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畜养殖信仰
家禽、家畜饲养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通过饲养可提供家庭必需的肉蛋类食品,又可通过市场交换,变换成货币来补贴家用。秦汉时期特别重视对家禽、家畜的饲养,这既见诸文献,又被考古发现的陶猪圈、陶鸡舍以及陶鸡、陶鸭、陶猪等明器证实。而出土简牍则表明,当时人在家禽、家畜的饲养、买卖、宰杀,以及畜舍的修建等方面,也同样十分注意选择良日,避开忌日。当时通行的《日书》告诉人们什么日子适合买卖禽畜,什么日子适合宰杀禽畜,什么日子适合修造或改建畜舍,又有什么日子不适合做这些事。例如: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良日篇》:
马良日,乙丑、乙酉、乙巳、乙亥、己丑、己酉、己亥、己巳、辛丑酉、辛巳、辛亥、癸丑、癸酉、癸巳、庚辰。●其忌,丙子、丙午、丙寅、丁巳、丁未、戊寅、戊戌、戊子、庚寅、辛卯。
牛良日,庚辰、庚申、庚午、辛酉、壬戌、壬申、壬午、癸酉、甲辰、甲申、甲寅。●其忌,己丑、己未、己巳、己卯、戊寅、戊戌、戊子、己巳。●戊午不可杀牛。
羊良日,乙丑、乙酉、乙巳、己酉、己丑、己巳、辛酉、辛丑、辛巳、庚辰、庚寅。其忌,壬戌、癸亥、癸酉。春三月庚辰可以筑(筑)羊卷(圈),即入之,羊必千。
猪良日,庚申、庚辰、壬辰、壬申、甲申、甲辰、己丑、己酉、己巳。●其忌乙亥、乙巳、乙未、丁巳、丁未。●市良日,戊寅、戊辰、戊申戌,利初市,吉。
犬良日,癸酉、癸未、甲申、甲辰、甲午、庚辰、庚午、辛酉、壬辰。●其忌,己丑、己巳、己未、己卯、乙巳、戊子、戊寅、戊戌。●有妻子,母以己巳、壬寅杀犬,有央(殃)。
鸡良日,甲辰、乙巳、丙午、戊辰、丙辰,可以出入鸡。鸡忌日,辛未、庚寅、辛巳,勿以出入鸡。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82正贰—简92正贰)
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良日篇》:
[马日]:
马良日,甲申,乙丑、亥,己丑、酉、亥、未,庚辰、申,壬辰,戊辰,未□□□乘之。●其忌,甲寅、午,丙辰,丁巳、未,戊
牛日:
牛良日,甲午、寅,戊午,庚午、寅,丙寅,壬寅,丁酉、未。甲辰,可以出入牛、服之。●其忌,乙巳,□□□□未,辛丑,戊辰,壬午。
羊日:
羊良日,辛巳、未,庚寅、申、辰,戊辰,癸未。●忌日,甲子、辰,乙亥、酉,丙寅,丁酉,己巳。
猪日:
猪良日,壬午、□,戊子、寅,己亥,庚寅、辰、午,辛丑,壬辰,癸未。●其忌,壬午,戊午、戌,丁
犬日:
犬良日,丁丑,丁未,丙辰,己巳,己亥。●忌,壬戌,癸未,辛巳,□□□□□□□戌,癸未。●忌,丁丑,丁未,丙辰,丙申。
鸡日:
鸡良日,甲辰,乙巳,丙午,丙辰,庚辰。●忌,辛巳、卯,庚寅,丁未。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68—简73,简74壹—简76壹)
上面这两篇文字都详细罗列了马、牛、羊、猪、犬、鸡六种禽畜的良日、忌日,它们出自两个不同版本的《日书》,整理者分别命名为“甲篇”“乙篇”,内容大同小异。虽然没有逐一标明是做什么事的良日或忌日,但从个别地方出现的“可以出入鸡”“可以出入牛”之类的语词来看,这里所说的良日、忌日应主要指买卖这些家养禽畜。类似的择日规定还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秦篇》:
(1) 正月、二月,子
(穗),丑戌[正]阳,寅酉危阳,卯敫,[辰]申
,巳未阴,午彻,丑结。
三月、四月,寅
(穗),卯[子]正阳,辰[亥]危阳,巳敫,午戌
,未酉阴,申彻,丑结。
五月、六月,辰
(穗),巳寅正阳,午丑危阳,未敫,申子
,酉亥阴,戌彻,卯结。
七月、八月,午
(穗),未辰正阳,[申]未危阳,酉敫,戌寅
,亥丑阴,子彻,巳结。
九月、十月,申
(穗),[酉午正阳,戌巳危]阳,亥敫,巳辰
,丑卯阴,寅彻,未结。
[十一月、十二月,戌
(穗),亥申正]阳,戌〈子〉[未危阳,丑]敫,寅午
,巳卯阴,辰彻,酉结。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47壹—简52壹)
(2) [
(穗)],□□□车,见[人],入人民、畜生,取妻、嫁女,□□□□□□□不可复(覆)室。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53)
(3) 敫,有细丧,□□央(殃),利以穿井、盖屋,不可取妻、嫁女,祠,出入人民、畜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57)
