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王国间的战争

17世纪对英国来说毫无疑问是革命的世纪，对英国影响最为深远的政治革命都发生于此时。17世纪结束以后，英国再也没有发生传统意义上的革命运动。17世纪的革命主要有两次，第一次发生于1640年至1660年，起始于长期议会的召开至查理二世复辟。另一次则是1688年“光荣革命”。

相对于后来的1688年光荣革命，1640年至1660年期间发生的革命可能更符合大多数人心中对革命的标准认定：对抗、内战、国王被杀、新政体的建立等。的确，如果和英国人谈起英国革命（English Revolution），绝大多数人会认为此革命特指发生于1640年至1660年期间的革命。长期以来，我们关注的主线通常是王权与议会之间的斗争：查理一世继承了其父詹姆斯一世君权神授的理念，大力加强专制权力。为了使自己的权力不受限制，查理一世甚至还使议会停止运行了十年之久。直到1638年苏格兰人民起义之后，由于缺乏财政支持，查理一世才被迫重新召开了议会。以往谈论英国革命时，人们基本将目光集中在英格兰。其实我们往往忽视的是，1638年至1642年查理一世面对的是三个国家（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共同反抗并且几乎同时丧失了对它们的控制权。在革命期间，三国的关系变化不断，它们之间既有联合也有冲突。从这个角度来讲，英国革命不仅是阶级斗争及宗教革命，更是民族关系的再调整。

1638年苏格兰人民的起义促成了英格兰权力结构的重组。1640年短期议会的召开即是查理下决心与苏格兰较量的结果。虽然查理本人并不愿意召集议会，但他的宠臣温特沃斯、劳德及汉密尔顿劝说他，只有通过议会才能获得用于战争的财政。⁽¹⁵⁾但是议员们并不是查理控制议会的工具，他们要求对之前查理解散议会的行为进行补偿。议员们叫嚣除非王室做出实质性的让步，否则他们将会拒绝对查理的财政支持。查理一开始对议员们的要求置若罔闻，但最终还是作出了一些让步，同意以取消船税来获取为期一年的补贴金。⁽¹⁶⁾但是这个让步为时已晚，下议院在皮姆等一批激进派议员的说服下竟然与苏格兰达成协议，拒绝给予国王财政支持。查理与议会的谈判破裂，议会再次被解散。这使得英格兰军队人心涣散，而苏格兰军队却节节胜利。查理单单依靠贵族的支持无法继续支撑对苏格兰的战争，只好再次召集议会（长期议会）。这通常被认为是英国革命的开始。苏格兰人是打着宗教自由的旗帜进行的。这使得英格兰人感觉到反抗暴君的统治是一种合理合法的行为。⁽¹⁷⁾苏格兰人胜利的另一个重要影响就是他们赋予了国王的对手们一种具有强制性的力量，而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自从16世纪早期男爵势力被大大削弱之后，那些意图反抗或挑战王权的势力从未采取军事斗争的方式。这些人反抗的方式不外乎以拒绝批准财政法案的方式向国王施压、在议会上弹劾国王的宠臣或者起诉到法院，但是他们不会以武力的方式逼国王就范，然而苏格兰人做到了。苏格兰人还运用自己手上的军队去支持他们在英格兰的同盟者。在原先，只要对议会处事的方式不满意，查理就会将议会解散，然而这是对议会自由的重大威胁。由于战败，查理不得不支付苏格兰850镑一天的占领费，否则对方就会进一步南侵，因此解散议会再也行不通了。苏格兰军队以武力保护英格兰的反查理集团，使后者能够施展拳脚与查理进行博弈。以皮姆为首的反抗派谴责整个30年代的各项错误政策，并号召议会来治愈国家的顽疾。在内战爆发的初期，英格兰议会由于军事上准备不足，于是将苏格兰军队引以为一大重要支援。据当时威尼斯驻伦敦大使的描述，议会为了壮大声势，每天都向外界宣称苏格兰人来了，因为他们没有其他方法来弥补他们军事上的虚弱。⁽¹⁸⁾

