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腊节
腊是汉代社会生活的一个重要节日,它的起源较早。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腊”条引《礼传》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为腊。”现在知道,春秋时期已经有腊祭。关于这个节日,已先后有学者作过程度不同的研究, (1) 较为细致地论述这一问题的是彭卫、杨振红著《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第十章《节日风俗》“腊日及小新岁”一节,该部分论述在搜罗传世文献方面花了不少工夫,材料比较丰富,分析细致准确;唯一不足的是对于出土文字资料没有注意。蒲慕洲虽然利用了出土资料,但因为撰写较早,后出的大量简牍资料不可能反映于其中,且该文讨论的主题并不专在腊节,许多问题未获解决。本书将在学术界已有的研究基础上,充分利用出土简牍,尽量将传世文献中仍未被注意而又较为重要的材料也补充进来,对汉代腊节的几个方面加以系统的考述。前人的定论,这里尽量不予重复。
关于腊节的日期,《说文》云:“腊,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即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验诸汉代历日资料,许慎所说与西汉情形不完全符合,应是东汉的风俗。目前所见到的汉代历日有五件注明了腊的日子。其一为湖北随州孔家坡汉墓出土汉景帝后元二年(前142)历日, (2) 此年十月三十日甲辰冬至,十二月二十五日戊戌为腊,即冬至后第四个戌日,这与许慎《说文》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的说法不合。
其二为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历日, (3) 此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丙戌冬至,十二月十一日戊戌为腊,即是在冬至后第一个戌日,即便将冬至戌日计入,也仅为第二个戌日,仍与许慎说法不同。
其三为甘肃敦煌汉代屯戍遗址出土元帝永光五年(前39)历日, (4) 该年十一月十日庚戌冬至,十二月十七日丙戌腊,腊确实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但若将冬至戌日计入,则此年的腊在冬至后第四个戌日,也与许慎说不合。
其四为江苏连云港尹湾汉墓出土成帝元延元年(前12)历日, (5) 该年十一月九日壬申冬至,十二月十七日庚戌腊,腊在冬至后第四个戌日,同样与许慎说法不合。
其五也是尹湾汉墓出土,为元延二年(前11)历日,因为在许多历日后面记载了墓主的活动情况,所以命名曰“元延二年日记”。 (6) 此年十二月廿三日庚戌腊。因竹简出土时有残损,在其中没有见到冬至的标注,但知道立冬在十月三日辛卯。据《淮南子·天文训》,二分、二至、四立彼此间隔日数有一定的规律,相临节气之间的日数几乎等长,在四十五至四十六之间,立冬四十五日后为冬至。验之于元延元年(前12)历日,基本符合,只有个别节气之间的日数与《天文训》相差一日。 (7) 以此推算,此年冬至当在十一月戊寅左右,腊恰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
这五件历日都属于西汉,所记腊日与许慎说完全相合的只有第五件,第三件也可以勉强属于相合。另外完全不合的三件中,两件在太初改历之前,一件在太初改历之后。可见,西汉并未将腊节固定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张培瑜等认为冬至后第三个戌日腊祭先祖、百神,是东汉以后确定下来的。 (8) 所说甚是。
西汉的腊虽然未固定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但上面的五件历日中,腊必选冬至后的戌日还是清楚的。汉定以冬至后的某个戌日为腊,当是受阴阳五行思想的影响。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腊”条云:“汉家火行,衰于戌,故以戌为腊也。”
