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式保守主义的基本内容
保守主义是当今世界最难界定和理解的思潮之一。它的变种既多,又随着不同的历史和地理背景而具有不同的含义,因此,保守主义要坚决捍卫的原则和目标比任何一个其他的意识形态观念都更为模糊。人们通常认为它始终倾向于维护业已形成的、代表历史连续性和稳定性的事物,而不管其形成的方式如何:无论是通过革命,通过渐进的改良,通过政变形成的,还是通过王位继承形成的,对保守主义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维护既成的“传统”,这就足够了。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最简单的理解,保守主义的内涵与其涉及的价值观念远比上述的看法复杂得多。总的来看,它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社会的思想遗产。由于早期的保守主义与20世纪的保守主义在很多方面发生了变化,因此又有学者将其分为“传统”保守主义与新保守主义。但一般说来,英国式保守主义有如下一些特征:
首先是对历史和传统的极端尊重。历史在英国保守主义者那里最终成为了一个众人都可以把握的本质——即经验,而这种长期积淀的经验就是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的传统,政治权利是通过时间本身的推移来得到保证的。历史,即我们长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做某种事情的习惯,本身就是一种理性。柏克甚至认为,就是在殖民地,英国的统治也应该对当地的习俗与传统表示适当的尊重。(103)柏克在法国大革命的过程中,反复批判启蒙主义的观点,即社会可以通过世俗的、平等的、自治的方式进行管理。在人类的个人主义天性相互冲突时,以柏克为首的保守主义者宁愿选择社会或政府,并反对完全建立在理性行为模式上的政治组织机构。在他们看来,国家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一个巨人、一个活的个体,它是许多个人的总和,这些个人不仅是由合理的契约联系在一起,而且是由血统、遗传、传统和历史有机地关联着的。在这个国家里每个人都不可分割地与整体联系在一起,国家有它的精神,有它独特的、与个人一样的个性,这就是浪漫主义的民族主义观的理论萌芽。国家的实体应该由一些古老的传统组成,个人不应该单单为了自己的利益用全新的方式来行动,他的行为应该永远是他祖先的行为的继续。
由于传统本身的复杂性,加之柏克自己主要是在不断地批判法国革命的过程中阐述自己的观点,所以保守主义从一开始就无法形成一系列严谨的关于最好政府形式和最好社会秩序的具体思想,人们将它称为保守主义仅仅是因为“这个框架能够适合绝大多数各种各样的保守主义者捍卫的绝大多数的各种各样的原则”。(104)而这也许本来就是柏克所希望达到的目标:即一个好的社会秩序和国家形式应该由它自身的历史和传统去决定,不应该由某种权威去规定某种唯一的形式。
其次是对权威和秩序的尊重。保守主义是守旧的,但这种守旧却并不一般地反对自由主义的目标,相反,它常常以捍卫自由主义基本原则和目标自居,而反对那些过于激进和偏离基本原则太远的派别。保守主义者认为:“人的本质是复杂的,而社会的目标则更为复杂,因而没有一种简单的权力安排或导向能够适合人的本性及其事务所要求的质量。当我听到简单性是这种新设置的目标,并以此在任何新的政治组织中自豪,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设计家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职业或职责。简单政府基本上是无效率的,不可能得出比这更好的评语。……从效果上考虑,或许每种政体都会说它的简单方式比复杂的形式更能完美地达到复杂的目标,但就其整体的效果而言,事实往往不是这样,当它为某些部分提供优良服务时,其余部分可能完全被忽略了,或者在物质上受到了伤害,因为它对中意的成员过分关心了。”(105)因此,保守主义对于任何当前的社会变革,不仅关注它在原则上是否正确,而且极为关注其具体的细节。在他们看来,任何一个内容很好的变革计划,如果在细节上没有扎扎实实地推敲,都会给社会带来灾难。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保守主义对社会的稳定发展具有更强的责任感。
