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蚕养殖信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章 桑蚕养殖信仰

从文献记载和地下出土的大量丝绸制品来看,秦汉时期的桑蚕业比较发达,人们积累了丰富的技术经验。同时,与农业生产类似,桑蚕业也存在很多信仰习俗。首先是先蚕崇拜。《续汉书·礼仪志上》春二月,“皇后帅公卿诸侯夫人蚕。祠先蚕,礼以少牢”。 (1) 在春天准备养蚕之前,先祭祀先蚕。如何祭祀,汉代史书没有记载。《晋书·礼志上》说晋代祭祀先蚕时,设祭坛,“先蚕坛高一丈,方二丈,为四出陛,陛广五尺,在皇后采桑坛东南帷宫外门之外,而东南去帷宫十丈,在蚕室西南,桑林在其东”。北周时,开始把黄帝妃嫘祖奉为先蚕,汉代的先蚕只是一个相对抽象一些的神灵,尚未用传说或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某位代表人物作为先蚕神来崇拜。

先蚕之外,汉代所崇拜的蚕神还有苑窳妇人、寓氏公主。卫宏《汉旧仪》卷下:“皇后春桑,皆衣青,手采桑,以缫三盆茧,示群臣妾从。春桑生而皇后亲桑,于苑中蚕室,养蚕千薄以上。祠以中牢羊豕,祭蚕神曰苑窳妇人、寓氏公主,凡二神。群臣妾从桑还,献于茧观,皆赐从采桑者乐。皇后自行。”祭祀苑窳妇人、寓氏公主在开始采桑喂养蚕之时,应是四月。祭祀地点在蚕室,则此二神与先蚕应无直接关联。 (2) 祭祀的规格是用“中牢羊豕”,《晋书·礼志上》说“用少牢”,与此不同。苑窳妇人、寓氏公主如何成为蚕神的,已经不可究知,推测其情形应如后来的紫姑神。《太平御览》卷八八四引南朝宋刘敬叔《异苑》:

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妒诬,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祝曰:“子胥不在,曹氏亦归(曹即其大妇也),小姑可出戏。”捉者觉重,便是神来,奠设酒果,亦觉貌辉辉有色,即跳躁不住,能占众事,卜行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舞,恶便仰眠。平昌孟氏恒不信,躬试往捉,自跃穿帐顶而去,永失所在也。

古代民间奉祀的许多神灵,往往是悲戚而亡的平民,他们因为某种偶然缘故而被世人尊奉为神灵。南朝人奉祀的蚕神紫姑就是一位生前遭遇不幸的女子。苑窳妇人、寓氏公主很有可能也是这样的女子。在男耕女织社会,从事桑蚕养殖者主要是妇女,她们崇拜的蚕神也是女性。

秦汉时期,桑蚕养殖还有许多巫术禁忌。

养蚕的过程中,最应防止鸟雀、老鼠、蚊子等带来的祸害。《天工开物》卷上《乃服》“物害”条总结说:“凡害蚕者有雀、鼠、蚊三种。雀害不及茧,蚊害不及早蚕,鼠害则与之相终始。防驱之智是不一法,唯人所行也。(雀屎粘叶,蚕食之立刻死烂。)”足见鼠害对养蚕的危害最大。故而当时对鼠害的防治很重视。崔寔《四民月令》说:“三月,清明节,令蚕妾治蚕室,涂隙穴,具槌、图示、箔、笼。”整治蚕室,堵塞涂抹蚕室的洞穴、裂缝等容易使老鼠进入蚕室之处。除此之外,人们还摸索出了一些比较有效的防治老鼠的药方。例如周家台秦简就记载了一个“已鼠方”:

●已鼠方:取大白礜,大如母(拇)指,置晋斧(釜)中,涂而燔之,毋下九日,冶之,以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简牍·日书》简372) (3)

这条材料是湖北荆州周家台秦墓竹简中的一枚简,其后应至少还有一枚简,现在简文缺少下文,意思不完整。据残存的简文推测,这种防治老鼠方法主要使用白礜。礜石也称毒砂,即硫砒铁矿,白色,煅之成末,可用于杀鼠,也可入药。《说文》:“礜,毒石也,出汉中。从石与声。”段玉裁注:

疑本作“礜石也”,三字为句,后人改之。礜石,石名。《周礼注》曰:“今医方有五毒之药,作之。合黄堥,置石胆、丹沙、雄黄、礜石、慈石其中,烧之三日三夜。其烟上箸,以鸡羽扫取之。以注创,恶肉破,骨则尽出。”《本草经》曰:“礜石,味辛有毒。”《西山经》曰:“礜可以毒鼠。”郭曰:“蚕食之而肥。”按今世无此物。