爱尔兰复杂的民族问题同样激化了大不列颠王国的内部矛盾，加剧了国王与议会及苏格兰三者之间的冲突。爱尔兰自诺曼征服时期就有英格兰移民迁入。这些早期移民被称为“旧英格兰人”（Old English）。他们一开始自认为与爱尔兰原住民完全不同。但自17世纪开始，由于通婚及其他一些文化的交融，旧英格兰人与原住民形成了很多共识，甚至有了一定的民族意识，他们在宗教上和爱尔兰本地居民一样笃信天主教。宗教改革时期迁入的新移民被称为“新英格兰人”（New English）。他们在人数上虽然占极少数，但是却拥有很多王室及议会授予的特权。新移民与旧英格兰人以及爱尔兰本土居民有很多冲突，一方面是因为信仰问题，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争夺土地资源。1603年王位联合之后，詹姆斯一世也鼓励苏格兰人向爱尔兰移民。旧英格兰人和爱尔兰原住民处于政治上无权、经济上土地被剥夺、宗教信仰被压制的状况。⁽¹⁹⁾17世纪30年代以来，爱尔兰一直是由温特沃斯（后来的斯特拉福德伯爵）统治。30年代中期，一些反加尔文主义的主教获得了爱尔兰教会的领导权，改变了原先要求教会往新教靠拢的政策。1637年，苏格兰新《祈祷书》争端爆发以后，温特沃斯政府驱逐了一些盟约同情者。温特沃斯的很多行为让爱尔兰新教徒认为这是要全面对天主教徒实行宽容政策，比如上文提到的用劳德主教的仪式改造爱尔兰教会。另一方面，为了缓和旧英格兰人的反抗，温特沃斯与代表旧英格兰人的领主代表进行谈判，内容也的确涉及一些放宽天主教限制的条款。尽管最后谈判失败了，但依然增加了新教徒的恐惧。温特沃斯的做法造成的结果是两边不讨好：新教徒认为他是在背叛新教，而天主教徒则认为其毫无诚意。温特沃斯在苏格兰爆发叛乱之后，于1640年3月在爱尔兰组建军队意图支援查理。爱尔兰议会当时的确也投票赞成为组建军队提供财政支持并发布声明谴责苏格兰的盟约。⁽²⁰⁾然而同年春英格兰短期议会解散之后，各方政敌都开始了对温特沃斯的进攻。1640年爱尔兰议会上，新移民认为温特沃斯剥夺了他们的权威、背叛新教、妨碍宗教自由。温特沃斯遭到绝大多数议员的弹劾，而长期议会召开以后也开始了对温特沃斯的指控。一些议员认为温特沃斯入侵苏格兰的意图彰显了其邪恶天主教徒的本质，称其“武装了8 000至10 000名的天主教徒，不知道想去攻击哪……”，⁽²¹⁾议员们质疑这支军队很可能是国王用来镇压议会的。英国革命爆发以后，温特沃斯被处死的主要罪名就是妄图利用爱尔兰进攻议会。

从革命的过程来看，大不列颠三个王国的关系不断变化并对革命的走向产生重大影响。17世纪四五十年代，三个王国之间存在不同程度上的相互干涉。1641年爱尔兰发生的大规模叛乱，其中一重要原因竟然是苏格兰的政治干预。在三国关系中任何两国邦交的恢复都会对第三方产生影响，而爱尔兰通常充当受害者的角色，毕竟其宗教信仰是被其余两国视为拥有邪恶本质的天主教。自从新教改革以后，几乎每次发生重大冲突时，天主教徒总是会成为转移矛盾或者发泄情绪的对象，这一次也不例外。1641年，英格兰议会通过法案，开始清除所有信奉天主教的官员。随着英格兰议会与苏格兰人合作的加深，爱尔兰的旧英格兰居民也开始了与查理的博弈。1641年春，查理与爱尔兰方面展开谈判，约定将会承认爱尔兰地主对大量土地60年的产权，这将对英格兰长久以来的殖民政策起到重大的遏制作用。1641年4月3日，国王与旧英格兰人的领导人达成协议，形成同盟关系。1641年以来，越来越多的爱尔兰人认为对他们自由产生重大威胁的不是国王而是英格兰议会。一系列事件使他们成为英格兰议会的对立面，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亨利·斯图瓦特案。亨利是一个爱尔兰北部的苏格兰移民，他由于拒绝放弃对苏格兰盟约的宣誓被爱尔兰当局囚禁。而苏格兰与英格兰议会谈判时强烈地要求惩治囚禁亨利的相关人员。结果，英格兰上议院召集爱尔兰枢密院并宣布他们有罪。这引起了爱尔兰枢密院及其议会的集体抗议。整个爱尔兰开始攻击苏格兰人，同时他们也否认服从于英格兰议会。为此爱尔兰人不得不撤回原来对温特沃斯的指控。爱尔兰人愈发认识到如果效忠一个不能代表他们利益的英格兰议会，那爱尔兰最终只能沦为一个无法获得自由的半殖民地。⁽²²⁾而他们的议会也只能成为像英格兰那样的反天主教议会。毫无疑问，这样的前景是不可接受的。1641年12月，当旧英格兰人决定站在爱尔兰这边进行反抗的时候，他们指责爱尔兰总督使整个国家都成为英格兰议会的附属物，而他们的目标就是维护这个国家的自由，使其不再依附于英格兰议会乃至整个英格兰国。爱尔兰叛乱者还出示了一份所谓的查理允许他们攻击英格兰殖民者的授权书，从而显示他们这一行为是合法的。⁽²³⁾他们认为议会在强压王室做出错误决定，而清教徒正在试图摧毁爱尔兰的王权。⁽²⁴⁾总体上爱尔兰的叛乱与苏格兰人民起义有着共同的历史原因，其本质是对共主王朝体系中不平等地位的反抗。从某个角度来看，爱尔兰的叛乱也是在模仿苏格兰的行为，即用武力的方式改变被压迫的现状。在爱尔兰叛乱中至少有数千名的新教徒被杀害。⁽²⁵⁾鉴于叛乱者打着查理的旗号，伦敦很多人都认为是国王授权叛乱者在爱尔兰复辟天主教。这进一步加深了议会对查理的不信任感。爱尔兰叛乱的消息传到伦敦时，下议院正在激烈地讨论《大抗议书》，而查理正在苏格兰与盟约派进行谈判。组建军队镇压叛乱是肯定的，但是皮姆认为在当前的情形下如果由王室任命军官，对议会是非常危险的。在皮姆看来，爱尔兰叛乱完全是国王身边奸臣当道造成的严重后果。只要这些人依然占据高位，下议院批准的任何用于镇压叛乱的财政支出非但不能解决爱尔兰的问题，反而可能导致英格兰的天主教徒掀起同样的叛乱。国王只有罢免这些奸臣才能赢得议会的支持。皮姆嘴里所说的奸臣无非是主教阶层以及一些反对改革的保王党。在皮姆的授意下，下议院起草了一份指导文件并派遣代表携带其前往苏格兰与查理会谈。文件的大致内容就是要求国王罢免兼任高官的主教。⁽²⁶⁾指导文件完成的当天，《大抗议书》在下议院得到了通过。⁽²⁷⁾这并不是个偶然，可以说爱尔兰叛乱加速了《大抗议书》的出台，进而也加快了英格兰内战的爆发。此指导文件使英格兰主教阶层迅速向保王党靠拢。⁽²⁸⁾(https://www.daowen.com)