对历史和传统的尊重,很自然地与对权威的尊重联系到了一起。但这种权威与主权在保守主义者那里,并不仅仅是政府或国家的权威。自柏克到欧洲大陆的保守主义者,他们都认为真正的主权来自上帝,或只有神那里才有。而这种神圣的主权至少是平等地分配于家庭、教会与政治政府之间的。他们分享这种神圣的权力意味着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拥有自己的最高权威。而法国革命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政府将自己的权威扩大到了家庭和教会的领域。(106)因此,保守主义对权威的尊重是对分权的一种尊重,而不是那种试图将所有权力集中到一起的威权主义。这与后来很多自称为保守主义的政权(也包括有些人所谓的新权威主义)有着本质的区别。
第三,正因如此,保守主义者十分重视宗教与道德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与其他意识形态相比,保守主义者特别地重视对教会和犹太—基督教道德的弘扬。由于对雅各宾派在法国革命时期将教会全部摧毁的方式感到恐惧,柏克几乎用了将近一半的篇幅来阐述教会的问题。尽管柏克虔信的宗教是安立甘教,而其他的保守主义者有些是天主教徒,有些信仰其他的新教派别,但他们无不强调宗教的极端重要性,并把它看成是国家和社会的基石。柏克认为,人们应当享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自由,认为即使不是基督徒,也应该享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自由。柏克认为,这些宗教信仰和宗教仪式,只要它们是经过长时期实践,并在这些人的心中成为与自己的其他权利一样神圣的权利时,它们就应该得到这个社会的保护。而无论伊斯兰教还是印度教,它们与基督教在道德和人格方面都是平等的。(107)(https://www.daowen.com)
同样,柏克认为,现存的教会,现存的君主,现存的贵族,以及现存的民主,就存在的程度而言,都是同等重要的。教会是“现存”的,在同样的意义上政府是“现存”的,社会秩序是“现存”的,而人民也是“现存”的,每一个都不可避免地相互制约,谁也不比谁更重要。而要这些相互制约的群体发生作用,他们依照传统行事是基本的前提。当然,保守主义者对宗教的推崇,还在于柏克等人认为,人类一旦与主要的宗教联系松散,就会神经错乱、心智失衡。柏克在给自己的儿子的信中说,“宗教是人类在一个不可理喻的因而是充满敌意的世界的唯一的避难所”。(108)
第四,保守主义主张社会具有合理的等级。柏克认为,法国大革命另一个引起暴行的因素是错误地理解了平等。柏克指出,不管什么人都有权为自己劳作,也有权分享整个社会成果中公平的一份。在这种伙伴关系中,所有的人都享有同等的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得到的是同样的东西。在这种人类社会的伙伴关系中,如同一个股份公司一样,每一个股东都享有相同的权利,但他们并不平分红利,拥有更大股份的人显然应该多分。要求平分利润显然否决了多持股者的“平等”权利。
而所有这些保守主义者关注的焦点,最终落实到了财产上。这里的财产是指个人,尤其是与家庭有关的财产。正如摩尔所指出的,“对于一个文明人,财产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权利”。尽管生命是最原始的资源,但对于一个文明人而言,将我们与野兽区别开的最主要的东西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财产。没有它,人类实际上就不可能有任何超越兽类的想象力。(109)柏克认为对这种神圣财产原则的侵犯导致了一系列罪恶的产生,并使整个欧洲都陷入了灾难之中。而财产的拥有者只能是家庭或个人,所谓的集体财产实际上只是统治者个人的财产。因而,财产决不仅仅是一种人类外部的事物,它是文明人类内在的一个组成部分并服务于人类的需要。
概略地说,由柏克开创的保守主义有如下一些特点:它是一种尊重个人权利和财产、尊重个人自由的思潮,它与社会上层、贵族阶层密切相关,与英国的宪政民主、代议制政府以及民众的自治传统密切相关。它对民众广泛地参与政治感到惊恐,认为社会是一个有机体,按照等级而组合起来,天然领导人的权威应当受到尊重。它尊重个人自由,却反对个人主义和平均主义。相信传统与习俗,认为社会上层应该承担保障下层民众生活的职责。厌恶变化,强调宗教和礼仪对将社会融合成为一个整体的重要性。然而,从更深的层次上,保守主义也强烈地主张由一个在法律之下行事的政府来保障公民的合法权利,接受代议制的政府,并对民众参与政治有足够的认识。最重要的是,尽管尊重权威,保守主义却强烈地反对一切权威性质(无论是政治、宗教还是学术的)的独断专行。正是这最后的一点,使保守主义与民主政治吻合起来并成为捍卫西方民主制度合法的意识形态。这一切,构成了英国式保守主义的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