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狩猎信仰
狩猎是古代社会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便是以农业生产为主的时代,狩猎依然占有一定的地位。很多民族在狩猎之前举行一些巫术活动,或占卜是否可以出猎,或祈求兽神或山神赐予更多的猎物。
例如,前文提到,傈僳族在正月初五开始生产之前,必在房前供上肉或粑粑(饼)祭祷神灵,并以弩射肉或粑粑,如果射中肉,就象征今年狩猎丰收,常有肉吃。 (1) 云南禄劝县的傈僳族出猎前,屋内地上要撒些灶灰,门头要挂几根枝条,以祈望能够打到猎物。而怒江地区的傈僳族供奉猎神,认为猎神主宰人们出猎是否有收获,凡出猎之前必定祭祀猎神。 (2)
又如,独龙族出猎前,各人各备数日的干粮、酒等物,并以玉米、荞麦等面粉做成虎、豹、熊、野牛、野猪、麂子等野兽的样子。到达猎场后,以竹杯盛满酒,和上述用面粉制作的各种野兽模型一起放置于一棵大树前,献祭山神,并将各自的衣服和毯子铺在地上,齐唱着祷告的调子:“司野兽之神啊!请听我们的祷告吧!我们将带着酒和面做的诸兽呈献上了,请你收下吧!我们是来打猎撵山的,我们以上述诸物和你换取野兽,熊换熊,虎换虎,野牛换野牛,一点也不亏待你呀!求求你快放出你的野兽吧!若是天神因失了野兽而降罪于你,就以面做的兽充抵,就以衣服和毯子充抵兽皮吧!”然后举行弓弩竞射,以占卜山神是否放他的野兽。其法是在砍开树皮的树干上以木炭画出各种兽形,在五十米外,对之张开弓弩射击,射中什么野兽图案,就预示着会猎获什么野兽。 (3)
纳西族也认为猎神掌管着山上所有的飞禽走兽,猎人如果好好供了他,他就会佐助猎人在山里获取野物,也保护猎人的猎犬、弓箭等。如果不好好祭祀他,他会作怪,伤害猎人。因此,纳西族猎人出猎前要烧香祭猎神,猎到野兽后,又要烧天香除掉身上的秽,并用所猎取野物的肉祭猎神。 (4)
云南的怒族到山上狩猎或砍伐树木,首先用米饭、白酒、鸡蛋、鸡去祭祀山神,边祭边念诵“山神歌”,把白米饭、白酒、白鸡血撒向群山,以求山神赐给猎物和保佑伐木平安无事,然后再进山狩猎、伐木。贡山县的怒族普遍认为山上的飞禽走兽是崖神所豢养,出猎前要祭祀崖神,一般是到山上的崖壁前供上祭品,即用炒面和酥油揉捏成的野牛、山驴、麂子、马鹿和獐子等动物形象以及一竹筒酒,向崖神口诵祭词,祈求猎获野物。祭毕,如发现酒筒里落下蝇、蚊、蠓、虻等昆虫,炒面上有类似野兽足迹的印痕,即认为崖神发了慈悲,同意赐予野物,即可出猎。反之,则认为崖神不愿赐予野物,即刻收弓回村。在猎取獐子以期获得经济价值很高的麝香时,还要将一种形似麝香的长满须根的植物块茎(怒语称“益默”,可食用)供奉给崖神,象征和崖神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5)
鄂温克人把猎获的多寡看成是神的意志所决定的,猎人长期打不着野兽时,就请萨满跳神祈求丰收,准备两只野兽或飞龙献祭给神,并用取下箭头的箭,对着柳条制作的鹿或犴作象征性的射击,旁边看的人齐喊“打中了!打中了!”表示以后就能百发百中了。 (6) 这是运用比拟巫术。
国外民族也有类似的习俗。大洋洲的巴布亚人和美拉尼西亚人打猎之前,要举行一个仪式,在地面上画一只大袋鼠,猎手们各持长矛对准袋鼠画像刺去,以此比拟出猎时会得到更多的猎物。 (7) 中西里伯斯群岛上的托拉杰人相信,同种类的东西通过它们内在的灵气或其周围有生命力的媒介而互相吸引,于是他们就把鹿和野猪的颚骨悬挂在家里,以便赋予这些骨头以灵气,而驱使它的同类聚集到猎人经过的道上。 (8) 非洲黑人“在出发去打猎或者打仗以前,他用一种巫术的东西来擦自己的武器,以便使那些被关在武器里的神灵更强壮。同时,他跟它们谈话,他提醒它们,他是多么关心它们,他列举他给它们送的礼物,指出这些礼物的价值,他祈求它们不要在危险的时刻扔下他”。 (9) 日本九州熊本县山区狩猎的山村至今仍供奉山神,猎人进山打猎时先祭祀山神,一旦打猎丰收,尤其是打到了野猪这样的大动物,一定要再次感谢山神。 (10)