苏格兰的立场随着英国革命的深入也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苏格兰在三个王国中是最早进行武力反抗的，但是从1639年至1642年英格兰内战爆发之前，苏格兰的行动基本停止了。直到1643年，苏格兰盟约派与英格兰议会才正式签订同盟协议。同盟协议的全称为“神圣盟约同盟”。“同盟”声明它的成立主要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国王的荣誉与幸福，两国的自由、和平及安全。协议约定苏格兰方面将提供超过20 000名的士兵作为支援。一旦这些士兵踏上英格兰领土，一切开销由英格兰议会负责。另外，此协约还声明将以苏格兰长老会的模式对英格兰及爱尔兰的教会进行改革。在这方面，苏格兰人的逻辑和查理一世是一样的：要保证自己国家的安全就得对邻国进行政治及宗教上的改革，不过这次需要改造的对象是英格兰罢了。⁽²⁹⁾但教会改革条款的用词其实是比较模糊的，其描述为“根据上帝的指示”以及“以最好的教会模式为蓝本”。⁽³⁰⁾一方面协约确实地谴责了主教制度，另一方面也很大程度上使英格兰方面避免做出确实的承诺。实际上，苏格兰专员在伦敦参加议会的时候发现英格兰方面没有任何要进行宗教改革的意思。但是双方在当时都不愿意为这一事情激化矛盾，因为毫无疑问打败国王才是当时的首要任务。⁽³¹⁾随着克伦威尔领导的新模范军对国王的节节胜利，英格兰议会方面不再需要苏格兰军的支援。由于之前苏格兰从英格兰方面获得了大量的战争款项（占领费和赔款），再加上一些军纪败坏的原因，自1645年开始苏格兰军队在英格兰遭到了普遍的怨恨。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英格兰人不愿意自己的内政再受到苏格兰人的干涉，他们对长老会的教会模式也毫无兴趣。内战期间盟约派和英格兰议会曾经建立过一个联合的军事委员会，但议会中很多人拒绝给这个委员会以实权以防止“苏格兰人掌控英格兰”。⁽³²⁾苏格兰人的地位变得愈发尴尬。盟约派与英格兰议会在战后和平协约的问题上分歧越来越大。苏格兰人越坚持他们的要求就发现他们越不受欢迎。反过来苏格兰人越不受欢迎他们就越要坚持自己的要求以此来保障苏格兰将来的安全。议会在迁就苏格兰人的同时也开始展开对国王的公开谈判。1647年独立派与国王初步达成一个草案：查理的王位得到保留。主教制虽然未被废除，但是主教们的权力却被剥夺。在宗教方面，英格兰将实行宗教宽容。这与之前和苏格兰签订的协议相违背。同年，苏格兰军队不得不将军队撤回了国内，这也就放弃了可以直接施压英格兰的方法。当新模范军将查理从苏格兰军营中迎接回来的时候，盟约派花了重大代价所获得的利益都处于威胁之下。⁽³³⁾1647年下半年，苏格兰政府开始寻求与国王修复关系。12月26日双方达成协议，查理被要求承认苏格兰盟约的合法性，但查理本人并未被要求在盟约上签字。作为国王作出妥协的回报，苏格兰将会在必要时派遣军队进入英格兰协助国王履行和平条约。⁽³⁴⁾除了主条款外，秘密协定还包括：第一，给予苏格兰人平等的外交事务参与权；第二，英格兰苏格兰互派专员到对方的枢密院；第三，在王庭中和国王相关的重要职位，苏格兰人必须占据其中的三分之一；第四，国王和查理王子其中至少一人必须定期在苏格兰居住。⁽³⁵⁾

