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信仰之三:转嫁疾病
弗雷泽《金枝》一书中专门就许多民族转嫁疾病等灾祸的习俗作了研究,指出:“把自己的罪孽和痛苦转嫁给别人,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这一切,是野蛮人头脑中熟悉的观念”,野蛮人“想出无数与人不友好的计谋,把自己不愿承担的麻烦推给别人”。这些嫁祸他人的方法五花八门,有的是转嫁给没有生命的物体(植物、土、石等),有的是转嫁给动物,有的则是转嫁给他人。例如东印度群岛某些岛上的人认为有一个治癫痫病的办法,即用某种树的叶子打病人的脸,然后把树叶扔掉,认为这样就把病转给了叶子,随叶子一起被丢弃。有些澳大利亚黑人治牙痛,拿一个烤热的投矛器放在脸上,然后丢掉投矛器,牙痛也随之而去,成为一块叫作“卡利契”(Karriitch)的黑石头。在许多老土堆子、老沙丘里都有这种石头。人们把这种石头细心地收集起来,扔到敌人方面去,让他们得牙病。 (1)
《金枝》里面还记载了一个例子:公元4世纪,法国波尔多地方的马尔塞鲁斯开了一个治疣子的偏方,至今欧洲许多地方有迷信思想的人中还很流行。你有多少疣子,就用多少小石头擦它,然后用一片常春藤的叶子把小石头包起来,扔到大路上,谁捡到这些石头,谁就长疣子,你的疣子就没有了。 (2) 与这个治疣子的偏方非常类似的情况在汉代的资料中也有所反映。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尤”条就记录了几个病方,用植物的茎秆或根或土块摩擦身体上的疣子,意图将疣转移给这些东西带走。
尤(疣):
一,令尤(疣)者抱禾,令人呼曰:“若胡为是?”应曰:“吾尤(疣)。”置去禾,勿顾。
一,以月晦日日下餔(晡)时,取凷(块)大如鸡卵者,男子七,女子二七。先以凷(块)置室后,令南北列,以晦往之凷(块)所,禹步三,道南方始,取凷(块)言曰凷言曰:“今日月晦,靡(磨)尤(疣)北。”凷(块)一靡(磨)□。已靡(磨),置凷(块)其处,去勿顾。靡(磨)大者。
一,以月晦日之内后,曰:“今日晦,弱(搦)又(疣)内北。”靡(磨)又(疣)内辟(壁)二七。
一,以朔日,葵茎靡(磨)又(疣)二七,言曰:“今日朔,靡(磨)又(疣)以葵戟。”有(又)以杀(樧)本若道旁葥根二七,投泽若渊下。●除日已望。 (3)
上面的这四个病方都是治疗疣子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使用没有生命的物体在疣子上摩擦,然后将其扔掉,古人认为疾病也随之离开了身体。第一个病方是让患病者抱着稻草(一般应是离开居住之地,到野外),让另一个人在旁边高喊:“你为什么这样!?”抱稻草的病人回答说:“因为我的疣子。”然后把稻草扔到一边,往回走,不能回头看。随着稻草被扔掉,疣子也将消失。
第二个病方是在每月的最后一天日下晡时,找取鸡蛋大小的土块,男子七块,女子十四块,先把土块放置在居室的后面,按南北向排列摆放,在月晦之日到摆放土块的地方,走三遍禹步,从南端的土块开始,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口中念道:“今天是月晦(月亮没有了),用土块把疣子摩擦没有了。”然后用土块摩擦一下疣子,摩擦完,即扔掉,全部摩擦并扔掉之后,就离开此处,离开时不能回头。这种方法是用来摩擦长得较大的疣子。
第三个病方也是选择月晦之日,病人到内室(原文中的“内”就是内室、寝室的意思),说:“今天是月晦之日,我在内室后面摩擦疣子。”(原文中的“弱”,就是磨、摩的意思)然后就在内室墙壁上摩擦疣子十四次。这意味着疣子这种疾病传到墙壁里了。
第四个病方则是选择朔日,即每月的第一天,用葵的茎秆摩擦疣子十四次,边摩边说:“今天是朔日,用葵的茎秆(原文中的“葵戟”就是葵的茎秆)摩疣子。”也可以用茱萸(原文中的“杀”读为“樧”,食用茱萸)的根或地肤(原文中的“葥”就是地肤)的根摩疣子十四次。摩擦完毕,将葵的茎秆或茱萸根、地肤子根扔到大泽中或深水潭里。疣子也随之被扔掉,回不来了。该条病方的末尾还有“除日已望”四字,帛书整理小组注:“古代有所谓建除值日,汝正月斗建寅,则寅为建,卯为除,详见《淮南子·本文》。本句可能是说,如朔日恰巧是除日,则改在已望即十五日后举行。” (4)
