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死亡的先人鬼神
秦汉人对死亡的家人似乎有一种矛盾的心态,一方面希望他们保佑子孙获取富贵,另一方面又担心死人的鬼魂会给活着的家人带来莫名的困扰,因而总有一些恐惧和戒备。出土买地券或镇墓文中可以见到有这样的语句:
自今以后,不得干□[生]人。 (6)
生属长安,死属太山,死生异处,不得相防(妨)。 (7)
□□西生人□□人出郭,死生异处,莫相干□,生人属长安,死属于太山。 (8)
生人自有宅舍,死人自有棺椁,生死异处,无与生人相索。 (9)
死人□□,生人有乡,死人□行,生死异路,不得……相妨。 (10)
主人、家人至老不得复相防(妨)。 (11)
泰山是汉代民间信仰中所构想出来的死人聚集的地方。“生人属长安,死属于太山”,即生前能在繁华的长安生活,死后则必须归属于泰山,由泰山神灵“泰山君”管辖。 (12) 汉代人希望死者的鬼魂要安心待在死人聚集的泰山,不要回来妨害活着的家人。镇墓文经常出现“自今以后,不得干□[生]人”,“死生异处,不得相防(妨)”,“死生异处,莫相干□”,“生死异处,无与生人相索”,“主人、家人至老不得复相防(妨)”之类带有命令口吻的话,反复强调死者不要妨碍生者,正是汉代民间信仰中对死者的恐惧。这些镇墓文的年代虽然大多属于东汉后期,但这种观念很早就有了。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病篇》表明,当时人们相信某些疾病是已经亡故的父母、祖父祖母作祟的缘故:
(1) 甲乙有疾,父母为祟,得之于肉,从东方来,裹以桼(漆)器。戊己病,庚有[间],辛酢。若不[酢],烦居东方,岁在东方,青色死。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病篇》简68正贰—简69正贰)
(2) 丙丁有疾,王父为祟,得之赤肉、雄鸡、酉(酒)。庚辛病,壬有间,癸酢。若不酢,烦居南方,岁在南方,赤色死。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病篇》简70正贰—简71正贰)
(3) 戊己有疾,巫堪行,王母为祟,得之于黄色索鱼、堇酉(酒)。壬癸病,甲有间,乙酢。若不酢,烦居邦中,岁在西方,黄色死。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病篇》简72正贰—简73正贰)
这三段简文根据得病的时间来占卜病因、致病之物及其随后可能发生的变化:“疾”
“病”(《说文》:“病,疾加也。”)
“有间”(《礼记·文王世子》注:“间犹瘳也。”)
“酢”(读为作,义为起床,即病愈)。 (13) 其中每段的前半部分有关病因和致病之物的说法值得注意,简文说:甲、乙日发生患病者,病因是死去父母的鬼魂作祟,鬼魂在患者食用从东方拿回来的盛在漆器内的肉时造成疾病; (14) 丙、丁日患病者,是祖父的鬼魂作祟,鬼魂在患者食用红肉、公鸡、堇酒 (15) 时造成疾病;戊、己日患病者,是祖母的鬼魂作祟,鬼魂在患者食用黄色干鱼、堇酒时造成疾病。这里,给人带来疾病的是祖父母和父母的鬼魂。
类似的简文又见于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有疾篇》:
(1) 甲乙有疾,禺(遇)御于豕肉,王父欲杀,生人为姓(眚)。有病者必五病而
有间,不间,死,烦
色亡。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有疾篇》简181—简182)
(2) 丙丁有疾,王父为姓(眚),得赤肉、雄鸡、酒,庚辛病,壬间,癸酢(作),烦及岁皆在南方,其人赤色,死火日。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有疾篇》简183)
(3) 戊己有疾,巫堪,王父为姓(眚),□□□索鱼、堇,□□□,□间,乙酢(作),不酢(作),□□邦中,中岁在西,人黄色,死土日。(《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有疾篇》简184)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 (16) 也有类似的内容:
