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其他俗神
民间信仰的特点是所崇拜的神灵多种多样,很多民间俗神崇拜的形成,往往具有一定的偶然因素。比如,由于某种原因,让民众有可能相信某个人去世后具有某种神秘力量;有时见到不易解释的某个现象,也往往赋予神秘主义的成分,树立为崇拜对象。下面的几个汉代的事例很能说明这一点,这些事例中被崇祀的神,都被赋予了治疗疾病的功能,是当地民众祷请的重要神祠。
首先看《后汉书·邓训传》,章和二年(88),因为原护羌校尉张纡诱诛烧当种羌迷吾等,引起诸羌大怒,相互联合起来,谋划报复,朝廷忧之。公卿举荐邓训代张纡为校尉。邓训以恩信抚循诸羌胡,“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深得羌胡拥戴。“(永元)四年(92)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无论是在中原地区,还是在偏远的多民族聚居地区,真正懂得爱护百姓的好官难得,很多官员或欺压民众,搜刮无度,或昏庸无能,不能为百姓兴利,像邓训这样的官员,民众自然拥戴感念,死后,常常为其立祠,岁时祭祀。羌胡人不仅每一家都设祠祭祀邓训,还把邓训推崇为他们生病之时请祷求福的神灵,这样做的原因可能与邓训生前对患病的羌胡人用医药治疗有莫大的关系。羌胡地区之所以“俗耻病死”,应该缘于那里的医药知识匮乏,医疗技术落后。邓训运用中原地区的医疗常识治愈羌胡的常见疾病,被羌胡人视为神奇,以至于死后,其神灵亦被羌胡崇拜祷请,人们认为他还能继续给他们治愈疾病。
普通民众崇祀神怪的心理是最功利的,许多新崇祀对象的确立,大多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巧合给人带来疾病的痊愈或减轻,一人如此,传播四邻,遂成蜂拥。《风俗通义》卷九《怪神篇》记录了三个乡里民众以怪为神的故事,都具有这个特点。第一个是把普通鲍鱼崇拜为“鲍君神”的故事,说汝南郡鲖阳县有人在田中捕获一只麋鹿,没有立即带回家,临时用绳索拴在旁边的大泽中。有经商的人(大概是贩卖海产品)乘车经过这里,见到该麋鹿身上系有绳索,顺手牵走了,又感到于心不忍,在原地放置了一只鲍鱼。不久,麋鹿的主人回来取麋鹿,发现原来的位置上不见了麋鹿,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鲍鱼。大泽中没有人徒步行走的道路,一般不会有人来,此人对麋鹿无端变鲍鱼感到很奇怪,以为此鲍鱼非比寻常,“大以为神,转相告语,治病求福,多有效验,因为起祀舍,众巫数十,帷帐钟鼓,方数百里皆来祷祀,号鲍君神”。数年之后,鲍鱼的主人再次经过这里,询问了解到当地崇拜祭祀鲍君神的原因,明白了状况,便告诉众人说这是他的鲍鱼,并非麋鹿变化来的,没有什么神秘。鲍鱼被取走了,祷祀的民众也散去。
第二个是关于“李君神”,讲的是汝南郡南顿县有个叫张助的人,在田中播种谷子时捡到一枚李子的核,看到空心的桑树干中有些土,就顺手把李子的核种在里面,用灌溉谷子剩下的水浇灌了一下,李子核在空心的桑树干里面发了芽,长了起来。后来的人不明真相,看到桑树里面竟然生长出了李子树,认为很神奇,一传十,十传百,都以为李子树是神树。有个患目痛的人坐在此树荫下歇息,说:“李子树神,如果让我目痛的病好了,就以一头猪相谢。”目痛本来是小疾病,不久就自行痊愈。病者及众人则以为是这棵李子树神治愈了自己的眼病,转相传言,李子树的神力在众人口中越来越不可思议,不仅能使目痛病愈,还能使盲者得视,远近为之轰动,纷纷来到树下祷请,每天来此的车骑常常以千百数,供祭的酒肉堆满树下。一年多后,出远门的张助回来,看到这一场景,十分吃惊,向众人揭破了李子树的所谓神秘,不过是随手种下的而已,随后就砍掉这棵树,再也没有人前来祷请治病了。
第三个是关于“石贤士神”。汝南郡汝阳县彭氏墓的路头有一石人。有位老婆婆到市上买数片粉饼,回来的路上,天气暑热,走路累了,坐在石人下歇息一会儿,打了个瞌睡,离开时落下一片饼。后来,路过的人看见石人下有一片饼,捡起来,对询问的人开玩笑说是石人能治病,饼是治愈的人前来答谢石人的。听的人信以为真,当地人纷纷传言,说头痛者抚摩石人头,腹痛者抚摩石人腹部,然后再抚摩自己的头或腹部,疼痛病就会治愈。对身体的其他部位的疼痛也依照此办法做。在抚摩石人后,偶尔有人碰巧疼痛病痊愈,就声称石人灵验,尊号曰贤士,每天前来祷祀石人,因此祈求治病的人络绎不绝,“辎辇毂击帷帐绛天,丝竹之音,闻数十里”,以至于县尉和亭部常常需要派人前去维持秩序。这一荒唐现象持续了数年,大概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发现对自己疾病的治疗并无实际效验,祷祀石人的事最终停歇了。(https://www.daowen.com)
这三个故事都发生在东汉汝南郡,情节有些类似,都是有人偶然做过一件事,在野外留下某种东西,后来者发现之后,由于不明真相,感到奇怪,以为遇到了神异之物,众口相传,敷衍成能够给人治病的神灵,远近之人无不信奉,纷纷前来祷请疗疾。这三个故事影响很大,《抱朴子·道意》批评世间所谓道术的虚假、欺人,列举所谓神怪的虚妄,其中也提到了这三个故事。另外,《抱朴子》还讲了一个故事:
洛西有古大墓,穿坏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夏月,行人有病疮者烦热,见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疮偶便愈。于是诸病者闻之,悉往自洗,转有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于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而往买者又常祭庙中,酒肉不绝。而来买者转多,此水尽,于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其远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于是卖水者大富。人或言无神,官申禁止,遂填塞之,乃绝。
这个故事紧接在《风俗通义》的三个故事之后,估计也是东汉之事,至少距离东汉不远。故事中的普通民众不知道石灰水具有消毒杀菌的功效,偶然使用墓中浸泡了石灰的清水清洗烂疮而痊愈,不是去设法寻求其真实的原因,而是简单地赋予该墓葬以神秘主义的意义,以为是该墓的水神奇。后来者不仅用此水清洗病疮,甚至饮用之,以治腹内之疾,更甚而在其地建造庙舍祭祀,供奉酒肉不绝。
以上四个故事说明,在医疗条件和医疗水平有限的情况下,出于去除病痛,治疗疾病的本能需求,民众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神化某些暂时解释不清楚的自然或人为的现象,形成新的民间信仰。此类崇拜、祷请之兴起,最能显见民间鬼神信仰的盲目性和社会大众的盲从心理,也反映了民间兴起新的崇拜对象的功利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