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山川之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山川之神

帝王拥有天下,五岳四渎是国家祭祀的对象,他们患病时,通常安排百官为其向五岳四渎祷请。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冬,秦始皇在最后一次出巡返回途中患病,为了祷神去疾,“使蒙毅还祷山川”。蒙毅深受秦始皇的尊宠和信任,根据《史记·蒙恬列传》,他“出则参乘,入则御前”,“常为参谋,名为忠信”。秦始皇安排蒙毅祭祀山川,为其祷疾,一是出于信任,二是示诚于山川诸神。蒙毅此次祷请的山川究竟是哪些,史书没有留下记载,“还”字不知是指返回此次出巡时到过的会稽,还是指返回关中向华山之神和河水、泾水之神祷请。位于关中的华山是秦人崇拜的重要神山,是秦国君主祷疾的主要神山。河水和泾水则是秦人崇拜的重要河神。

前引《续汉书·礼仪志下》“大丧”条提到汉代皇帝身体不适或病重时,三公需要“告五岳、四渎、群祀,并祷求福”。

人类对山川的崇拜由来已久,各地有各地所崇拜的山川。普通人患病,需要向山川之神祷请时,通常选择向本地所崇拜的山川之神祭拜祷请。《后汉书·袁术传》李贤注引《吴历》说,孙坚率兵讨伐董卓,到了南阳,南阳太守张咨不提供军粮,又不肯与孙坚相见,显然不支持孙坚的行动。孙坚担心自己进兵时,遭到张咨在后面的攻击,“乃诈得急疾,举军震惶,迎呼巫医,祷祀山川”,以此诱杀了张咨。孙坚诈病之后,为了让人相信其真的病重、病危,请来巫医,还让人祷祀山川。可见,除了皇帝之外,其他人为患病者祷祀时,也将山川之神作为重要的祷祀对象。出土文献中有几条属于此类的重要材料。

(一) 泰山神

泰山居五岳之首。现在见到的最早的祷病泰山的记载,见于周家台秦墓简牍。1993年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关沮乡清河村周家台30号秦墓出土竹简381枚、木牍1枚。简牍内容以《日书》和病方为主,病方部分多含有古代祝由术成分,其内容与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的许多病方类似,但内容不同。其中有一条是关于治疗心痛疾病的:

病心者,禹步三,曰:“皋!敢告泰山,泰山高也,人居之,□□之孟也。人席之,不智(知)岁实。赤隗独指,搕某叚(瘕)心疾。”即两手搕病者腹;“而心疾不智(知)而咸图示”,即令病心者南首卧,而左足践之二七。 (1)

据王贵元考释,简文中的“岁实”之“岁”(歲)字乃“几(幾)”字误释。“几实”,即隐微的实情。搕,“撎”字误释。《说文·手部》:“撎,举手下手也。”徐灏注:“举手下手者,言举其手俯而下之耳。” (2) 这个病方告诉大家,治疗病心者,先走禹步三次,然后口诵咒语,向泰山祷请。先称颂泰山乃最高最大的山,然后请泰山把心痛之疾拿走。周家台秦墓的年代在秦朝末年,则这批简牍的年代不会晚于这个时间。这大概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向泰山祷疾的材料。

汉代,这个信仰在民间仍然延续。《后汉书·方术列传》记载,许曼小时候曾经得了重病,病了三年也没有治好,“乃谒太山请命”。许曼是汝南郡平舆县人,泰山非当地之神山,其家人之所以远赴泰山祷请,不仅仅是出于山岳崇拜的信仰,还因为汉代人相信泰山主管人的生死,向泰山请命,可以延长寿命。

(二) 华山神

华山既是五岳中的西岳,也是周秦汉唐以来,一直备受重视的神山之一,历代祭祀不绝,各种文献记载不少,但在早期文献中尚未见到华山与祷疾信仰活动有关的资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两件秦骃祷病玉版的发现,引起了学界广泛关注。玉版出土于陕西华山脚下的乡村,为私人藏品。两件同文,双面镌刻或朱书文字,是前所未见的珍品(图一)。李零先生最早撰文公布了该玉版的铭文摹本和释文, (3) 李学勤、 (4) 周凤五、 (5) 连劭名、 (6) 曾宪通、 (7) 李家浩、 (8) 王辉、 (9) 刘昭瑞 (10) 等亦都作了研究,现谨录李学勤释文于此:

又(有)秦曾孙小子骃曰:孟冬十月,氒(厥)气图示(戕)周(凋),余身曹(遭)病,为我慼忧。图示 图示(呻呻)反图示(侧),无间无瘳。众人弗智(知),余亦弗智(知),而靡又(有)鼎(定)休。吾穷而无奈之可(何),永(咏)戁(叹)忧盭(愁)。

周世既图示(没),典法藓(散)亡。惴惴小子,欲事天地,四亟(极)三光,山川神示(祇),五祀先祖,而不得氒(厥)方。羲(牺)猳既美,玉帛既精,余毓子氒(厥)惑,西东若惷。

东方又(有)土姓,为刑法民,其名曰陉(经),洁可以为法,口可以为正(政)。吾敢告之,余无辠(罪)也,使明神智(知)吾情。若明神不□其行,而无辠(罪)□友(宥),□□蜸蜸,图示(烝)民之事明神,孰敢不精?