(1) 子……以有疾,辰少翏(瘳),午大翏(瘳),死生在申,黑肉从北方来,把者黑色,外鬼父叶(世)为姓(眚),高王父谴适(谪),豕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简157—简158)
(2) 巳……以有疾,申少翏(瘳),亥大翏(瘳),死生在寅,赤肉从东方来,高王父谴姓(眚)。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简168)
(3) 申……以有疾,子少翏(瘳),□[大]翏(瘳),死生在辰,鲜鱼从西方来,把者白色,王父谴,为姓(眚)。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简173—简174)
(4) 戌……以有疾,卯少翏(瘳),辰大翏(瘳),死生在酉,鲜鱼从西方来,把者白色,高王父为姓(眚),野立为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简177—简178)
《日书乙种·有疾篇》和《十二支占卜篇》对疾病的占卜与《日书甲种·病篇》略有差异,《十二支占卜篇》中的患病日期是按照十二地支计算,而《日书甲种·病篇》则是按照十天干。另外,《十二支占卜篇》占卜认为给家人带来疾病的除了祖父(王父),更多情况下是高祖父(高王父),这也与《日书甲种·病篇》不同。《有疾篇》占卜所用患病日期虽然也按照十天干,但将病因都归结于祖父(王父)的鬼魂,没有一例与祖母、父母的鬼魂相关,也没有高祖父鬼魂的影子。这三篇的类似差异,应该是因为民间从事择日占卜术的人众多,方法难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但无论如何,致病的鬼魂从父母、祖父母,到高祖父母,都被认定为是家中亡故的先人,致病的媒介是酒和鱼肉。
鬼魂通过饮食使人患病,这在人类学资料中也可以见到。例如罗安哥人谈到疾病时,会肯定地认为:“这是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人,钻进他身体里面去折磨他。这个什么东西可能是从自然物、地区、软的或硬的食物发出来的力量或恶源或毒,但也可能是从灵物、人、巫师那里发出来的。这还可能是任何种类的灵魂碰上了病人并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在契洛基人那里,疾病的原因可能是鬼的折磨,也可能是食物被诅咒过了,等等。 (17) 这和秦简《日书》反映的情况极为相似。
不过,秦简《日书》对疾病的巫术观念更复杂一些,似乎不同时间致人疾病的食物还与颜色和方位分不开,《日书甲种·病篇》和《日书乙种·有疾篇》中甲、乙日患病者所食用的肉来自东方,丙、丁日患病者所食用的肉是赤色,可是其方位在简文中未明确交代,参照甲、乙日有病的情况,赤色肉似乎来自南方。戊、己日患病者所食用的干鱼是黄色,所来的方位在简文中也未明确交代,参照甲、乙日有病的情况,黄色干鱼等似乎来自本地。庚、辛日患病者,其致病的鲜卵为白色,似乎与西方有关。《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中也有“黑肉从北方来,把者黑色”,“
肉从东方来”,“赤肉从东方来”,“赤肉从南方来,把者赤色”,“鲜鱼从西方来,把者白色”,“赤肉从北方来”,“黑肉从东方来”。此类观念无疑深深受到五行思想的影响,是以五行思想为框架搭建起来的数术世界。
为什么先人正常去世后,有可能给家人造成祸害呢?这或许与当时人们对死亡的认识有关。