按,《山海经·西山经》:“有白石焉,其名曰礜,可以毒鼠。”郭璞注:“今礜石杀鼠,音豫;蚕食之而肥。”可见,白礜作为灭杀老鼠的毒药,到晋代依然在使用。周家台秦简中的这一防治老鼠的药方则说明,秦汉之前,人们就已经认识到用礜石灭鼠的方法了,而且与该条简文同出的还有“浴蚕”简,则此“已鼠方”很可能与养蚕防鼠有关。

这个时期,人们为了杜绝老鼠对蚕的危害,除了总结出类似的科学方法,还经常采用一些巫术祝祷手段。例如《齐民要术》卷五《种桑柘》引《杂五行书》也说:“二月上壬,取土泥屋四角,宜蚕,吉。”《杂五行书》应该是汉代的文献,所记这种习俗明显带有巫术色彩,很有可能是针对鼠害的一种巫术,期望以此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预防和减少鼠害的作用。类似的巫术还有:

冬以腊月鼠断尾。正月旦,日未出时,家长斩鼠,著屋中。祝云:“付敕屋吏,制断鼠虫;三时言功,鼠不敢行。” (4)

取亭部地中土涂灶,水、火、盗贼不经;涂屋四角,鼠不食蚕;涂仓、箪,鼠不食稻;以塞坎,百日鼠种绝。 (5)

这两条材料都是与蚕室的鼠害防治有关的巫术,见于《齐民要术》卷五《种桑柘》引《龙鱼河图》《杂五行书》。其中第一条出自《龙鱼河图》,该书也应是汉代谶纬类文献。 (6) 说的是在腊月捉取老鼠并断其尾巴,等到正月初一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由家长斩杀这些断尾的老鼠,摆放在蚕室,然后口中念祝祷之辞,命令“屋吏”控制并杀死老鼠,使老鼠不敢进入蚕室。第二条说取来亭部地中的泥土,用这种泥土涂屋子的四角,老鼠就不敢偷吃或破坏屋子里养的蚕。古人相信灰土具有驱鬼的功效,尤其是某些特殊地方的灰土,更具有神秘力量,因此在巫术中经常会使用灰土。 (7) 本条防止老鼠食蚕的方法明显属于巫术性质。此类巫术起源应该在汉代之前,如北京大学藏秦简中有“祠祝类”文献,其中有几枚简被命名为“祠祝之道”,里面就包含养蚕者通过祝祷驱除鼠患的法术:

前入蚕,毋令鼠居内中:以脯一朐、酒半桮、黍粟七分升一,即西北陬腏脯,祝曰:“啻女将下作,三旬而去。若肥(徘)回(徊)房(彷)皇(徨)于壄(野),汤(倘)勿与相妨,吾多成,齐(赍)子类粮。”即取黍粟,腏(餟)室中穴。 (简06-004,简L-001) (8)

这条材料说的是在将蚕种摆放到蚕室之前,如何驱除蚕室内的老鼠(“前入蚕,毋令鼠居内中”),施行法术的对象就是蚕室内的老鼠,具体办法是,准备好一定数量的肉干、酒和黍粟等祭品,先在蚕室的西北角摆上肉干,口中祷告,告诉老鼠说:主管蚕事的帝女就要降临了,老鼠赶紧离开室内,去到野外活动,如果你们没有在养蚕时来搞破坏,让我收成多一些了,我就多送给你们粮食。说罢,就取出准备好的黍粟,摆在蚕室的老鼠洞穴处。这种驱鼠巫术采用了请求并且以物质利益引诱的方式,基本没有使用恐吓的办法,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养蚕人对鼠害的无奈。

养蚕需要注意蚕种的选择,即淘汰劣质蚕种,选取优质蚕种,以保障蚕健康生长,确保较高的吐丝率并使之结大茧。蚕种选择一般采用浴蚕的方法。《天工开物》卷上《乃服》“浴蚕”条:

凡蚕用浴法,唯嘉、湖两郡。湖多用天露、石灰,嘉多用盐卤水。每蚕纸一张,用盐仓走出卤水二升,掺水,浸于盂内,纸浮其面(石灰仿此)。逢腊月十二即浸浴,至二十四日,计十二日,周即漉起,用微火烘干。从此珍重箱匣中,半点风湿不受,直待清明抱产。其天露浴者,时日相同,以篾盘盛纸,摊开屋上,四隅小石镇压,任从霜雪、风雨、雷电,满十二日方收。珍重、待时如前法。盖低种经浴,则自死不出,不费叶故,且得丝亦多也。晚种不用浴。