在汉代之前,腊的具体日期定于何时,史无明文。现在根据出土资料,知道秦代大致是定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例如湖北荆州关沮秦墓出土的《秦始皇三十四年历日》(前213)“十二月辛酉”下标注:“丁酉朔,二十五日辛酉嘉平”;又《秦二世元年历日》(前209)木牍背面有“以十二月戊戌嘉平,月不尽四日,十二[月]己卯□到”。嘉平即腊。《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据《秦二世元年历日》,十二月甲戌朔,是小月,戊戌为二十五日,距月末恰好四日。两件不同的历日反映秦代腊的日期都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应当不是偶然。
值得注意的是,在阴阳五行思想指导下,汉代以后的腊的具体日期也往往因所谓“五德之运”的改变而有所不同。例如三国时期,曹魏与孙吴两个政权都认为自己是以土德而王,需要确定自己的腊节日期。《通典》卷四十四《礼四》“大腊”条引录了曹魏时高堂隆与博士秦静就此事的意见分歧,高堂隆认为:“王者各以其行之盛而祖,以其终而腊。……土始于未,盛于戌,终于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以辰腊。今魏土德而王,宜以戌祖辰腊。”秦静则认为:“丑者土之终,故以丑腊,终而复始,乃终有庆。宜如前以未祖丑腊。”最终采用了秦静的意见。《三国志·吴书·孙权传》:“(黄武)二年春正月,改四分,用乾象历。”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曰:“(孙)权推五德之运,以为土行,用未祖、辰腊。”又引《志林》曰:“土行以辰腊,得其数矣。”《三国志·孙休传》:孙休即位,谋诛孙
,遂于永安元年“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
,即日伏诛”。永安元年十二月辛酉朔(259年1月11日),戊辰为八日(259年1月18日)。是年十一月辛丑(258年12月22日)冬至,戊辰为冬至后第二个辰日。可见,魏、吴两国都以冬至后的某个辰日为腊。腊通常在建亥之月,即十二月,后周时,则改为十月。隋文帝开皇四年(584),诏仍以十二月为腊。 (9)
正因为各个朝代认为本朝的德运不同于前朝,其腊节日期自然作相应变动,不同于前朝。《汉书·元后纪》:“莽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后汉书·陈宠传》王莽时,陈咸与三子参、丰、钦皆辞官,“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新莽朝将腊日改在哪一天,资料不足,无从取证,但一定不是如同汉朝以戌日为腊。元帝王太后以及陈咸等在王莽代汉之后,仍忠于汉朝,所以依旧遵循汉朝午日为祖、戌日为腊的制度,在冬至后的某个戌日举行腊祭。建安二十五年(210)十月,曹丕称帝,逊位的汉献帝被奉为山阳公,在给予的特别政策中,有一条特许他“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汉制”。献帝仍可在自己的封邑内按照汉制举行宗庙、祖、腊等祭祀,而不必遵行魏制。这些例子都说明在古代新的腊节日期的行用对于一个政权的重要意义。
关于腊的盛况,《礼记》有过记载,说:“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这是春秋时期的情况,汉代也大致如此。腊节期间,全国上下一般都休假。关沮秦墓出土《秦始皇三十四年历日》(前213)“正月丁卯”下标注:“嘉平,视事。”按,此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辛酉嘉平,至正月丁卯(初二),节日已经持续了七天,仍处于腊节期间。可见此节日之重要。
汉代,腊仍然极受重视。距腊日还很早,即着手准备祭祀用品。《四民月令》:“十月上辛,命典馈清曲。曲泽,酿冬酒。必躬亲洁敬,以供冬至腊正祖荐韭卵之祠。是月也,作脯腊,以供腊祀。”十月即着手酿制冬酒,加工肉干,以备腊日祭祀。进入十二月,在腊日之前两天,则安排“斋、馔、扫、涤,遂腊先祖五祀”。 (10)
到腊日的前一天,朝廷要举行大傩仪式,驱逐疫鬼,还赐予公卿、将军、特侯、诸侯等苇戟、桃杖之类的道具,用来驱疫逐鬼。 (11) 汉代普通人家如何在腊节这一天驱除疫鬼呢?《风俗通义》卷八“桃梗、苇茭、画虎”条记载:
