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中的鬼魅精怪
许多原始民族都信奉万物有灵,不仅人有灵魂,人的灵魂死后变成鬼,自然界的其他动物、植物甚至山水也有灵魂或精怪。《抱朴子·微旨》:“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人类杀死动物或冒犯自然界的某些神怪,它们就会寻机报复。例如有的民族把猎人的疾病看成是野兽的报复:“契洛基人关于风湿病的最普遍的信仰,是把它看成被杀死的动物的鬼魂,通常是由想要报复猎人的鹿的鬼魂所引起的疾病。这个以意为‘钻进去的’比喻名称来命名的疾病本身是被看成一种生物。……这种生物是狭长的,像蛇或者鱼一样。它是由鹿的领袖领来迫使它钻进猎人的身体里(特别是钻进关节和四肢里):这时立刻就感到剧疼。只有更强的动物的神灵,鹿的天然敌人,通常是狗或狼的神灵,才能驱走这位‘不速之客’。”在巴西的波罗罗人那里,“如果猎人患病或者死去,是谁对他干出这种坏事的呢?是那个被猎人打死了的想要报复他的动物的鬼魂干的”。 (66)
秦汉人的鬼神信仰中虽然未见到动物鬼魂报复猎杀者的例子,但自然界的精怪还是比较多的,有些精怪对人没有多少危害,有些则比较邪恶,给人带来疾病、灾祸,乃至杀伤。《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诘咎篇》提到几种精怪就是这样:
(1) 一室人皆夙(缩)筋,是会虫居其室西臂(壁),取西南隅,去地五尺,以铁椎椯(段)之,必中虫首,屈(掘)而去之。弗去,不出三年,一室皆夙(缩)筋。 (简39背贰—简41背贰)
(2) 人毋(无)故一室人皆棰(垂)延(涎),爰母处其室,大如杵,赤白,其居所水则干,旱则淳,屈(掘)其室中三尺,燔豕矢焉,则止矣。 (简50背叁—简51背叁)
这里说了两种自然精怪,一是会虫,它进入居宅之后,一般藏在居室西墙壁,能使一家人都抽筋,如果不赶紧把这种虫子掘出除掉,三年之内,全家人都会得更为严重的怪病。另一种是爰母鬼,它到人们的家中后,通常埋藏在室内地下,能使一家人无缘无故都流口水。 (67)
《后汉书·寿光侯传》记载:
初,章帝时有寿光侯者,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又有神树,人止者辄死,鸟过者必坠,侯复劾之,树盛夏枯落,见大蛇长七八丈,悬死其间。帝闻而征之。乃试问之:“吾殿下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乎?”侯曰:“此小怪,易销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劾三人,登时仆地无气。帝大惊曰:“非魅也,朕相试耳。”解之而苏。
此事后亦收入《搜神记》卷二。故事叙述了发生在寿光侯身上的三件事,前两件事都与具体的自然界精怪有关,其一是一条大蛇化作鬼魅纠缠乡里的一位妇人,妇人得病,经寿光侯施展劾鬼法术,使大蛇现形并死亡;其二也是一条大蛇盘踞神树之上,凡是经过的飞鸟和人必定死亡,也是经过寿光侯劾鬼,杀死大蛇。两件事中都是大蛇化作鬼魅使人生病或者直接杀死人。这里汉代人显然把伤害人的蛇与鬼魅混合在一起,蛇在伤害人时已经不是以看得见的蛇的形象,而是像鬼魅一样无形,只有寿光侯这样具有劾鬼魅本领的人,才能制服它们。
类似的故事在《风俗通义》卷九《怪神》中也有一则:(https://www.daowen.com)
汝南汝阳西门亭有鬼魅,宾客宿止,有死亡,其厉厌者,皆亡发失精,寻问其故,云:“先时颇已有怪物,其后,郡侍奉掾宜禄郑奇来,去亭六七里,有一端正妇人,乞得寄载,奇初难之,然后上车,入亭,趋至楼下,吏卒檄白:‘楼不可上。’奇曰:‘我不恶也。’时亦昏冥,遂上楼,与妇人栖宿,未明发去。亭卒上楼扫除,见死妇,大惊,走白亭长。亭长击鼓会诸庐吏,共集诊之,乃亭西北八里吴氏妇新亡,以夜临殡,火灭,火至失之;家即持去。奇发行数里,腹痛,到南顿利阳亭加剧,物故,楼遂无敢复上。”
谨按:北部督邮西平郅伯夷,年三十所,大有才决,长沙太守郅君章孙也,日晡时到亭,敕前导人,录事掾白:“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书,便留。”吏卒惶怖,言当解去,传云:“督邮欲于楼上观望,亟扫除。”须臾便上,未冥楼镫,阶下复有火,敕:“我思道,不可见火,灭去。”吏知必有变,当用赴照,但藏置壶中耳。既冥,整服坐诵《六甲》《孝经》《易本》讫、卧有顷,更转东首,絮巾结两足帻冠之,密拔剑解带,夜时,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足,跣脱几失,再三,徐以剑带系魅脚,呼下火上,照视老狸正赤,略无衣毛,持下烧杀,明旦发楼屋,得所髡人结百余,因从此绝。伯夷举孝廉,益阳长。
