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的鬼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仇人的鬼魂

巫蛊是活着的仇敌借用巫术给对手造成疾病乃至死亡,仇敌被杀死之后,还会给活着的对手制造祸害吗?古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们相信,被害死的仇人的鬼魂仍然能够给人带来疾病并最终造成死亡。比较早的一例见于《国语·周语上·内史过论神》说杜伯射杀周宣王于镐京。韦昭注引《周春秋》曰:

宣王杀杜伯而不辜。后三年,宣王会诸侯田于圃,日中,杜伯起于道左,衣朱衣,冠朱冠,操朱弓、朱矢射宣王,中心折脊而死也。

周宣王因为冤杀杜伯,结果在三年之后,杜伯的鬼魂趁宣王田猎之时,操朱弓、朱矢射死宣王。这是鬼魂报仇的一个很著名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杜伯的鬼魂直接杀死周宣王,而没有通过给周宣王造成疾病致死的方式实行报复。《左传·成公十年》记载下面的这个故事就是一个仇人鬼魂通过制造疾病报仇的典型: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晋景公梦见有一个大鬼,披散的长发一直到地,捶胸顿足地喊叫说晋景公杀了他的孙子,不义,自己已经从天帝那里获得旨意,要向景公报仇。不久,景公患病,又梦见两个小孩商量怎样躲藏,使医缓这样的名医都治不了景公的病。这两个小孩应该就是疾病。最终晋景公的病没有治好便去世了。杜预注:“厉,鬼也。赵氏之先祖也。八年,晋侯杀赵同、赵括,故怒。”孔颖达《正义》:“景公即位以来,唯有杀赵同、赵括,故知是赵氏之先祖。赵氏先祖,其人非一,鬼不自言其名,未知谁之鬼。”可见,仇人家中的任何一个鬼都有可能前来报仇,使当事人患病并最终死亡。

春秋时,郑国大夫伯有骄奢刚愎,被驷带、子皙等杀死,他的鬼魂就发誓对杀死他的人进行报复。《左传·昭公七年》记载这件事,说:

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伯有身披甲胄托梦他人,说在某日某日分别杀死驷带和公孙段,结果二人真的在这样的日子死去,这让不少人感到恐慌,后来子产立伯有之子良止为大夫,使其有宗庙血食,才结束了这场恐怖事件。这件事的发生,显然也是基于人们相信仇敌的鬼魂会给杀害他的人带来疾病乃至死亡等灾难。

先秦时期的这种信仰,在两汉依然盛行。《汉书·郊祀志中之上》:“高后八年三月,祓霸上,还过枳道,见物如仓狗,橶高后掖,忽而不见。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掖伤而崩。先是高后鸩杀如意,支断其母戚夫人手足,搉其眼以为人彘。”高后在出行返回的路上,恍惚看见一个像仓狗一样的鬼怪抓住自己的腋部,忽然又不见了。占卜的结果是赵王刘如意的鬼魂在作怪。随后高后腋部有伤而死。为什么赵王刘如意会冲着高后作祟,直至使高后死亡呢?因为高后采用残忍手段,杀死了戚夫人和赵王刘如意母子。这就是当事人对这件奇怪事情的理解。以今天的理解,高后当时身体健康状况肯定已经不好了,她见到的仓狗之类的怪物,应该是恍惚的错觉。但占卜人员的占卜结果被高后自己和其他人都理解和接受了,没有人对这种病亡是来自仇人鬼魂报复的原因有任何疑问。(https://www.daowen.com)

《汉书·田蚡传》也记载了类似的一个故事。丞相田蚡因与窦婴、灌夫有矛盾,遂排陷二人至死。元光四年(前131)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汉武帝派去的视鬼者一定是一个巫师。能够看见鬼,是某些巫师的特殊本领。依照这位巫师的说法,之前被田蚡害死的窦婴、灌夫来到田蚡身边,共同笞杀了田蚡。也就是说,田蚡的病痛是窦婴、灌夫死后的鬼造成的,二人的轮番笞打,使得田蚡浑身疼痛难忍。而田蚡大概也认为是有鬼在击打自己,所以疼痛之下,不得不向看不见的鬼魂哭喊求饶。这件事情反映了当时人们关于疾病的观念,他们相信,某些疾病和死亡事件是仇人鬼魂报复的结果。