先秦时期集体狩猎前同样要祭神。《周礼·春官·宗伯》“甸祝”:“掌四时之田表貉之祝号。……师甸,致禽于虞中,乃属禽。……禂牲、禂马,皆掌其祝号。”师甸(田)即农村公社时期每年的集体狩猎活动,同时起到练兵的作用。郑玄注:“杜子春读‘貉’为‘百尔所思’之‘百’,《书》亦或为‘祃’。玄谓田者,习兵之礼,故亦祃祭,祷气势之十百而多获。”即祭神时祈祷神助佑,希望猎取十倍百倍的禽兽。郑玄注引杜子春又云:“禂,祷也。为马祷无疾,为田祷多获禽牲。《诗》云‘既伯既祷’,《尔雅》曰:‘既伯既祷,马祭也。’”禂,是狩猎前祷请马祖(主管马匹的神),使马更强健,能驾车载人驰逐、捕猎禽兽。甸(田)祝负责在狩猎之前祭神时,口念祝祷之辞。《史记》卷三《殷本纪》记载商汤外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这个故事中商汤遇见的这位捕猎者在张设好捕猎野兽的罗网之后,口诵祝辞,希望天下四方所有的飞禽走兽都进入其网,而商汤为展示其仁爱之心,去其三面之网,也口颂祝辞。可见,先秦的捕猎者无论是采用直接猎杀的方式,还是网罗捕捉的方式,都相信在狩猎时需要祈求神灵的帮助,或者采用类似巫术的手段,使得捕猎行动变得更容易成功。
秦汉时,狩猎在经济生活中仍占有较为重要的地位。汉画像中常可见到狩猎的场面。这个时期,人们在每年立秋时节和年终腊祭之前都要外出田猎,猎得禽兽,用于腊祭先祖、五祀。而狩猎前需要先祭祀一种动物神——
。先看下面几条材料;
(1) 《风俗通义·祀典》“
”条:“尝新始杀也,食新曰
。”
(2) 《汉书·武帝纪》太初二年三月,“令天下酺五日,
五日,祠门户,比腊”。如淳曰:“《汉仪注》‘立秋
。’”伏俨曰:“
音刘。刘,杀也。”苏林曰:“
,祭名也。
,虎属。常以立秋日祭兽王者,亦以此日出腊,还,以祭宗庙,故有
之祭也。”颜师古曰:“《续汉书》作
刘。
、刘义各通耳。腊者,冬至后腊祭百神也。”
(3) 《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郑玄注:“腊,谓以田猎所得禽祭也。五祀:门、户、中霤、灶、行也。”孔颖达疏:“‘腊先祖五祀’者,腊,猎也。谓猎取禽兽,以祭先祖五祀也。”
(4) 《风俗通义·祀典》“腊”条:“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
古人以及今天的一些民族保留着秋冬狩猎的习俗。《风俗通义·祀典》“
”条、《汉书·武帝纪》注引如淳、苏林二说,一并表明汉代在秋日收获季节举行尝新、食新仪式时,要用新收获的谷物和新猎获的禽兽祭祀祖先。《汉书·武帝纪》并颜师古注、《礼记·月令》及《风俗通义·祀典》“腊”条则表明在年终腊祭先祖和五祀时,也要用新猎获的禽兽作为祭品。为了保证狩猎有所得,狩猎之前需祭祀
。据说
是老虎一类的猛兽,属于兽王,山林中的各种禽兽归兽王掌管,祭祀
大概是为了使自己的狩猎活动得到兽王的同意,希望狩猎顺利。这应是远古狩猎习俗的沿袭。
我们知道秦汉时期通行的《日书》中规定了什么日子宜于做哪些事,什么日子不宜于做哪些事,其中也有关于狩猎的吉凶日期。例如睡虎地秦简的《日书》:
(1) [外]阳日,利以达野外,可以田邋(猎)。……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除篇》简8正贰)
(2) 夬光日,利以登高、饮食、邋(猎)四方野外。……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除篇》简12正贰)
(3)
,是胃(谓)其群不
(拜),以辞不合(答),私公必闭,有为不成。亡者,得。利弋邋(猎)……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稷辰篇》简40正) (11)