谨按《黄帝书》,上古之时,有神荼与郁垒昆弟二人,性能执鬼。度朔山上有桃树,二人于树下简阅百鬼无道理妄为人祸害,神荼与郁垒缚以苇索,执以食虎。于是县官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于前事,冀以御凶也。桃梗,梗者,更也,岁终更始受介祉也。……用苇者,欲人子孙蕃殖,不失其类,有如萑苇。茭者,交易,阴阳代兴也。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今人卒得恶悟,烧虎皮饮之,击其爪,亦能辟恶,此其验也。
同卷“雄鸡”条记载:
太史丞邓平说:“腊者,所以迎刑送德也,大寒至,常恐阴胜,故以戌日腊。戌者,土气也,用其日杀鸡以谢刑德,雄著门,雌著户,以和阴阳,调寒暑,节风雨也。”
又《太平御览》卷三三引《淮南万毕术》曰:
岁暮腊,埋圆石于宅隅,杂以桃弧七枚,则无鬼疫。
同书同卷又引《养生要术》曰:
腊夜持椒卧井傍,勿与人言,投于井中,除瘟疫。
这说明,汉代百姓在腊日要悬挂桃木偶人、苇和茭草,画虎于门,并杀雌雄鸡以著于门户,目的是迎接祥瑞,辟除凶恶。有的则采取在屋宅的角落里埋圆石和桃弧,或持椒投入井中的方式,来达到驱鬼的目的。
腊日用于御凶的桃梗、画虎之类的物件,在出土资料中有所发现。居延、敦煌等地出土汉简里面,有一种下端尖细的宽木简,有的为平面,有的两斜刀削成棱形面,然后在上面施加墨画,或为人面形图案,或为身首粗备的人形图案,眼口鼻俱备,大都有髭或长髯,浓眉环眼,状貌狰狞(图一)。劳榦称为“人面”, (12) 陈槃定为“粗制木偶”。 (13) 考古工作者称之曰“辟邪”。 (14) 关于此类人面木简的功用,陈槃认为属于桃符之类的物件,他说:
古木偶事类,大凡五种。综括言之,则亦不外乎象人、象神、暨象鬼三事。……槃认为此居延木偶之形制,像一恶神,或鬼怪,不可能为象人或尊祀之神;同时,此象恶神或鬼怪之木偶,出土如此之多,可以使人想及其使用之普遍。由此二事观之,则似于表象神荼、郁垒之“桃符”近是。再次,此木人下端尖锐,且尖锐部分有甚短小者,合于所谓饰门,所谓插户。再次,《万典(毕)术》云:“造桃板著户。”魏董勋云:“画作人首。”桃符之中,有此一简易作法,而此居延木偶,亦间或作长方板片,画人首其上。二者之间,亦不失为切合。 (15)
图一 居延汉简中的人面木简
陆锡兴先生则认为这应该是古书中所说的桃梗。这种桃梗在马王堆汉墓等都有发现,它是将一段桃枝纵向剖分为两半,然后在每一半的圆弧面从两侧斜向削一刀,中间形成一道棱形突起,当作鼻梁,两侧再用墨笔画出眼睛、眉毛,下面画出嘴巴、胡子的样子。这样的桃梗一般插在门户上,或在地上靠着门户两侧放置,意在守卫门户。西北边塞发现的这种人面木简都不是用桃枝加工制成的,通常使用当地最为常见的红柳,红柳是适应当地干旱沙化环境的植物,桃树在这里不适宜生存,边塞以红柳代替桃木是因地制宜的变通办法。 (16) 很显然,桃梗是桃偶人的简化形态。
居延甲渠候官遗址还出土过一件木板画(EPT51:06),上面以墨线勾出一只带翼的虎, (17) 疑即应劭所说的画虎。
人面木杙、画虎木板应该是边塞屯戍吏卒在腊日安插于亭燧门、坞门上的桃梗、桃符、画虎一类的东西,用于辟邪御凶。
腊的本义是指一种祭祀。《左传·僖公五年》杜预注:“腊,岁终祭众神之名。”古人称祭百神为“蜡”,祭祖先为“腊”。秦汉以后统称为“腊”。因此,腊日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祭祀。蔡邕《独断》云:“腊者,岁终大祭,纵吏民宴饮。”到了腊日,人们要祭祀祖宗,酬谢百神,祈安求福。
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腊”条:“或曰: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此处的“大祭以报功”指祭祀社神。《关沮秦汉墓简牍》中的周家台三〇号秦墓出土的简347至简353记载了腊日祭祀先农神的仪式与过程:
先农:以腊日,令女子之市买牛胙、市酒。过街,即行拜,言曰:“人皆祠泰父,我独祠先农。”到囷下,为一席,东乡(向),三腏,以酒沃,祝曰:“某以壶露、牛胙,为先农除舍。先农笱(苟)令某禾多一邑,先农
(恒)先泰父食。”到明出种,即□邑最富者,与皆出种。即已,禹步三,出种所,曰:“臣非异也,农夫事也。”即名富者名,曰:“某不能肠(伤)其富,农夫使其徒来代之。”即取腏以归,到囷下,先侍(持)豚,即言囷下曰:“某为农夫畜,农夫笱(苟)如□□,岁归其祷。”即斩豚耳,与腏以并涂囷廥下。恒以腊日塞祷如故。
据此,在腊日要祭祀先农神、泰父神。先农神是秦汉时期的农神,腊日祭祀先农神,既是庆祝丰收,酬谢鬼神,也是为了祈求来年五谷丰登。