小子骃敢以芥(玠)圭、吉璧吉丑(纽),以告于图示(华)大山。大山又(有)赐□,已吾复(腹)心以下至于足髀之病,能自复如故,请□祠用牛羲(牺)贰,其齿七,□□□及羊豢,路车四马,三人壹家,壹璧先之;□□用贰羲(牺)羊豢,壹璧先之;而复图示(华)大山之阴阳,以□□咎,□咎□□,其□□里,枼(世)万子孙,以此为尚(常)。句(苟)令小子骃之病日复故,告大令、大将军,人壹□□,王室相如。

图示

图一 秦骃祷病玉版铭文摹本 (11)

1.甲版正 2.甲版背 3.乙版正 4.乙版背(https://www.daowen.com)

学界对该玉版研究讨论已经很多,多数研究者认为玉版的主人应是秦惠文王,文献中的秦惠文王名驷,驷字可能是骃的讹误。玉版文字的意思也基本明白,即秦国君主骃为病痛所困而祷告于华山之神,并遍祀天神地祇群神,祈求疾病,并埋此简于“华大山之阴阳”。可以说,对该玉版基本上已没有太多需要讨论的问题。这里之所以仍举例此条材料,主要因为它是古人向山川祷疾这一信仰活动的实物例证。铭文内容很完整,可以让我们明白祷请山川时的祝祷之辞包括哪些内容。

从目前释读出来的铭文看,祝祷者所要表达的意思与东汉末年太平道的张角、五斗米道的张修所奉行的为民众祷疾的方法很相似。首先向神灵交代清楚自己的疾病症状。秦骃的病始自孟冬十月,自腹心以下至于足髀,疼痛不已,一直没有好转,众人皆不知晓病因,骃自己也不知道,皆愁苦不堪。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求助于华山神。

其次,向神灵思过、谢罪。古人认为,人得疾病乃至死亡,有的是恶鬼造成,有的是祖先神不满或有所要求,有的是自己得罪了某种神灵。对第一种情况,就是想办法驱除或杀死恶鬼;第二种和第三种情况,则需要向祖先神或其他自然神谢罪,忏悔自己以往的过错。秦骃是诸侯王,通常要向所统治地域的名山大川(望)悔过、祷告。李学勤先生分析认为,秦骃在祝祷之辞中对自己获罪于神的两件事情作了忏悔和解释,一是祭祀有不妥之处,一是可能与商鞅之死有关,这个分析合乎道理。这和周公为病重的武王向周族先王祷请也很类似。只不过骃在提到这两件事情时,显然又在不断地推卸责任,反复强调“余无罪也,使明神智(知)吾情”。再到东汉末年,张角的“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张修的“加施净室,使病人处其中思过”,张鲁的“有病但令首过而已”,都强调思过、首过,与此仍然很类似。现在看来,这不是早期道教徒的创造,而是与先秦时期的祷疾思过信仰一脉相承,早期道教是将其吸收到自己的祷请疗疾的仪式中。

再次,骃向华山神许诺,如果华山神原谅了骃,让骃的病痛彻底好转,就会用若干牺牲、车马等酬报。这好像是与神的一种交易,华山神若没有满足骃的请求,这些祭品一定是没有的。古人对待神灵的态度确实很实际。即便是对祖先神,也不例外。周公祷请周族三位先王时也是这种态度:“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最后,秦骃玉版是一式两份,亦即当时制作了两方书写祝祷之辞的玉版。铭文有“复图示(华)大山之阴阳”之语,指埋于华山的南面和北面。复读为覆,即埋藏。 (12) 从前后文应该是指将祭品埋藏于华山的南北。但这两方玉版是怎样埋藏的?是埋藏在一起,还是分别在两处埋藏?因此物出土时缺乏科学的考古发掘,无从查考。从现在公开的信息中,也看不到这方面的报道。但联系汉末张修五斗米道的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字,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三通请祷之辞需要放置在不同的位置。由此推断,两方文字、形制相同的秦骃玉版应该是埋藏于不同位置,虽然位置不同,但都是给华山神的,因为请祷对象主要是华山神。这与张修的三通请祷辞分别送达天、地之神和水神是不同的。

