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外鬼
在《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中有一种“外鬼”。比如《日书甲种·病篇》:
(1) 庚辛有疾,外鬼伤(殇)死为祟,得之犬肉、鲜卵白色,甲乙病,丙有间,丁酢。若不酢,烦居西方,岁在西方,白色死。 (简74正贰—简75正贰)
(2) 壬癸有疾,母(毋)逢人,外鬼为祟,得之于酉(酒)脯修节肉。丙丁病,戊有间,己酢。若不酢,烦居北方,岁在北方,黑色死。(简76正贰—简77正贰)
《日书乙种·有疾篇》简185—简187仅仅个别文字与此略有差异,也明确认为在庚、辛、壬、癸这样的日子患病者,是遇到外鬼的侵扰,其中有的外鬼属于殇死之鬼,即未成年而死的鬼魂。
《日书乙种·十二支占卜篇》按照十二地支占卜疾病,其中也有认为外鬼致病的简文,如:
(1) 丑(中略)[以有]疾,卯少翏(瘳),已大翏(瘳)、死生,
肉从东方来,外鬼为姓(眚),巫亦为姓(眚)。 (简159—简160)
(2) 午(中略)有疾,丑少翏(瘳),辰大翏(瘳),死生在寅,赤肉从南方来,把者赤色,外鬼兄世为姓(眚)。 (简169—简170)
(3) 未(中略)以有疾,子少翏(瘳),卯大翏(瘳),[死]生在寅,赤肉从南方来,把者[赤]色,母世外死为姓(眚)。 (简171—简172)
(4) 酉(中略)[有]疾,戌少翏(瘳),子大翏(瘳),死生在未,赤肉从北方来,外鬼父世见而欲,巫为姓(眚),室鬼欲狗(拘)。 (简175—简176)
(5) 亥(中略)以有疾,巳少翏(瘳),酉大翏(瘳),死生在子,黑肉从东方来,母世见之为姓(眚)。 (简179—简180)
这五段简文谈到纠缠病人的鬼神都是外鬼。“为姓(眚)”即《日书甲种·病篇》中的“为祟”, (34) 是纠缠人使之患病的意思。比较值得注意的是,第二、三、四段简文中的外鬼分别为“外鬼兄世”“母世外死”“外鬼父世”,“兄世”即兄弟辈的人,“母世”即母亲辈的女性人员,“父世”即父亲辈的男性人员。
那么,什么样的鬼是外鬼?外鬼为什么会对家人造成危害呢?有学者认为外鬼在“父母”“王父母”这样的祖先神灵之外的鬼,包括一般的鬼魂(外鬼)和厉鬼(外鬼伤死)。 (35) 另有学者认为外鬼应该就是外死之鬼, (36) 即不是在家中死亡。笔者倾向于后一种解释。文献和民族材料表明,古人认为一个人在外地死亡是不吉祥的,其鬼魂被列入恶鬼。例如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唐咸通三年(862)五月写本《发病书》(图五),其中“推五子病法”中列举了不同时日患病与各种恶鬼之间的关系,其中多次提到客死鬼:(https://www.daowen.com)
壬子日病者,至己未差(瘥),客死鬼作,水解之吉。
乙丑日[病],至辛卯差(瘥),丈人、客死鬼作。丁丑日病,至丙寅日差(瘥),祟在客死鬼,水解之[吉]。
戊寅日病者,庚戌日差(瘥),祟在客死鬼,大重,九死一生。
甲寅病,至戊午日差(瘥),祟在客死鬼,解之吉。
庚辰日病者,丙寅日差(瘥),祟在客死鬼、山神,解之吉。
壬午日病者,至庚子日差(瘥),祟在客死鬼,求之吉。
辛未日病,至丙子日差(瘥),水解,客死鬼。
丁酉日病,至壬午日差(瘥),祟在客死、土公,解[之吉]。 (37)
图五 敦煌唐咸通三年(862)五月写本《发病书》(P.2856)(局部)
客死的意思是死在外地,客死他乡。《发病书》中如此频繁地出现客死鬼,足见人们对这种鬼的恐惧。与此类似的鬼在《医心方》中也有记载,该书卷十四《治鬼疟方》引《范汪方》说,疟疾在平旦时发作的,是受客民鬼侵害,在食时发作者,是受客死鬼侵害。 (38) 说明客死鬼给人带来疾患的说法在民间早就颇有流传。民族学资料也有例证。我国瑶族人相信,鬼有善恶之分,触犯了恶鬼就会致病。恶鬼之中有野山鬼,他们是在本地摔死或被杀死的外来人,其魂无所依附,便经常摄取人的魂以报复,这种鬼最恶。有家山鬼,他们是在当地摔死或被杀死在途中的本地人,因为祖宗不容,魂魄便到处游荡,摄取人的魂。瑶族的这两种鬼都是因为人死于外地而成为恶鬼的。《范汪方》说的客民鬼类似瑶族说的野山鬼,是在本地非正常死亡的外来人员。《发病书》和《范汪方》中的客死鬼类似瑶族说的家山鬼,即本地人外出而死在异乡。秦简把兄弟辈、父亲辈、母亲辈的某些鬼魂称作外鬼,认为它们会给家人带来疾病,这些外鬼很有可能是死亡在外地或在本地山野中意外死亡的鬼魂,因为它们不是在家中正常死亡,故称为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