(4) 卯(昴),邋(猎)、贾市,吉。……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星篇》简85正壹)(https://www.daowen.com)
(5) 毕,以邋(猎)置罔(网)及为门,吉。……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星篇》简86正壹)
(6) [柳],百事吉。……可田邋(猎)。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星篇》简91正壹) (12)
(7) 夏三月丑敫。春三月戊敫。秋三月辰敫。冬三月未敫。……凡敫日,利以渔邋(猎)、请谒、责人、挚(执)盗贼,不可祠祀、杀生(牲)。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臽日敫日篇》简136正柒—简139正捌)
(8) 平达之日,……罔(网)邋(猎),获。……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除篇》简19壹)
《日书》为人们规定了在哪些日子适合外出捕鱼、打猎或放置捕捉鸟兽的网,在这样的日子出去捕鱼、狩猎,应该可以获得更多的猎物。当时的人在这种择日观念指导下,确定外出渔猎日期。 (13)
(1) 宋兆麟:《巫与巫术》,第222—223页。
(2) 和志武等主编:《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羌族、独龙族、傈僳族、怒族卷》,第742页。
(3) 和志武等主编:《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羌族、独龙族、傈僳族、怒族卷》,第633—634页。又,游修龄主编:《中国农业通史·原始社会卷》,第377页。
(4) 和志武等主编:《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羌族、独龙族、傈僳族、怒族卷》,第280—281页。
(5) 和志武等主编:《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羌族、独龙族、傈僳族、怒族卷》,第870—871页。
(6) 秋浦等:《鄂温克人的原始社会形态》,中华书局,1962年,第99页。
(7) 转引自李仰松:《秦安大地湾遗址仰韶晚期地画研究》,《考古》1986年第11期。
(8) 〔英〕J. G.弗雷泽著,徐育新等译:《金枝》,第18页。
(9) 〔法〕玛丽·金斯利:《西非研究》,第330页。转引自〔法〕列维·布留尔著,丁由译:《原始思维》,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59页。
(10) 刘晔原、郑惠坚:《中国古代的祭祀》,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1996年,第57页。
(11)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秦篇》简59,内容与此基本相同。
(12)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官篇》的简85壹、简86壹、简91正壹,与此三简基本相同。
(13) 海上捕鱼业因为同样面临着风浪、暗流等不可预测的危险,人类也形成了一些信仰习俗,祭祀神灵,祈求护佑。《后汉书》卷八十六《西南夷列传》言哀牢夷所在出产蚌珠,李贤注引徐衷《南方草物状》曰:“凡采珠常三月,用五牲祈祷,若祠祭有失,则风搅海水,或有大鱼在蚌左右。蚌珠长三寸半,凡二品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