第一,汉代对祖先鬼魂的态度是双重的。人们相信祖先神可以保佑家里的后人,先人的鬼魂能保佑后代,但他们又能给后代带来疾病等灾害。这种对先人鬼魂具有善恶双重性的观念,与彝族的祖灵信仰很接近。调查研究表明,彝族也有类似的观念。“彝族的祖灵具有既能保佑后代,又能致祸后代的两重属性。在一定条件下,祖灵从保佑后代转变为致祸后代,或从致祸后代转变为保佑后代。在祖灵属性的转化中,献祭祈祷和巫术咒语是两种积极引导祖灵成为福佑后代的神灵的方式。” (18) 本文前面曾列举了汉代买地券或镇墓文中希望死人不要回来妨害生人的语句,反映的就是害怕死亡的家人、害怕家人鬼魂的观念。汉代人希望死者的鬼魂安心待在死人聚集的泰山,不要待在家中或又回人间来妨害活着的家人。这种观念在历史时期应该是普遍存在过。《南史·顾宪之传》说,萧齐的衡阳内史顾宪之在衡阳改良风俗,当时“山人有病,辄云先亡为祸,皆开冢剖棺,水洗枯骨,名为除祟”,衡阳土著民族相信得病的原因来自家中死去的人,死者的枯骨不洁净才导致家人疾病,因而在当地出现开棺用水冲洗死者枯骨的习俗。英国弗雷泽所著《原始宗教中对死者的敬畏》一书写道,原始民族对待亡灵的态度与文明民族大相径庭。总的来说是怕而不是爱。 (19) 在非洲的一些民族那里,“疾病和死亡时常被认作是祖先造成的。祖先可能会被不肖子孙的怠慢而恼怒,造成如失眠、癫痫等一些特别的疾病。尸骨未葬的死者的鬼魂也许会潜入活人体内作祟,使其虚弱不堪。只有举行仪式或施用药物,才能辟邪驱鬼,治愈病人”,“许多人似乎希望祖先离得越远越好”。 (20) 这种对祖先鬼魂的恐惧意识,与汉代镇墓文所体现出来的观念是一致的。
直到近世,我国的独龙族仍然还有这种观念。他们认为,死人下葬三天以后,亡魂还会回来一趟,届时,到坟前摆上祭品,请巫师来家举行驱赶亡魂的仪式。巫师手持指引亡魂行路的棍杖等,口中念道:“你已经死了,像摘黄瓜一样被摘掉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回去吧!酒肉饭都抬给你了,不要来到家中捣乱,好好地回到‘阿细默里’(指亡魂之地),那儿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让大家都平平安安吧!”他们相信,家中有人患病或遇到不吉祥的事,有可能是亡魂回来作祟讨吃的,除了在坟前供奉酒饭,巫师还要死者家属拿上棍棒,在坟地四周和家宅的门前房后,不断地敲打驱赶。巫师则骂着驱赶亡魂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为什么赖着不走?吃的喝的都抬给你了,你赶快走吧!快走!” (21) 这种观念和汉代镇墓文所反映的情况很相近,都认为亡魂会回家来,而亡魂回家通常会给家中人带来祸祟,故而生人通常都会在埋葬死人时强调生死异路,死人的魂灵不要再回来为害家人。
第二,秦汉时期认为,人死亡的日子有吉凶之别,这在睡虎地秦简《日书》中已经有所反映,《日书乙种·四季天干占死者篇》: (22)
(1) 春三月,甲乙死者,其后有憙,正东有得。
丙丁死者,其东有憙,正西恶之,死者主也。
戊己死,去室西,不去有死。
庚辛死者,去室北,不去有咎。
壬癸死者,明鬼祟之,其东受凶。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202壹—简206壹)
(2) 夏三月,甲乙死者,东南受央(殃)。
丙丁死者,去室西南受凶,东有憙。
戊己死者,正西南有憙。
庚辛死者,其东受凶,其西北有憙。
[壬癸]死者,其南有憙。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207壹—简211壹)
(3) 秋三月,[甲乙死者,其]东受凶,男子[也]。
丙丁死者,其西受凶,其女子也。
戊己死者,有
庚辛死者,其东北受凶,正北有憙。
壬癸死者,明鬼祟之,其东受凶。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212壹—简216壹)
(4) 冬三月,甲乙死者,必兵死,其南恶之。
戊己死者,有憙。
庚辛死者,不去其室有死,正北有火起。
壬癸死者,有憙,南室有亡子,且恶之。
□□后有得,东南恶之。
冬三月甲乙死者,必兵死,其南恶之。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简217壹—简223壹)