(4) 阴,先辱后庆。利居室,入货、人民、畜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60)
(5) 彻,大彻,利单(战)伐,不可以见人、取妻、嫁女,出入人民、畜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62)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
(1) ●建日,良日矣,可为啬夫,可以祝祠,可以畜六生,不可入黔首。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简13)
(2) ●收,可以民、马牛畜生,尽可及人禾稼,可以居处。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简21)
《日书》还说在“离日”、望日(每月十五日)、“剽日”也不可买入牲畜:
(1) 此所胃(谓)艮山,禹之离日也。从上右方数朔之初日及枳(支)各一日,数之而复从上数。□与枳(支)刺艮山之胃(谓)离日。离日不可以家(嫁)女、取妇及入人民、畜生,唯利以分异。离日不可以行,行不反(返)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47正叁—简51正叁)
(2) 凡月望,不可取妇、家(嫁)女、入畜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118)
(3) 剽日,不可以使人及畜六畜,它毋有为也。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44壹)
“离日”是一种根据每月反支日推算出来的日子。 (1) 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可以从事嫁娶、购入物品、外出之类事情,只有分异之类的事适合在此日去做。这也可能是“离日”命名的原因。可能在“离日”购入牲畜,有丢失之虞,难以保有。“剽日”也属于古代建除家所说的一种忌日,其来历不清楚。《日书甲种·帝篇》也有“剽日”,但与此有别。 (2)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星篇》还有下面的禁忌:
(1) 卯(昴)……不可食六畜。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85正壹)
(2) 毕……不可食六畜。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86正壹)
《星篇》是以二十八宿为占的一种占卜方法。同样的占卜内容又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官篇》。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二十八宿并非天文学意义上的星宿概念。学者认为,篇中以二十八宿记日,有可能只是干支记日法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3) 简文中的“食”字,是喂养的意思。按照该条禁忌,在昴日、毕日是不可以喂养六畜的。这很奇怪,不知道当时的人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禁忌。
《论衡·讥日篇》:“杀牲见血,避血忌、月杀。”可见,宰杀六畜也有忌日,这在出土秦汉简牍中都得到具体验证:
(1) ●杀日,勿以杀六畜……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100正—简101正壹)
(2) 丙辰、丁未,不可□□,不隐人民。
丙寅,开财□□,不可□及杀之。(https://www.daowen.com)
丙午,不可刹羊,不隐货。
辛□,不可刹鸡,不利田邑。
壬辰、壬戌,不可刹犬,不隐妻子。
(《江陵岳山秦汉墓》秦牍M36:43背面) (4)
(3) 三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十八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八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以上为第一栏)
