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主义的内部分歧及其实质
英国保守主义者在20世纪80年代争论的问题涉及英国现有的一切政治机构——选举制度或政党制度、议会的作用、上院的地位以及整个宪政的本身结构——及其存在的必要性。而关于性教育、堕胎、艾滋病以及女权运动等问题,保守主义者内部也有很大的分歧。(126)争论的最后归结为议会的主权是否英国宪政主义的主要标志。但哈耶克等人认为,英国的主权究竟在何处是一个谁也无法确定的事。在一个政治机构中,只要某个政党拥有多数,它就可以通过相关的法律,就可以“拥有”主权,而一旦议席数量发生变化,主权也就随之变化。所以,一个自由的宪政结构并不意味着个人的自由,而只是意味着你获得了一份进入由多数人随意作出决定的议会的证书。其结果是现在英国的政治只是低级政治——竞争的政党都屈从于公众和选举资源的需要。而英国政府的负担已经超重了,“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选举的独裁制度中”。(127)
问题在于,公众的意见是否能够左右政府的决策,尤其是在社会发展方面的行动,是值得认真考察的事,而政府的行动受到某种制约仍然是有必要的。同样,保守主义关于议会主权的观点并不是要反对结构性的变化,他们只是认为无论是保守党还是工党政府,都抛弃了高级政治,而试图把一个国家的政府所作的决定和一些社会组织所作的决定混在一起。尤其是政府涉及的微观经济的决策,是使自己卷入了生产集团与政府之间纷争的漩涡,也使得这些中介组织能够把政府拖入到分配经济资源的斗争中。更糟糕的是,在一个投票决定一切的环境中,一些社会组织,如工会等左翼派别,还试图利用他们不断增长的权力成为一个能与议会对抗的自治中心。因此,罗杰斯·斯克拉顿认为,如果向着代表制权力的方向进一步发展的话,将使政府更加分裂并增加腐败。(128)
对于这些学者而言,增加中央政府的权威和个人自由需要重建自由和秩序。事实上,撒切尔政府不断地强调“法律和秩序”,通过法律限制如工会、地方政府、地方的教育机构以及诸如此类的中介组织的活动,使中央政府能够重新恢复独立的采取行动的能力,使自己重新回到政治的中心位置上,而不是强调对人权的保护。(129)与此同时,新保守主义者认为市场将会成为经济领域中的主导机制,它将通过价格机制重建自由和秩序的原则。简而言之,新保守主义者的观点是既不愿意对中央政府的权威有所限制,又不愿退回到以前政府的职权被分成几个部分的那种状况。他们想寻找一种混合着托利思想和个人自由的新的保守主义——那就是建立一种在政府中心、与其不可分割的立法机构。
但这种权威的观念是很难按现代保守主义的观点加以界定的,因为它很难解释英国中央政府建立起的各种形式不同的权威机构。例如,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保守主义希望在高级政治和低级政治之间作一种任务的分工,而现代保守主义则认为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这种分工无法继续保持政治权威。同时,现代保守主义要求政府对这些社会的中介组织机构的状况和权力作一个精确的界定。正如蒙特所说:“政治从理论上讲应该待在能够被人明确看见的它应该待的地方。其首领应该被允许像一个人那样行动,而管理者应该被允许去做管理者应做的事,工会的书记们则应该执行其成员的意愿并不时地服从他们阶段性选举的结果。其次,权威必须清楚地限定在它适合执行的目标之内。教育机构的权威只是在它本身的区域之内维持和改进教育……一个制刷公司的终身职责就是制造刷子,一个学术机构的权威就是颁发学位;……没有任何一个机构有权插手政治或社会领域的事务。这些对适当权威的制约一方面来自它自身的制约——即它真正理解其成员对自己的期望——另一方面也来自其他权威机构对其状况所作出的精确和特殊的规则。”(130)