这里按照十个天干日来占卜在四季中的不同日子有人去世可能造成的吉凶情况:或者是“有憙”,即有福,或者是“有咎”“受凶”“受央(殃)”,即遭受罪谴、凶灾、祸害。多数的吉凶情况与方位有一定关联。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死咎》也是与此相关的一篇文字:
……□之日,为所先室以建日,死失不出。
子死,其咎在里中,必见血。
丑死,其咎在室,必有死者三人。
寅死,其咎在西四室,必有火起。
卯死,其室必有弟弟若子死,有……
[辰死,其室必有□……]
巳死,其凶在室中。
午死,其室必三人死。
未死,其咎在里,寡夫若寡妇。
申死,其咎在二室,畜产。
酉死,不出三月,必有小子死。
戌死,其咎在室,六畜。
亥死,其咎在室,六畜。
这篇文字讲述如何根据十二地支所属之日占卜人死后作祟的方位以及何种凶咎。方位有“里中”,指闾里之内;有“室中”,似指家中居室;有“西四室”“二室”等,应是根据当时此类占卜使用的一种“死失图”所标的方位表述方法,这种图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甲、乙种和孔家坡汉简《日书·死失》,如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中的图(图一):
图一 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死失图”示意图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乙种只有图,没有对如何使用作说明。孔家坡汉简《日书·死失》则在图后有非常详细的说明文字,篇幅比这里所引的《死咎》长,不具引。本篇除了讲解灾咎可能发生的方位,还告诉人们会发生怎样的灾祸,灾祸大致可分三类:一是针对本家人和同闾里人的,或者发生流血事故,或者会有人死亡,比如“必见血”,“必有死者三人”,“其室必有弟弟若子死”,“其室必三人死”,“其咎在里,寡夫若寡妇”,“不出三月,必有小子死”;二是火灾,如“必有火起”;三是针对畜产的,比如“其咎在二室,畜产”,“其咎在室,六畜”。(https://www.daowen.com)
敦煌汉代悬泉置遗址出土简牍中有一篇题曰《死》的《日书》文字,其中同样记载了若在某日有人死亡必然会导致在某一个方向的人家中也有人员死亡: (23)
(1) ●辰死者,不幸。西南间一室必有死者,央(殃),凶不出西井上。…… (简I 0309③266 A)
(2) ●午死者,不非。西北间一室,必有死者,央(殃),凶在□□上。…… (简I 0309③:269)
(3) 死,吉凶。酉死,大事离。东南间三室凶,或死者央(殃),凶在北辟(壁)上。…… (简I 0309③:262A)
(4) ●亥死者,不主。西南间一室,必或死者,央(鞅),凶在马厩中。…… (简I 0309③:268A)
(5) ●卯死,复有丧。西南间三室,有死者,央(鞅)凶□□□上。…… (简I 0309③:146A)
(6) ●未死,□丑亡,
央(殃),凶□□上。…… (简I 0309③:162A)
最后一支简背面有编号“第廿一”,可见这篇《日书》简册应该有二十多支简,目前仅发现七支,还残缺不少,内容已经不完整。从残存内容看,大概在十二地支的每一天死亡,都会带来其他死亡和灾祸,所不同的只是引发死亡和灾祸的方位而已。这种对死亡产生的恐惧,实际上是秦汉时期人们面对灾疫爆发却无能为力的反映。
《日书》有关某日死亡会带来其他新死亡发生的这些观念,在出土镇墓文中得到某种验证。陕西西安中华世纪城小区十五号汉墓出土一件朱书陶瓶,腹侧有朱书镇墓文如下(图二):
阳嘉四年三月庚寅朔廿八日,天地告丘丞、墓伯、地下二千石、主死者名籍:王巨子以甲戌死,时日□□,死日不吉,秉信光故□故持铅人马问人□□□鸡□□□子之适,□□□□大□□□□□□□□□□□□□□□□□逞取,生死异□,生人前行,死人却步,生人□□一以□归丘墓何□□□□壬戌亡□□□□□□□□氏相妨,牢□土相侯郭□□□□□。 (24)
图二 陕西西安中华世纪城小区十五号汉墓朱书陶瓶摹本
陕西临潼新丰铁路编组站长条村取土场一号汉墓也出土一件朱书陶瓶,肩部以下有朱书镇墓文如下(图三):