苏格兰盟约派希望通过与国王的协定缔造一个全新的两国联合，但实际上这个协定的客观后果却是将两国仅有的一点联系摧毁殆尽。1648年英格兰议会废除了两国的军事委员会。这可以视为苏格兰盟约派与英格兰议会联盟彻底破碎的一个重要标志。⁽³⁶⁾由于英格兰国内长老派与独立派的矛盾激化，第二次内战爆发。苏格兰站到了国王这边对克伦威尔发动进攻，但是苏格兰军队与英格兰的保王党人无法协同作战，因为后者拒绝接受苏格兰的盟约，他们很快被克伦威尔击败。克伦威尔乘胜追击，率领重兵进入苏格兰境内。以阿盖尔侯爵为首的激进派在克伦威尔军队的帮助下再次占据了苏格兰中央政府。阿盖尔的新政权与独立派的联盟关系是脆弱的，这在1649年1月查理一世被处决后充分暴露出来。2月5日，苏格兰议会宣称查理二世即位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新王，但前提是查理答应保护苏格兰的宗教安全。苏格兰想要的并不是没有国王，而是一个尊重苏格兰国家利益、权力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的国王，这一点与后来的英格兰颇为相似。即便查理一世做过很多伤害苏格兰民族情感的事情，但是处决国王却是大多数苏格兰人民不能接受的。从本质上讲，苏格兰依然是个贵族统治的国家。在共和国框架下贵族难以保护自身的利益。查理一世的死，使那些被清除的贵族及保王党又重新回到了政府，因为新王的继位需要这些人的支持。苏格兰重新成为保王党聚集的基地，而长老会出于维护自己的教义也站到了克伦威尔的对立面。

作为斯图亚特王朝共主体系下的重要组成部分，17世纪三四十年代苏格兰和爱尔兰所发生的革命或叛乱尽管打着不同的旗号，其本质上都是为了在王位联合的框架下争取一个更加平等的位置。两国的反抗也在客观上激化了英格兰王国的内部矛盾，从而促成了英国革命的爆发。然而随着英国内战的结束，苏格兰和爱尔兰却在事实上沦为了被征服的行省，其处境甚至还不如之前王位联合的年代。克伦威尔统治时期的苏格兰和爱尔兰在政治上都处于一个比较被动的状态。尽管两个王国在后来查理二世复辟的过程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在共和国时期两国总体上是顺从的。对这两个曾经和英格兰作对的国家，克伦威尔的政策的思路是：第一，以军事占领的方式保障秩序的稳定；第二，对于40年代及50年代与共和国为敌的敌对势力进行惩罚；第三，对两国进行全方位的改革。相对于爱尔兰来说，苏格兰在共和国时期享受了较多的自由及参与权。与詹姆斯以及查理时期相比，克伦威尔时期三国的联系程度更为紧密，英格兰中央政府对其余两国的控制力也是前所未有的。然而这种向心力是建立在军事占领的基础之上的。三国之间的民族认同感并没有实质上的提升，相反却酝酿着严重的民族矛盾。在克伦威尔式的联合之下，苏格兰和爱尔兰必须服从英格兰的权威，而此联合的最主要目的也并不是实现民族的平等而是为了使作为权力中心的英格兰能够更好地控制其余两国。⁽³⁷⁾很明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民族关系是否和谐共处与政体是共和制或君主制并无必然联系。不过克伦威尔式的联合毕竟是一种创新，为后世提供了议会合并式联合的政治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