汉代,腊日祭祀的鬼神也包括社神。《续汉书·祭祀志下》:“建武二年,立太社稷于雒阳,在宗庙之右,方坛,无屋,有墙门而已。二月、八月及腊,一岁三祠,皆太牢具,使有司祠。”帝王祭祀太社,平民应当各自祭祀里社。《汉书·郊祀志上》:“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稷以羊彘,民里社各自裁以祠。制曰:‘可。’”颜师古曰:“随其祠具之丰俭也。”依照此诏书,各县官府在腊日要以猪、羊祭祀社神,民间里社各自根据自己的能力设供品祭祀社神。腊日祭社神已经成为国家制度之一。
此外,还要祭祀祖先。应劭《风俗通义》卷八“腊”条:“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续汉书·祭祀志下》:“光武帝建武二年正月,立高庙于雒阳。四时祫祀,高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如旧。余帝四时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腊,一岁五祀。”《后汉书·城阳恭王传》:“诏零陵郡奉祠节侯(刘买)、戴侯(刘熊渠)庙,以四时及腊岁五祠焉。置啬夫、佐吏各一人。”《后汉书·章帝八王传》清河孝王庆母宋贵人,遇窦氏之谮,葬礼有阙,清河孝王庆“每窃感恨,至四节伏腊,辄祭于私室”。《风俗通义·佚文》北海相周霸遣主簿周光“腊日与小儿俱上冢”,祭奠先祖。 (18) 《后汉书·符融传》李贤注引袁山松《(后汉)书》曰:“(韩)卓字子助。腊日,奴窃食祭其先,卓义其心,即日免之。”可见,汉代腊日,上自帝王,下至普通百姓,乃至奴仆,都要设奠祭祀自己的祖先。帝王祭祀于宗庙陵寝,其他人则上冢墓或在室内设祭。总之,祖先祭祀是腊祭的重要一项。
除了祭祀祖先,人们还要祭祀户、灶、中霤、门、行五种鬼神。《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孔颖达疏:“腊,猎也。谓猎取禽兽以祭先祖、五祀也。”五祀即对户、灶、中霤、门、行五种鬼神的祭祀。汉代人每逢腊日,亦必祭祀灶神等五祀。《汉书·武帝纪》太初二年(前103)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令天下大酺五日,
五日,祠门户,比腊”。这条材料中汉武帝诏令天下“祠门户,比腊”,即按照腊日祭祀的规格祭祀门、户等神,说明汉代腊祭是包括门户等五祀的。又《后汉书·阴识传》:“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有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必将强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19) 李贤注引《杂五行书》曰:“灶神名禅,字子郭,衣黄衣,夜被发从灶中出,知其名呼之,可除凶恶。宜市猪肝泥灶,令妇孝。”
总之,腊日需要祭祀很多神灵,几乎无所不包,因此《汉旧仪》说:“腊者,报诸鬼神、古圣贤著功于民者,皆享之。”
腊日,上自贵族皇室,下至普通平民,皆举家聚会宴饮。如《汉书·严延年传》:“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颜师古注:“建丑之月为腊祭,因会饮,若今之蜡节也。”《汉书·杨恽传》恽报孙会宗书曰:“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可见,汉代人对待腊节很隆重,即便是普通农家,也要准备羔羊斗酒祭祀,全家人聚会饮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个别官员在腊日会出于恩惠的考虑,释放囚徒回家与家人团聚。《华阳国志》卷十一《后贤志》“王长文”条记载:“元康初,试守江原令。县收得盗贼,长文引见诱慰。时适腊晦,皆遣归家。狱先有系囚,亦遣之。谓曰:‘教化不厚,使汝等如此,长吏之过也。蜡节庆祈,归就汝上下,善相欢乐。过节来还。当为思他理。’群吏惶遽争请,不许。寻有赦令,无不感恩。所宥人辍不为恶,曰:‘不敢负王君。’”又《后汉书·虞延传》记载:“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德,应期而还。”由此可见岁时伏腊是多么注重家人团聚。不过,王长文、虞延腊日释放囚徒回家的举动在当时很少见,应属于特例。
腊日,除了各个家庭聚会宴饮,在京文武百官还要举行朝会,官员或亲友之间需要相互拜访。百官朝会的记载,如《后汉书·刘盆子传》:“至腊日,(樊)崇等乃设乐大会,(刘)盆子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前引《三国志·孙休传》,孙休即位后,谋诛丞相孙