以上这几种治疗疣子的方法,与欧洲人相信用小石头摩擦疣子就可以使之消失,十分相似。(https://www.daowen.com)
汉代还施行一种巫术,即在道路上祭祀,把本来要降落到自己身上的灾祸转移到行人身上。这种巫术最初不仅在民间流行,而且还为最高统治者所使用。《汉书·武帝纪》:天汉二年(前99),“秋,止禁巫祠道中者”。文颖注解说:“始汉家于道中祠,排祸咎移之于行人百姓。以其不经,今止之也。”颜师古则认为:“文说非也。秘祝移过,文帝久已除之。今此总禁百姓巫觋于道中祠祭者耳。”颜师古的说法有道理。《史记·孝文本纪》:“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集解》引应劭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国家讳之,故曰秘。”《史记·封禅书》说,秦“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可见,秦至汉初,皇帝为了免除所谓上天降临给自己的灾祸或凶咎,所采取的转移灾咎给百姓的做法,应该也是与“巫蛊”类似的一种巫术,属于典型的黑巫术,以损人利己为特点,为人所忌讳,故而在施行时必然保密,此类御用巫师称作“秘祝”,具体如何操作,不得而知。汉文帝认识到这种巫术实在不光明,不地道,太过自私,是对皇帝仁德爱民形象的污损,所以下诏废除宫中的秘祝制度。但这种转移自身灾咎的巫术在当时不仅存在于宫中,而且应该在社会上普遍为人所信奉过。文帝十三年(前167)的诏书只是停止了宫中此类巫术活动,没有对民间的类似巫术予以禁止。这种黑巫术的相互使用必然导致社会矛盾聚集,这应是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秋下令禁止“巫祠道中”的根本原因。
汉武帝下令禁止之后,这种移祸他人的巫术可能依然在民间潜行。《汉书·王嘉传》丞相王嘉上封事奏劾宠臣董贤的罪状:“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王嘉举出这条罪状的关键是说董贤为自己的私事而动用长安厨官。但我们在这里关注的是此事的另一方面:“道中过者皆饮食。”颜师古引如淳注说:“祷于道中,故行人皆得饮食。”秦汉人患病之后,其亲人或周围的亲近人员往往会为其祷告于神灵,希望神灵佑助病人尽快恢复健康,并承诺献上美好、珍贵的祭品,有的甚至祈求以自己代替病者,让疾病离开病者,转移到自己身上。此类祷告仪式通常需要到神灵所在地或在室内,未见在道途当中祷告的。董贤为其母之病而祷告于道中,颇怀疑是在暗中使用嫁祸巫术,把董贤母亲的病灾转移给众多行人。
这种把疾病转移给他人的黑巫术在世界许多民族中都有过。乌干达的一个畜牧民族巴希马人常得一种深部脓疡,“他们治这种病的方法是把病转给别人,从巫师那里弄一点灵草,用草擦脓肿的地方,把草埋在人们经常走过的地方,谁首先踏上埋下去的草,谁就得这种病,原来的病人就好了”。 (5)
直到近世,在我国的某些地方仍流传过这样的民俗,如果自己或家人久病不愈,怀疑有阴邪缠身,有的就将病人所服用过的中药渣当路撒下,让人踏车辗,据信可以将病魔带走。另有“送蛊”巫术:取若干财物,念咒祝之,放在路口,谁贪小便宜拾去了,谁就带走了蛊;或者是扎一个毛人(或纸人或象征蛊的物形)和一些新的衣帛财物包在一起,放在大路上,谁拾去,蛊就传给谁。 (6) 这都是借用巫术的方式把象征纠缠病人的鬼神或蛊扔在道路上,让致病之鬼或蛊跟随行路之人不知不觉中带走。
(1) 〔英〕J. G.弗雷泽著,徐育新等译:《金枝》,第467页。
(2) 〔英〕J. G.弗雷泽著,徐育新等译:《金枝》,第471页。
(3) 裘锡圭主编:《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伍)》,《五十二病方》,第234—236页。
(4)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编:《马王堆汉墓帛书·五十二病方》,第58页。
(5) 〔英〕J. G.弗雷泽著,徐育新等译:《金枝》,第467页。
(6) 邓启耀:《中国巫蛊考察》,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227—2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