九月三日十九日廿四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十月朔日廿日廿二日廿九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十一月四日廿六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十二月二日十一日廿四日卅日不可以杀六畜见血 (以上为第二栏)
(《居延新简》简E.P.T58:21)
(4) 天刺:
天刺,凡朔日,六月六日、七日,望,十八日,廿三日,此天刺,不可祠及杀。
寅不可祠。
……祠及杀。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简236壹、简236贰、简237壹)
(5) 杀日:
戊午不可杀牛。乙丑可以杀犬。子不可杀鸡。
壬辰不可杀豕。戊己杀彖,长子死。入月旬七日以杀彖,必有死之。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简238、简239)
根据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帝篇》,“杀日”是指春三月的辰日、夏三月的未日、秋三月的戌日、冬三月的丑日,在这些日子,不可以宰杀六畜。显然,“杀日”是结合季节和地支而确定的日子,照此推算,一年十二个月中每个月的都有两三个杀日,但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江陵岳山秦牍所讲的忌杀羊、鸡、犬等家养禽畜之日分别丙辰、丁未、丙寅、丙午、辛□、壬辰、壬戌等,是从天干、地支配合组成的六十甲子日中挑选出来的某几个日子。上面的居延简也列举出每个月不可以杀六畜的日子,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该简列举忌杀六畜之日使用的是序数日,而不是干支日;其二,该简关于杀六畜忌日的文字记载保存比较完整的有四个月,当中的九月、十一月分别有三个和两个忌日,而十月、十二月则有四个忌日,这与睡虎地秦简中结合季节和地支来确定的杀日有所不同。孔家坡汉简所说的杀日既有干支日,也有地支日,还有序数日,在术数原理上似是综合了多家的方法。另外,孔家坡汉简《日书》还出现了“天刺日”的说法,其禁忌与杀日大致相同,只不过在天刺日也禁忌祠祭活动。当然,居延汉简中所见“不可以杀六畜见血”的日子与其他秦汉简中的“杀日”“天刺日”有可能是并非完全等同的两个概念,但它们所涉及的禁忌内容都包含了宰杀六畜的择日观念,在择日习俗上有很多相类似之处。
养马者崇拜马禖等神灵。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马禖》:
马禖:祝曰:“先牧日丙,马禖合神。”●东乡(向)南乡(向)各一马□□□□□中土,以为马禖,穿壁直中,中三腏,四厩行:“大夫先
兕席,今日良日,肥豚清酒美白粱,到主君所。主君笱屏
马,驱驱其央(殃),去其不羊(祥),令其□耆(嗜)□,□耆(嗜)饮,律律弗御自行,弗驱自出,令其鼻能糗(嗅)乡(香),令耳悤(聪)目明,令头为身衡,脊为身刚,脚为身□,尾善驱□,腹为百草囊,四足善行。主君勉饮勉食,吾岁不敢忘。”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156背—简160背)
该篇位于《日书甲种》的最后,关于篇题,学界意见有所争论。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以及刘信芳认为“马禖”为篇题。 (5) 饶宗颐先生认为“马”是篇题,但将该篇称为“马禖祝辞”。 (6) 刘乐贤、陈伟以“马禖祝”为篇题。 (7) 王子今、林清源则将简156背面上端的“马”字与简157背面上端的符号“■”(方形墨块)合在一起,作为篇题。 (8) 郭永秉认为篇题可能本就是“马”(指本篇祝辞所为祈祷的对象),“禖祝曰”以下则是祝辞的正文。 (9) 按,此篇讲的是“马禖”这种祭祀的具体仪式,全篇共三部分,首先是一句简单的祝辞,然后是告诉读者如何安排祭祀,最后是比较长的一段祝辞。祝辞虽然在整个篇章里所占篇幅最多,但并非全部都是祝辞,以“马禖”为篇题,于义已足,“祝”字不必入篇题,而单以“马”字为题也不合适。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的意见还是稳妥、可取的。