用浴种之法选择蚕种,可以淘汰劣种,又有消毒作用,是人工选择蚕种的常用方法。其中,石灰水、盐卤水都有消毒作用;蚕种放在露天,用露水浴种,是采用适度的低温处理,既可消毒,也可杀死劣种。浴蚕技术在先秦时期已经为人所采用。《礼记·祭义》说:“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在农历三月朔日的早晨,从蚕室取出蚕种,到河边,用河水浴种消毒,挑选出优质蚕种。(https://www.daowen.com)

河水浴种的方法在秦汉时期有可能仍被继续采用。不过,不同地域、不同时代,浴蚕的具体方法可能会有一定差别。据出土简牍,秦汉时期还有用另外一种混合液体浴蚕的,浴蚕时向神灵祝祷:

“今日庚午利浴蚕,女毋辟(避)图示暮暮(瞙瞙)者,目毋辟(避)胡者,腹毋辟(避)男女牝牡者。”以修(滫)清杯,图示、赤叔(菽)各二七,并之,用水多少,次(恣)也。浴蚕必以日毚(才)始出时浴之,十五日乃已。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简牍》简368—简370) (9)

这是一种浴蚕的祝祷方。前四句是浴蚕时口颂的祝祷之辞,后面几句是浴蚕使用的配方和时间。“修(滫)清”即澄清的泔水。图示即“皦”,应指白石。赤叔(菽)即赤小豆。 (10) 浴蚕者将澄清的泔水与白石、赤小豆混合搅拌,用来浴蚕。不知这种混合物对于蚕种的选择是否确有效果,但浴蚕时的祝祷方明显属于巫术的范畴。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有一条“蚕良日”的简文:

蚕良[日],庚午、庚子、甲午、五辰,可以入。五丑、五酉、庚午,可以出。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简94正贰)

这是有关蚕事良日的一条简文。“可以入”“可以出”应该指可以从蚕室取出蚕种和将蚕种送入蚕室。在这里,秦汉人把养蚕过程中的一些活动也置于择日的习俗中,并受其影响。

秦汉人养蚕还有其他的信仰习俗。比如《齐民要术》卷五《种榆》引《淮南万毕术》曰:“北方种榆九根,宜蚕桑,田谷好。”这并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同书卷五《种桑柘》引《五行书》曰:“欲知蚕善恶,常以三月三日,天阴如无日,不见雨,蚕大善。”这是预测蚕茧收成的习俗。同书引《五行书》又曰:“埋马牙齿于槌下,令宜蚕。”《太平御览》卷七六五引《杂五行书》曰:“常以正月三日,买箕四枚,悬堂上四壁,令人治生大得,治田、蚕万倍,钱财自入。”这是两种祈求蚕茧高产的方术,说明人们对桑蚕丰收的渴望,从一个角度反映了桑蚕业对秦汉时期人们生活的影响程度,以及当时人对桑蚕业的重视。

(1) 刘昭注补:“谷永对称‘四月壬子,皇后蚕桑之日也’,则汉桑亦用四月。”按,《续汉书·礼仪志上》所说的是在春二月祭祀先蚕之仪,谷永说的是四月采桑,即开始采桑喂蚕,二者并非一事。“皇后蚕桑之日”是皇后举行采桑的仪式,类似皇帝的藉田礼。

(2) 《搜神记》卷十四说“苑窳妇人,先蚕者也”,已把先蚕与苑窳妇人合二为一。

(3) 湖北省荆州市周梁玉桥遗址博物馆编:《关沮秦汉墓简牍》,第135页。

(4) 参见《齐民要术》卷五《种桑柘》引《龙鱼河图》。

(5) 参见《齐民要术》卷五《种桑柘》引《杂五行书》。

(6) 〔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辑:《纬书集成·河图类》辑有《龙鱼河图》,此条即在其中,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157页。

(7) 胡新生:《中国古代巫术》“灰土驱鬼”条,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12—218页。

(8) 释文据田天:《北大藏秦简〈祠祝之道〉初探》,《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2期。

(9) 湖北省荆州市周梁玉桥遗址博物馆编:《关沮秦汉墓简牍》,第134页。

(10) 参《关沮秦汉墓简牍》整理者注释,第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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