敢告地下二千石、丘丞、墓伯、魂门亭长、冢士□:郭伯阳以五月六日死,死日不吉,时不良,□□□具酒脯□□鸡子,可以为伯阳千葬之日重主解天荒地荒大荒,八魁九坎,重复之央,主人、家人至老不得复相防(妨),后□以□当为□重足复足□□,急急如律令。 (25)
图三 陕西临潼新丰铁路编组站长条村取土场一号汉墓朱书陶瓶摹本
这两件朱书陶瓶上的文字还有一些因为模糊不清而无法释读,第一件尤甚,不过意思大致可以明白,第一件镇墓文讲的是王巨子在甲戌这一天去世,这个日子不吉(“时日□□,死日不吉”),家人就请来道巫为他解谪,除了摆出包括“鸡□”在内的祭品外,还使用了铅人、铅马为死者承担罪谪。镇墓文是以“天地”(“天地”应是“天帝”之误)的名义向丘丞、墓伯、地下二千石以及主管死者名籍的小吏发出命令,在为死者解谪的同时,还要求死者鬼魂不要妨害家人。
第二件镇墓文讲的是郭伯阳在五月六日去世,他不仅死亡的日子不吉,时辰不好,这对死者的鬼魂不利,而且其鬼魂也会对家人带来某些妨害,为此,家里准备好“酒、脯、□□、鸡子”等祭品,请道巫来举行祭祷仪式,通知地下二千石、丘丞、墓伯、魂门亭长、冢士等地下官吏,为死者解除罪谪殃咎,并警告死者不要回来妨害家人。
第一件镇墓文所署的时间是阳嘉四年(135)三月庚寅朔廿八日,而王巨子死在甲戌日,阳嘉四年三月无甲戌,二月辛酉朔,十四日甲戌,王巨子死亡的日子应是二月甲戌(十四日)。甲戌之日死亡者,凶,这与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的《日书·死咎》“戌死,其咎在室,六畜”的记载很相符。可见,《日书》的禁忌不是徒具空文,而是切实被当时人信奉的。
第二件镇墓文中的郭伯阳死在五月六日,由于该镇墓文没有提供纪年,无法推知这个日期的干支,从而无从与出土《日书》中的有关死亡日期吉凶的记载进一步比证。尽管如此,这则材料也足以证明《日书》的相关记载确实是为当时人们所信奉。
总之,出土《日书》和镇墓文说明,当时的人相信,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死亡,会给人们带来相应的灾祸,会给生者造成某些连带的坏的影响,也可能带来好的影响,人们试图通过神秘的方式来解答或掌握这种种的可能,以便有所准备,至少是对可能发生的现象作出自己认为合理的解释。毫无疑问,自己家里的亲人死亡之后,也遵循这样的数术法则,这应该是秦汉人相信家人鬼魂既能佑助生者又能祸害生者的信仰背景。
图四 江苏高邮邵家沟
东汉符咒木牍③
以上还只是秦汉人对死亡日期与吉凶预测之间的认识之一,出土资料还说明,当时的人们相信,在某些凶日死亡的人,不仅能给家人或某些方位的人带来某种灾祸,其鬼魂干脆就是凶恶的,是一种永远为害于家人或周围活着的人的恶鬼。1957年,江苏省高邮县邵家沟发现一处东汉晚期遗址,在下层文化堆积的一个灰沟内出土一枚书写符咒语的木牍(图四)和一枚火烧过的“天帝使者”封泥。 (26) 经刘乐贤研究,木牍上部的符是北斗七星符及其他道符,北斗七星符的斗魁内书写“北斗君”三字。 (27) 木牍下部为一段咒语: (28)
乙巳日死者,鬼名为天光。天帝神师已知汝名,疾去三千里。汝不即去,南山
□,令来食汝。急如律令。
据咒语,凡是乙巳日死亡者,其鬼即称“天光”,属于恶鬼。该木牍出自东汉晚期的灰沟内,此灰沟很有可能是汉代当地人举行祭神驱鬼法术仪式的一个重要场所。因为举行巫术活动时往往有所焚烧,故而在这里有很厚的灰烬堆积。该木牍应是当时巫师举行驱除恶鬼仪式时所使用,同时出土的“天帝使者”封泥,应该是与该木牍配合使用的。“天光”这样的恶鬼不仅会给家人带来不可预测的祸害,还会给其他人造成凶灾,所以,人们需要驱除它。
第三,人死亡的日子无法把握,但给死者下葬的日子可以选择。在秦汉人看来,下葬的日子不仅可以选择,而且是必须选择。《论衡·讥日篇》:“《葬历》曰:葬避九空、地臽,及日之刚柔,月之奇耦。日吉无害,刚柔相得,奇耦相应,乃为吉良。不合此历,转为凶恶。”据此,下葬的日子需要选择一个“刚柔相得,奇耦相应”的日子,如此方能趋吉避凶。
何谓刚日、柔日?《淮南子·天文训》:“凡日,甲刚乙柔,丙刚丁柔,以至于壬癸。”《礼记·曲礼上》孔颖达疏:“刚,奇日也。十日有五奇五偶,甲丙戊庚壬五奇为刚也。乙丁己辛癸五偶为柔也。”