《汉书·广川王去传》记载了另一件事:广川王刘去的王后阳成昭信为获得专宠,先后诬告并杀死了刘去的幸姬王昭平、王地馀以及她们的婢女。不久,昭信患病了,并梦见王昭平等。昭信把梦告知刘去,刘去认为这是王昭平等来报复。为了消除危害,他们把这几个人的尸身挖出来,烧成灰烬,认为死者没有了完整的尸身,其鬼魂就失去了依附,从而不可能给自己带来疾病等祸害。之后,昭信又诬杀了宠姬陶望卿,昭信“椓杙其阴中,割其鼻唇,断其舌。谓去曰:‘前杀昭平,反来畏我,今欲靡烂望卿,使不能神。’与去共支解,置大镬中,取桃灰、毒药并煮之,召诸姬皆临观,连日夜靡尽”。昭信因为害怕陶望卿的鬼魂也会像王昭平、王地馀等一样来报复,同样采取了消灭其肉体的残忍方式,把陶望卿的尸身煮烂,没有了完整的身形,而且还使用桃灰和毒药和在里面一起煮。桃灰和毒药的使用应该与厌胜术有关。与桃有关的东西向来是古人制鬼的有力武器。毒药煮尸大概是为了让死者不但没有完整的尸身,连同其鬼魂都难以存活,也就不用担心鬼魂报复了。这种巫术手段的用意相当狠毒。这个事例也说明了当时人们相信死者鬼魂会让活着的仇人患病,以达到报仇的目的。

再举一个例子。《三国志·管辂传》说:“利漕民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使辂筮其所由。辂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当叔母也。昔饥荒之世,当有利其数升米者,排著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下破其头,孤魂冤痛,自诉于天。’于是恩涕泣服罪。”郭氏兄弟三人在灾荒年月为贪占数升米,把自己的叔母推入井中,并推下一块大石头,将尚未死亡的叔母砸死在井中。郭氏兄弟三十多年来都患跛脚的疾病,脚下好像扎了棘刺一样疼痛,那就是井中冤死的叔母鬼魂报复。

随着国家对社会各个方面控制的强化,鬼魂报复人的故事出现了比较复杂的情节。《后汉书·王忳传》记载说,广汉新都人王忳被任命为郿令,在赴任途中,经过斄亭需要住宿,发生了一件事:

亭长曰:“亭有鬼,数杀过客,不可宿也。”忳曰:“仁胜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入亭止宿。夜中闻有女子称冤之声。忳咒曰:“有何枉状,可前求理乎?”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忳便投衣与之。女子乃前诉曰:“妾夫为涪令,之官过宿此亭,亭长无状,贼杀妾家十余口,埋在楼下,悉取财货。”忳问亭长姓名。女子曰:“即今门下游徼者也。”忳曰:“汝何故数杀过客?”对曰:“妾不得白日自诉,每夜陈冤,客辄眠不见应,不胜感恚,故杀之。”忳曰:“当为汝理此冤,勿复杀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旦召游徼诘问,具服罪,即收系,及同谋十余人悉伏辜,遣吏送其丧归乡里,于是亭遂清安。

故事中的女子随同丈夫赴任,途中经过斄亭,一家十多口人被当时的亭长伙同他人谋杀,财物遭劫取,此案因为被害方无一人生存,冤沉海底,无从申诉。该女子的鬼魂每到夜里就到留宿该亭的过客那里求助,无奈所有人都沉睡而未予理会,愤恚之下,皆予杀死。此次因遇到王忳,得以申诉冤情,凶手伏法,女子与丈夫等人的尸骨亦被迁归乡里,斄亭再也没有发生过鬼杀害人的事情。这个故事中的被害一方的鬼魂没有直接去找仇敌报复,而是试图通过司法的途径处理此案件,这与其他故事的报复方式不同。这应该是限制血亲复仇,严禁私相斗殴,加强国家行政权威的背景下的产物。

被冤杀或被妄杀的鬼魂终究会对凶手进行报复,这种信仰流传很久,也很广。瑶族的鬼信仰中有一种冤家鬼,这是因两家争斗而死者,死后其灵魂将纠缠对方全家老小,直至灭绝为止。 (64) 纳西族认为善死者所变鬼是安分和平之鬼,不会给生人带来灾祸;而自杀或冤死者变成的鬼就会常常作祟作厉于生人。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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