华山神在汉代依然是人们崇拜的重要神灵,有华山碑为证。至于汉代祷疾华山的实物例证,希望将来也会有所发现。

(三) 武夷君

武夷君原本应是越人崇拜的武夷山神。据《史记·封禅书》汉武帝时把一些地方郡国尤其是新纳入汉朝行政管辖的民族地区所崇祀的神灵列入国家祀典,其中就有武夷君,祭祀是用“干鱼”作为祭品。司马贞《索隐》:“顾氏案:‘《地理志》云建安有武夷山,溪有仙人葬处,即《汉书》所谓武夷君。是时既用越巫勇之,疑即此神。’今案:其祀用干鱼,不飨牲牢,或如顾说也。”顾氏的说法是正确的。《太平御览》卷四十七引萧子开《建安记》曰:“武夷山,高五百仞,岩石悉红紫二色,望之若朝霞,有石壁峭拔数百仞于烟岚之中。其石间有木碓、砻、簸箕、箩、箸什器等物,靡不有之。顾野王谓之地仙之宅。半岩有悬棺数千。传云昔有神人武夷君居此,故因名之。”又引《郡国志》云:“汉武好祀天下岳渎,此山预祭,故曰汉祀山。”汉武帝求仙心切,武夷山既然是传言的仙人之山,是神人武夷君居住之所,自然深受其重视。武夷君的崇拜在越人那里应该有很久远的历史,《九店楚简》有一条很重要的简文“告武夷”,说明战国时期,武夷君早已成为楚地的著名山神,是人们祷请的对象:

[皋!]敢告□图示之子武夷:尔居复山之巸(基),不周之野,帝谓尔无事,命尔司兵死者。今日某将欲食,某敢以其妻□妻女(汝),[某之图示]图示、芳粮以图示(量)犊(赎)某于武夷之所:君向(飨)受某之图示 图示、芳粮,囟(使)某来归食故。 (13)

学术界通称这篇祝文为“告武夷”。作为一篇向主管兵死者之神武夷祷告之文,大家已有共识,但对其具体内容和性质,学者间的意见并不一致。笔者倾向于李家浩先生的意见,这应该是巫祝为受兵死之鬼作祟而害病者招魂的祷辞,巫祝向掌管兵死鬼的神灵武夷祝告,希望武夷能让病人之魂归来,饮食如故。 (14) 古代人普遍认为,兵死鬼能致人疾病乃至死亡。祝文中提到的兵死鬼很可能已经作祟某人,使之患病,患者长久不愈,在人们看来,患者的魂魄是被兵死鬼抓走了。为了使其魂魄回来,就向主管兵死鬼的武夷神祷告,希望武夷神命令兵死鬼放开这个人的魂魄,使之归来。显然,武夷山神与汉代的泰山、乌桓人的赤山具有同样的属性,都是人死之后,魂神归属之处。出土镇墓文还表明,武夷山神信仰在汉末时已经超出了地域限制,成为北方部分地区所崇拜的神灵。民国年间出土的一件汉熹平元年(172)朱书陶瓶就出现了“武夷王”:

熹平元年十二月四日甲申,为陈初敬等立冢墓之□,为生人除殃,为死人解适。告西冢公伯、地下二千石、仓林君、武夷王,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生人上就高台,死人□自臧,生人南,死人北,生死各自异路。急急如律令。善者陈氏吉昌,恶者五□自受其殃。急

据邹安跋,此陶瓶乃扬州张丹甫得自陕西凤翔府城的市上,字为朱书。 (15) 该陶瓶上的文字,与其他镇墓瓶上的文字内容大致类似,都是说生死异路,命令死者的神魂赶紧到地下的世界,不要回到生人的世界来干扰。值得注意,该镇墓文中提到的一系列管理死人神魂的地下官吏和神灵里面出现了武夷王。武夷王应该与九店楚简里面的“武夷”、《史记·封禅书》里的“武夷君”是同一个神灵,这位来自南方“荒蛮”之地的神灵,在经过汉武帝及其后的官方推动,逐渐被关中地区的民众接受,融入当地的民间信仰体系之内,成为众多管辖死者魂魄的神灵之一。

作为著名的山神,通常具备请雨、祷疾、求仙等很多宗教功能。汉代的武夷君(武夷王)应该与泰山类似,既管理死者,也是仙人汇聚之地,还具备为请雨的民众普降甘霖的神性,同时应该是武夷山当地民众祷疾的对象。

(四) 泾水神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二世梦见一只白虎扑杀他乘坐车驾的左骖马,占卜的结果是泾水作祟。为了解祟,秦二世就在望夷宫斋戒,准备沉四匹白马于泾水,祭祀泾水神。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