后的英格兰,城市周边出现了专门的商业和贸易区域。银币(silver coinage)也在这一时期被引入英国,促进了城市之间商贸的发展。伦敦拥有了专门的铸币厂、港口和交易大厅。汉姆威(Hamwih)——现在的南安普敦(Southampton)——作为温彻斯特的外港发展起来。(119)温彻斯特是国王、贵族、主教居住的地方,汉姆威则发挥港口和商贸中心的作用,欧洲大陆的商品通过这里流入广阔的英国市场。街道沿着河岸修建,给手工业、金属制造业、纺织业提供了生产和交易的场所。虽然在这个时期,类似的商贸场所拥有较强的经济和政治独立性,并没有发展为城市正式的一部分,但商业的发展促进了英格兰与北海区域之间的联系,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持续到了维京人入侵英格兰的时代。(120)
2.维京时期的城市
维京入侵使得英格兰城市化不再局限于罗马时代的定居点,拥有更复杂功能的新城镇开始形成。麦西亚王国的赫里福德拥有比罗马时期更加整齐和复杂的街道,修建了新的城墙以扩张城市范围。除了发挥传统的宗教功能以外,部分人口较多的城市还逐渐发展为区域性的贸易中心,城市中心发展出专门行使行政和商业功能的区域。7世纪晚期到9世纪早期,汉姆威和约克分别作为温彻斯特和诺森伯利亚(Northumbria)的贸易枢纽,为农民提供出售谷物和手工产品的场所。英格兰东部的伊普斯维奇(Ipswich)发展了完备的陶器行业,与欧陆的佛兰德斯(Flanders)和莱茵兰(Rhineland)时常有贸易往来,提升了英格兰整体的经济实力。维京时代的伦敦变现出成为全国性商贸中心的潜力,尽管鲜有突出的制造工业,却汇集了来自英格兰各地和海外的各色商品。(121)
9世纪晚期到10世纪,阿尔弗雷德大帝(King Alfred the Great of Wessex)和他的继任者们在英格兰各地修建了一批新的“堡垒”城镇(burhs)。《要塞土地税》(The Burghal Hidage)记载了阿尔弗雷德大帝在威塞克斯(Wessex)境内修建的30余座城镇。相对规则的街道将城镇分割为若干长方形的区域,主要给农民提供庇护。尽管不能完全将这个时期的城镇与近现代城市的概念等同起来,但这些城镇吸纳了大量的人口,促进了区域的政治稳定和经济繁荣。温彻斯特是阿尔弗雷德时期最大的城镇,工匠们在罗马城墙的旧址上修建了近三千米的新城墙。城市往西部和南部扩张,也发展出相当规模的郊区。(122)相比之下,英格兰北部的城镇更加具备城市化的特征。在约克,维京人重新规划了约克的街道,为城市向东南方向的发展提供充足的空间,并将约克的商业中心从费希尔门(Fishergate)迁至考博门(Coppergate)区域。(123)私人领域的概念也变得更为明显,篱笆将不同的住宅分隔开来,考博门的房屋内开始配置壁炉,后院则常用于木材加工或皮毛加工等家庭手工业。
10世纪开始,英格兰的城镇规模进一步扩大,部分城镇出现了独立的港口以开展商贸活动。一份962年的法令规定在较大规模的城镇,自治市镇法庭(Boroughs courts)拥有36名陪审员(standing witnesses),行使地方司法权力;而在一些规模较小的城镇,陪审团的规模下降到12名,体现了城市规模的分化。(124)伦敦在这一时期发展为英格兰最大的城市,伦敦港成为英格兰与低地国家、法国西部和德国贸易最重要的港口。税收也从侧面反映了伦敦繁荣的经济发展。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The Anglo-Saxon Chronicle)记载,伦敦在1018年承担了近12%的国防税(Danegeld)。(125)诺里奇(Norwich)由温瑟姆河(Wensum)沿岸的五个小型定居点合并而成的大型城镇,以教堂区域(“Nordwic”)为中心向周边发散。诺里奇在930年拥有了铸币厂,制陶工业也相当发达,在10世纪成为了诺福克(Norfolk)和萨福克(Sufflok)两地的郡法院(county courts)所在地,管理着数量相当大的农村人口。到1086年,诺里奇占据着200公顷的土地,建立了24座教堂,拥有着近5 000的居民人口。(126)
3.诺曼早期的城市
诺曼早期的统治措施并没有促进英国的城市化进程。诺曼人在城市里建造起大型的军事要塞,限制自由民的租地权(burgage),迫使他们迁移到城市周边的地区。坎特伯雷向国王交税的自由民的数量从1066年的51人下降到了1086年的19人。(127)为了建造要塞,诺里奇的近百座住宅被拆毁,伊普斯维奇的三百余座住宅在1086年处于废弃的状态。(128)诺曼人更为严苛的税收无疑使城市的财政困境雪上加霜。尽管约克的人口在诺曼征服后的20年间减少了约一半,征服者威廉还是将约克的税收从53镑提升至100镑。(129)
诺曼征服后,一些法国的商人和贵族选择在英格兰城市定居。通常他们拥有较高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诺里奇西部出现了由124位法国居民和一些英格兰人组成的新城镇,并且比老城区的居民们更为富裕。温彻斯特也迎来了一大批法国移民,较好地融入了当地社会,发展了与欧洲大陆的商贸往来。1086年的英国,拥有英语名字的居民占据了85%,这一数字在1110年下降至35%,体现了移民对社会结构的改变。(130)
这一时期国内政治和经济状况逐步稳定,近现代城市迎来了转型的关键时期。早期英格兰市镇精英大多为土地所有者,但在诺曼时期,一些新的社会阶层开始寻求更高的社会地位。公会(guild),如商人公会(merchant guilds)或手工业公会(craft guilds)组织,开始在英格兰发展起来。诺丁汉成为东部的商业中心,商人们拥有非常高的社会地位。多佛在1086年即拥有市民会馆(guildhall of the burgesses),温彻斯特发展出至少四个拥有专门集会场所的公会组织。坎特伯雷的商人公会(merchant guild)受到市镇治安长官(portreeve)的直接管理,在1100年拥有相当数额的公会不动产。(131)英国的公会商人们拥有一定的商业垄断权,并与国内的政治力量有着密切的联系。亨利一世(Henry Ⅰ)在1107年授予了伯福德(Burford)的商人们皇家特许状(charter)进行商贸活动。(132)
公民身份的概念也随着公会的发展而强化。格洛斯特在1190年从温彻斯特独立出来,成为公民的先决条件为取得公会成员身份。南安普敦的商人公会也在亨利一世时期发展出一定的规模,要求成员参与一年两次的集会,协助制定市政政策。尽管南安普敦城市的公民权并没有限制在公会成员内部,但当非公会成员对组织内部人员造成伤害时,其公民权很可能会被剥夺。此外,商人公会控制着纺织品零售业,拥有囤积谷物的特权,把外地的蜂蜜、鲱鱼、兽皮带入当地市场进行统一售卖。这一时期的公会甚至拥有专门的官员组织和财政部门,为后来城镇的政治建设提供了框架和经验。(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