如何择日才能做到“刚柔相得,奇耦相应”呢?这在传世文献中找不到详细的解说。出土秦汉简牍《日书》中也没有刚日、柔日之说,但有关于牡日与牝日的记载,这些记载通常会讲到牡日、牝日与死亡、下葬之间的吉凶关系,例如《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娶妻出女篇》:
子、寅、卯、巳、酉、戌为牡日。●丑、辰、申、午、未、亥为牝。牝日以葬,必复之。 (简11背)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
(1) □□(戊)[戌]子寅为牡日
□□未申亥为牝日 (简86—简87)
(2) 牡日死,必以牝日葬;牝日死,必以牡日葬。不然,必复之。 (简89)
(3) 必女日复之,以女日死,以女日葬,必复之。男日亦如是,谓冈(刚)。 (简92)
《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牝牡日》:
(1) ……为牡日,牡日以死及葬,必复之。 (简186壹)
(2) ……为牝日,牝日以死及葬,必复之。 (简187壹)
牡日、牝日又称作男日、男子日、女日、女子日。《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葬日篇》:
葬日:子卯巳酉戌,是胃(谓)男日。●午未申丑亥辰,是胃(谓)女日。女日死,女日葬,必复之。男子亦然。●凡丁丑不可以葬,葬必参。 (简30正贰、简31正贰)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男日女日篇》:
人日:
凡子、卯、寅、酉男子日,●午、未、申、丑、亥女子日。以女子日病,病瘳,必复之。以女子日死,死以葬,必复之。男子日如是。
男子日:
男子日,寅、卯、子、巳、戌、酉。●女子日,辰、午、未、申、亥、丑。(简108—简109)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
●男日:卯寅巳酉戌。 ●女日:午未申丑亥辰。
●以女日死,以女日葬,必复之。男日亦如是。 (简1—简3)
《天水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
男日:子卯寅巳酉戌,[女日:午]未申丑亥辰。●以女
必女日复之。以女日死,以女日葬,必复之。男日亦如是。(简91—简92)
牡日(男日、男子日)、牝日(女日、女子日)是秦汉人在阴阳观念指导下,依照地支对日子的属性作的一种区分。从这几份资料来看,牡日(男日、男子日)是指干支计日中带有子、寅、卯、巳、酉、戌六个地支的日子,牝日(女日、女子日)是指带有丑、辰、午、未、申、亥六个地支的日子。有的《日书》牡日(男日、男子日)、牝日(女日、女子日)各自缺少一至二个日子,分别只有四个或五个地支日,这很有可能是传本脱漏所致。 (29)
各条有关牡日(男日、男子日)、牝日(女日、女子日)的《日书》材料尽管有完整与不太完整之别,但其阐述的禁忌内容大致相同,即认为死亡和下葬的日子都是在牡日(男日、男子日)者,或都是在牝日(女日、女子日)者,家中必定会再次发生人员死亡(“必复之”)。换言之,只有死亡和下葬的日子不在同一类型的日子,一在牡日(男日、男子日)、另一在牝日(女日、女子日)者,才吉利,才不会引起家中成员的接连死亡。例如,在牡日(男日、男子日)死亡者,应该在牝日(女日、女子日)下葬,在牝日(女日、女子日)死亡者,应该在牡日(男日、男子日)下葬。此即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所说:“牡日死,必以牝日葬;牝日死,必以牡日葬。不然,必复之。”
传世古籍中的刚柔日是按照十天干划分,划分有一定规律,即《淮南子·天文训》和《礼记·曲礼上》孔颖达疏所说的奇偶日,奇日为刚日,偶日为柔日,十天干日中的刚日、柔日各自为五天。而出土《日书》的牡日(男日、男子日)、牝日(女日、女子日)是按照十二地支划分,划分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不知何所依据。