禖是古代求子之祭,也指求子所祭之神。整理者注说“马禖为祈祷马匹繁殖的祭祀”。仅从字面来讲,这一解释大体应该不错,而且秦人也应该有向马神祈求马匹多加繁育的祭祀。不过,本篇祝辞似乎看不出祈祷马匹繁殖的意思,通篇的主要旨意是祈祷神(祝辞又称“主君”)驱除灾殃和不祥,使马匹饮食旺盛,耳目聪明,身体健壮,奔跑如飞。饶宗颐先生认为这一篇祭祀马神的祝文“正所以求马之肥美也”,是正确的。 (10) 这里的马禖似应指所祭祀的马神。祭神者反复向神提出希望和要求,也向马神允诺不会忘记定时祭祀,献上祭品。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竹简记录了一个使马匹奔跑更快的方术:
●马心:禹步三,乡(向)马祝曰:“高山高郛,某马心天,某为我已之,并□侍之。”即午画地,而最(撮)其土,以靡(摩)其鼻中。(《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竹简》简346) (11)
整理者注:“‘马心’,疑指马的某种疾病。‘心’字或读为‘骎’,《说文》:‘马行疾也。’则此为使马疾行的方术。”施行这种方术时,口中先念叨着固定的祝辞,然后在地上画纵横交叉地直线,撮起地上的泥土,在马的鼻孔之间涂抹。当时的人认为这样就能使自己马匹奔跑得更快。
《齐民要术》卷六《养马》引《淮南万毕术》则记录了另外一种给马匹辟邪的方术:“常系猕猴于马坊,令马不畏、辟恶、消百病也。”看来古人很早就认为猕猴能够驱除马瘟疫,使马匹不生病。
周家台秦简还有一条关于养牛的方术:
●肥牛,善食之,而饮以沫,一月已。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竹简》简373) (12)
运用这个方术的人认为,只要好好喂养,并给牛饮用雨潦之水,牛就能够肥壮起来。似乎雨潦水有特别的效用。
香港中文大学藏汉简中有一枚简讲的是如何促使牲畜大量繁殖:
畜生不息者,入虚也。取里社□者土以为禺(偶)人,男女各一,□之户下。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简35)
简文中的“入”字,刘乐贤认为应该改释作“人”。本句的意思:畜生不蕃息,是因为人丁虚耗,解决的办法就是从社取泥土,制作成男女偶人各一个,并放置在门户之下。这大概是用土偶来代替真人,表示家中人丁兴旺的意思,以此来暗示家中的牲畜也同样繁衍兴旺。
(1) 李学勤:《睡虎地秦简中的〈艮山图〉》,《文物天地》1991年4期。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第91—97页。
(2) 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第129页。
(3) 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第113—115页。
(4) 湖北省江陵县文物局等:《江陵岳山秦汉墓》,《考古学报》2000年第4期。
(5)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228页;刘信芳:《云梦秦简〈日书·马〉篇试释》,《文博》1991年第4期。
(6) 饶宗颐:《云梦秦简日书研究·马禖祝辞》,见饶宗颐、曾宪通:《云梦秦简日书研究》,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2年,第42—45页。
(7) 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第308—313页;陈伟:《睡虎地秦简日书〈马禖祝〉校读》,《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8) 王子今:《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疏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515—517页;林清源:《简牍帛书标题格式研究》,艺文印书馆,2004年,第130—135页。
(9) 郭永秉:《睡虎地秦简字词考释两篇》,《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3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
(10) 饶宗颐:《云梦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收入饶宗颐、曾宪通:《楚地出土文献三种研究》,中华书局,1993年,第434页。
(11) 湖北省荆州市周梁玉桥遗址博物馆编:《关沮秦汉墓简牍》,第132页。
(12) 湖北省荆州市周梁玉桥遗址博物馆编:《关沮秦汉墓简牍》,第13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