宪政主义就是一种政治社会的框架,通过法律并由法律而组织起来,其目标是对仲裁权力的限制。(131)简言之,新保守主义希望中央政府机构去限制而不是去动员社会的中介组织的活动。这就是“威权自由主义”即现代保守主义的主张,以及它强调议会主权的实质,它希望既增进政府的权威,又扩大个人的自由。于是,在新保守主义的主张中就出现了十分矛盾的现象,一些人要求更多的大众参与,而另一些人却要求排除民众的参与,以至于有人将其称为“权威大众主义”。而其本质上反映的是保守主义对经济自由主义的一种妥协,建立一个政治权威并非保守主义的目标,而只是提供一个工具以支持市场关系的扩大而已。
英国保守主义使用的关于权威的理论在英国政治理论和实践中有很长的传统。它建立在这样的信念之上,即民众不可能达成充分的一致,假如政府不行使权威来解决这些分歧并协调民众的行动的话,社会将会解体。霍布斯是明确表达这种观点的第一个大师。自法国大革命后,英国的保守主义以各种形式吸收了霍布斯这种关于政治权威的观点。从柏克到迪斯雷利的英国保守主义政治家和理论家都是如此,他们提倡紧密社会,认为农村的事务应让土地贵族和教士去处理,而中央政府则应集中精力处理高级政治。晚期维多利亚保守主义者所提倡的关于政治权威的理论是首相制度处理战略问题与社会中介组织处理具体事务的有机结合会使中央政府保持政治权威和它的自主性;而奥克肖特等新保守主义者则强调中央政府的权力应该有所区分,而一些中介组织在社会的作用应该减弱。(https://www.daowen.com)
新保守主义者的具体主张是,一个社会应该保持私人公司,缩小各种会议机构的财产,增加家庭所有制,削弱工会的力量,以及重新改革教育机构等,一句话,使反对党也不能干预政治和社会发展。同时,英国政治应最终告别所谓中间道路,而回到真正的政治上来。通过这些措施,保守主义最终会信任民主。这些学者同时也呼唤保守主义的精英主义,呼唤传统的托利信念,即保守党应是包括英国最具有才华的政治家的政治组织,只有包括这样的精英和政治组织的团体才可能真正具有“权威”。换言之,一个坚强有力的保守党是英国重新恢复政治秩序的最重要的因素。
此外,保守主义者鲍威尔还不停地鼓吹自由市场经济的优点,认为固定汇率是发疯的行为,“收入政策”是荒谬的,通货膨胀是政府行为引起的货币现象,高税收只有在政府停止它不应该插手的事情时才可能避免。这种思想不仅深深地影响了撒切尔夫人,而且也深深地影响了托尼·布莱尔。尽管撒切尔夫人并没有完全按照上述观点进行改革,然而1980—1990年间的保守党政府的确做了鼓励经济自由、削弱中间团体、加强民族政府的权威等事情。(132)但奥克肖特和哈耶克等人希望扩大民事法律的范围,减少中间团体的作用的愿望却未能实现,因为在80年代,这些团体的组织反而更加巩固。因此,英国的保守主义理论家们仍在争论,英国的宪政机构是否需要改革,是否优于美国的政治制度,但这一切实际上往往取决于英国国内的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取决于工党是否在议会里占有多数议席。新保守主义者并不是要简单地重新回到传统的宪政主义去,他们只是坚持保守主义的两个最基本的要点:中央政权的自治和其绝对的权威。但新旧保守主义两个最大的不同点是,旧保守主义只是要维持住中央政权的自治和权威就行了,而新保守主义则需要重新恢复这一切。这就要求新保守主义在进行各个政治部门劳动的分工时继续保持立法机构在中央政府里的不可分割的权威。
对传统的保守主义与所谓的当代新保守主义进行比较,两者当然还是有很多共同的特点,如对家庭、社区、教区以及邻里关系的重视,对一个社会传统美德的提倡等,这些都被认为是保守主义者的专利。但是,今天的保守主义也在发生某种变化,其形式上的变化应该是,旧保守主义并没有一个固有的计划和特定的意识形态,更多地体现着一种“free from”的精神;而当今的保守主义在各方面却已经十分有“计划”了。但这还仅仅是形式,正如伊昆伦屯所说,今天的保守主义者在柏克的神龛前顶礼膜拜时应当三思。当他们宣称自己与柏克一样尊重传统时,他们却早已丧失柏克那种为社会正义而奋斗的热情。(133)作为一个18世纪的自由主义者,柏克坚持好的政治形式假如不能反映民众的习俗和他们的偏好,就毫无意义。而这种观念在今天已成为一种激进的反对政治专制的武器。