但正如学者所指出,出土《日书》关于牡日(男日、男子日)与牝日(女日、女子日)的概念,与传世文献中见到过的刚日、柔日在术数原理上是相同的。秦汉人在选择下葬日子时,往往要考虑死者去世的日子,这两个日子应该刚柔(或曰牡、牝,或曰男、女)匹配,阴阳相合,不可全为刚日(牡日、男日),也不可全为柔日(牝日、女日)。虽然出土《日书》与传世古籍对这些日子具体所指的日期上不同,它们遵循阴阳调和的原则却是一致的。 (30)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上引《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葬日篇》除了讲葬日的选择需要考虑男日、女日,另外特别提到“凡丁丑不可以葬,葬必参”。意思是说,给死者下葬的日子无论如何不能选择在丁丑这一天,否则就会带来家中有三人接连死亡的大不幸。类似的内容还见于敦煌悬泉置汉简《日书·死》:
丁丑不可入丧,丧,不出三年有人三死亡。 (简I 0309③:335A) (31)
“入丧”指吊丧等丧祭仪式。在这里,遇到丁丑日连正常的丧祭仪式都受到了限制。可见,在秦汉时期丧葬择日观念中,丁丑是令人十分忌讳的一个日子。
此外,辰日也是一个在丧葬择日中令人极力回避的凶日。《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十二支避忌篇》:
毋[以]辰葬,必有重丧。 (简105正贰)
《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种·辰日篇》:
辰不可以哭、穿肄(肂),且有二丧,不可卜筭、为屋。 (简191贰)
《武威汉简》日忌木简丙:
[辰]毋治丧□□□□ (32)
敦煌悬泉置汉简《日书·死》:
辰不可穿。穿,不出三月有五丧。……勿以哭泣,以哭泣,不出三月复哭。 (简I 0309③266A) (33)
《论衡·辨祟篇》:
辰日不哭,哭有重丧。
这些记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即在辰日这一天,不可以哭丧,不可以下葬,凡与丧事有关的活动应该暂时停止,否则,会带来二次死丧。
秦汉时期对丧葬日期的禁忌信仰,深刻影响了丧葬活动的正常举行。《论衡·辨祟篇》说人们下葬死者时为了避开不好的日子,把尸棺停放起来,等待吉日下葬,结果是“死者累属,葬棺至十,不曰气相污,而曰葬日凶”。十数具尸棺都停放在那里等待吉利的葬日,结果尸体腐烂,恶浊之气散布,对生者的正常生活造成负面影响。
第四,埋葬地点优劣也会影响被埋葬者的鬼魂是否能够庇佑家人。《太平经》卷五十《葬宅诀》说:“葬者,本先人之丘陵居处也,名为初置根种。宅,地也,魂神复当得还,养其子孙,善地则魂神还养也,恶地则魂神还为害也。……欲知地效,投小微贱种于地,而后生日兴大善者,大生地也;置大善种于地,而后生日恶者,是逆地也;日衰少者,是消地也。”《太平经》成书随在东汉末年,但其中的许多认识的来源应该比较早。就选择葬地而言,《汉书》中有两件事情可以说明古人对葬地的选择比较重视。《汉书·韩信传》记载说:韩信母亲去世后,“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颜师古注认为这表明韩信志气很大。又,同书《成帝纪》《陈汤传》记载,汉成帝即位之初,在渭城延陵亭部起初陵。后来,改在霸陵曲亭南建造昌陵,不少大臣反对新的选址,而将作大匠解万年赞成,自称三年可成,终究耗费钱财工时而未能成功,陵址仍回到延陵亭部。大臣反对的理由之一是“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这两件事,一在秦末,一在西汉后期,再结合《太平经》的记载,说明在秦汉时期葬地选择的观念中,神秘的内容越来越复杂,日渐把葬地的好或坏与鬼魂对家人善或恶的影响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