根据这则故事所说,汝南郡汝阳西门亭楼上据传有鬼魅,凡是男性宾客在该亭楼上留宿过夜者,鬼魅即与之同寝,并致其死亡,死者“亡发失精”,头上的毛发不见了,令人恐惧。故事里还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说汝南郡的郑奇在来到这个亭的途中,在距离该亭六七里的地方遇到一位容貌端正的妇人,请求搭车同行,西门亭的吏卒告诫他楼上有鬼魅,住宿不安全,郑奇不听,还与搭车的妇人栖宿,次日天不亮就出发上路,亭卒收拾房间,发现该妇人的尸首,经调查,才知道是距亭西北八里的一位刚去世不久的妇人尸首,而死者家属在夜间给死者殡殓之时,灯火无故熄灭,尸首瞬间不见踪影。此时,死者家人方才找到尸首并取回。郑奇则在离开西门亭之后不久,腹痛发作,且越来越加剧,最终死亡。显然,郑奇所遇到的妇人是鬼魅借该妇人的尸首外形来魅惑、加害于他的。有了这么一件事情,再也没有人敢到那个房间过夜。北部督邮郅伯夷是东汉初年原长沙太守郅恽的孙子,胆子很大,他在视察途中经过此亭,故意在此亭留宿,最终发现造成留宿者死亡的罪魁祸首是一个身上一丝不挂的老狸(老野猫),被它杀死的人的头发都藏在楼上,有一百多个发髻。故事里的老狸就属于祸害人的鬼魅精怪。这是当时流传的鬼魅精怪害人的一个典型故事,大概流传颇广,而且被众人相信,到应劭时,收入《风俗通义》。
魍魉也是众所周知的一种害人精怪。比较早的记载见于《国语·鲁语下》:“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蝄
,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据韦昭注,木石指山。这里讲了三类自然精怪:山精是夔、蝄
(魍魉),水怪是龙和罔象,土怪是羵羊,这些精怪或神兽中,对人有害的有蝄
(魍魉)、罔象、羵羊。三国时期韦昭注曰:“蝄
,山精,效人声而迷惑人也。”“罔象食人,一名沐肿。”羵羊的危害见载于宋代唐慎微《证类本草》卷四:“诸土有毒怪曰羵羊,掘土见之,不可触。已出上土部,土有气,触之令人面黄色,上气身肿。掘土处谨之,多断地脉,古人所忌。地有仰穴,令人移也。”
精怪和其他鬼一样,原本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东西,因此,关于精怪的想象和传言,不同地域、不同时代总会发生一些变化。比如魍魉的形象,《论衡·订鬼篇》引《礼》曰:“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虐鬼;一居若水,是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区隅沤库,善惊人小儿。”南朝陈顾野王《玉篇》说:“魍魉,水神,如三岁小儿,赤黑色。”这里的魍魉被当作水中的鬼怪,而且与颛顼的儿子联系到一起,这与《国语》中作为山中鬼怪的魍魉有所不同。
同样属于水中精怪的还有蜮,或作“魊”,古字通。这是传说中一种在水里暗中害人的怪物,据说蜮含沙射向人的身影就能使人患病,受其影响严重者会死亡。《汉旧仪》曰:“魊,鬼也。”很多文献有对蜮记载和描述。《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孔颖达疏引《洪范五行传》云:“蜮如鳖,三足,生于南越。南越妇人多淫,故其地多蜮,淫女惑乱之气所生也。”又引陆机《疏》云:“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故曰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浊,然后入。或曰含沙射人皮肌,其疮如疥。”《玉篇》:“魊,短狐,如龟,含沙噀人。”《抱朴子内篇·登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实水虫也,状如鸣蜩,状似三合杯,有翼能飞,无目而利耳,口中有横物角弩,如闻人声,缘口中物如角弩,以气为矢,则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发疮,中影者亦病,而不即发疮,不晓治之者煞人。其病似大伤寒,不十日皆死。”蜮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最终没有人说得清,如龟鳖、鸣蜩云云,都不过是猜测和想象;淫女惑乱之气所生云云,尤为无稽;含沙射影,更是充满了神秘。《诗》“为鬼为蜮,则不可得”,郑玄笺云:“使女为鬼为蜮也,则女诚不可得见也。”可见,蜮和其他鬼一样,是看不见的,它应是包括秦汉时期在内的古人想象出来的一种自然界水虫与鬼魅的结合体,南方水乡民众把所患一种严重的疥疮病的病因归结到蜮的身上,为这种疾病的发生增添了很多神秘的成分。病因是神秘的,治病的方法就摆脱不了神秘性。《马王堆汉墓帛书·杂疗方》有“令蜮毋射”方,都属于巫术类的祝由方,其中七种是防止蜮射人的祝由术,一种是治疗蜮虫射人的祝由术。可见当时这种疾病之普遍,它对百姓的危害很大。
这种观念在后世不断流传,敦煌唐写本《发病书》(P.2856)“推五子”病法中也提到致人疾病的各类鬼神,里面就有山神、山林树神。 (68) 直至近代,民间鬼魅精怪魅惑人的故事仍时有流传,其影响甚为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