的确,他表现了对他自己国家所采取的那种政治制度的过度的尊敬,但在这种尊敬的背后,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他并不认为这就是政治最终所关注的事情。对于今天的保守主义者而言,他们宣称柏克是他们精神上的祖先,认为最重要的是权力机构是否能够受到有效的制约,而对于柏克而言,判断政治权力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志是其是否能够关注作为一个总体的民众的福利。(134)柏克为殖民地人民权利的奋争,对人类文化多样性与复杂性的尊重,对他们自身自治的顽强性的意识,在当今的英国保守主义者那里已经看不到了。实际上,新旧保守主义本质的区别在于旧保守主义主要接受了柏克关于人是社会成员的说法,而新保守主义更多的是建立在霍布斯的观点上,即社会是由个体的、自我保护并相互竞争的人组成的,这也是撒切尔主义最基本的出发点。(135)如果说过去的保守主义者在捍卫英国传统的自由价值时,更为关注弱者的利益,往往以一种“王者”的气概,关心着社会下层应有的生活福利的话(尽管他们也主张私有财产的神圣不可侵犯并坚持社会的等级),那么,今天的保守主义者在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帜下,虽然在表面上捍卫的是几乎相同的传统,实质上流露出的却是一种极端冷酷的心态——他们只关注自己的利益。对弱者利益的关注,如果不是成为一种讽刺,至少也不再是一种英国式绅士的美德了。
英国保守主义在国际社会的传播主要体现在柏克作品的流行。自美国建国伊始,柏克的作品就传入美国,并深深影响了美国的保守主义文化。美国保守主义的价值观很多取自柏克对人性和历史的解读。保守主义是对人性的一套特定理解,承认并警惕人性中的缺陷。相对于乐观的自由主义者,保守主义者对人欲望中的阴暗面更为敏感,怀疑完美人格的可能性,反对个人性格可以通过哲学设计改善的理论,推崇法律、习惯、教育和文化等因素的影响力。保守主义对人性的悲观态度造成了一种极端警惕集权的思维,认为权力势必引起人性中阴暗面的放大进而走向腐化堕落,所以权力必须接受持续的监督和制衡。责任、自控、虔诚、荣誉、性格、独立和正直是保守主义文化宣扬的一系列价值观。而柏克被视为是现代保守主义的开创者。(136)
在政党文化层面,柏克作品在美国的流行推动了一种“忠诚的反对党”文化的兴起。柏克认为,政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更为有效地维护和增加国民的福祉。建立对人民负责任的政党是一项需要不断审视的国家事业。这种思想通过柏克于1770年出版的政论文《对于当前不满的思考》传到美国。柏克在文中认为,政党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组成,通过他们的共同努力推动民族利益。他的思想特别推动了美国共和党的建立。共和党在取代美国辉格党的过程中汲取了柏克的政党思想。另一方面,柏克的保守主义价值观和人性观也被美国的保守主义者引用,约束美国自由主义的过度扩张。柏克的思想对美国的自由主义者而言就好比一面镜子,对照出个人运用理想时的种种局限,继而缓和了理性主义的狂热。通过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持续辩论,柏克的思想进入美国文化当中。更多时候,柏克是提醒美国人文明和历史之价值的一个文化符号。作为宣扬英国宪政保障民权的代言人,柏克提醒不断扩张的美国自由主义及帝国主义,在快速的技术变革和社会工业化进程中不加反思的话,野蛮会战胜文明。在美国19世纪末的工业大发展时期,柏克的思想被用以推动文化改革,以约束进步主义时代不负责任的财阀。在思想上,柏克的保守主义是世俗主义、实证主义、道德相对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理论对手。在政治观上,其认为美国革命不是一场启蒙运动带来的政治实验,而是英国宪政传统的回归。(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