,即是在永安元年(258)十二月戊辰腊日,趁百官朝贺之际,将孙
捉拿。此计乃丁奉所出,《三国志·丁奉传》:孙休求计于丁奉,丁奉曰:“丞相兄弟友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下兵以诛之也。”可见,腊日百官朝会是相当重要的一项活动。
官员或亲友之间相互拜访的例子,如:《后汉纪》卷十四:“(太尉张)酺自为三公,父尚在。酺每迁,父辄自田里来。适会岁腊,公卿罢朝,共诣酺父,上酒为酺寿,极欢移日,当时以为荣。”《后汉书·郑玄传》注引《郑玄别传》曰:“玄年十一二,随母还家,正、腊会,同列十数人皆美服盛饰,语言闲通,玄独漠然如不及。”
《汉书·东方朔传》记载了一条伏日诏赐肉于官吏的资料,曰:“伏日诏赐从官肉,太官丞日晏不来,朔独拔剑割肉。”实际上,汉朝不仅于伏日有赏赐的举措,腊日之前也向大小官吏颁赐钱、物,而且腊日的颁赐更多。《北堂书钞》卷一五五引《东观记》云:“甄宇,字长史,北海人。拜博士。每腊,诏赐博士羊,人一头,有大小肥瘦。博士祭酒欲杀羊称分其肉,宇不可。又欲投钩,宇复耻之,因先取其最瘦者。后召会,诏问瘦羊甄博士,京师因以为号。”《后汉书·何敞传》:“国恩覆载,赏赍过度,但闻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李贤注引《汉官仪》云:“腊赐:大将军、三公钱各二十万、牛肉二百斤、粳米二百斛,特进、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三万,侍中、将、大夫各二万,千石、六百石各七千,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以为祀门户直。”腊赐物品多样,数额相当可观,以至于对国家财政造成不利影响。由这一事例可知汉代腊节之隆重。
文献所记的腊日颁赐,只限于对供职京师的中都官获赐钱、物的类别、数额的描述,地方官员乃至下层小吏是否也享受此类待遇,文献缺载。居延汉简中有数条关于腊日赐钱和肉的材料,十分值得注意:
(1) 俱南隧卒永自言去年五月署代蔡左子遣□□
卒相食及腊肉、泉 (《居延新简》E.P.T59:649A、B)
(2) 具移部吏、卒所受腊肉斤两、人 (《居延新简》EPF22:202)
(3)
□见吏、施刑腊用肉致斤 (《居延新简》EPF22:203)
(4) 临木候长上官武 十二月腊肉直石二斗 十二月己未女取 (《居延新简》EPF22:204)(https://www.daowen.com)
(5)
[腊]钱百廿 十二月庚申母佳君取
不侵燧长石野腊钱八十十二月壬戌妻君宁取
吞北燧长吕成腊钱八十十二月壬戌母与取
第十一燧长陈当 腊钱八十十二月乙丑妻君间取
第卅二燧长徐况 腊钱八十十二月壬戌妻君真取
俱南燧长左隆腊钱八十十二月己巳
止北燧长窦永腊钱八十十二月辛酉妻君佳取
第九燧长单宫腊钱[八十] 十二月辛酉母君程取
第四燧长王长腊钱八十十二月己巳自取
腊钱八十十二月庚午君赋
腊钱八十十二月壬戌妻君曼取
腊钱八十十二月辛酉
腊钱八十十[二月]
腊钱卅 十二月甲子自取
(《居延新简》EPF22:205—218)
(6)
臈钱八十
(《居延新简》EPF22:797)
(7)
臈钱百廿 (《居延新简》EPF22:838)
(8)
臈用肉八斤
(《居延新简》EPC:42)
以上诸简都是记录腊日边塞官府向吏卒分发钱与肉的账簿。简(2)至(5)中的十七枚简的出土序号相连,但笔迹有区别,此处根据笔迹和内容的差异,将其分为四组,其中简(4)是一件尚属比较完整的简册,包括了十四枚简。简(6)至(8)中的“臈”同“腊”。
在这些简中,简(1)大约是甲渠候官俱南隧(燧)有关腊日分发腊肉和腊钱的文书,简中称“泉”,应属于新莽时期。简(2)、简(3)都是甲渠候官移送腊日分肉账簿的文书简,领取腊肉者有部吏、士卒,也有施刑等刑徒。简(4)记录了甲渠候官临木候长上官武分发的腊肉数量、领取时间及领取人。简(5)记录了十四名燧长或其他官吏分得的腊钱数额、领取日期以及领取人。
从腊钱数额上看,燧长的标准为八十钱。简(6)分得腊钱八十者,也应是燧长之类的小吏。燧长秩在二百石以下,比斗食吏还低, (20) 在汉代属于少吏。简(5)、简(7)中另有分得百二十钱者二人,分得三十钱一人,应是分别较燧长秩级高和秩级低的小吏。
简(5)的年代不清楚,但汉代腊日在冬至后的戌日,因此,简文中的十二月壬戌大约即为该年的腊日。如果此推论准确,则简(5)中领取腊钱的日期提前一日者三例,提前二日者一例,错后二日者一例,错后三日者一例,错后七日者两例,错后八日者一例,腊日当天领取者四例,领取日期不明者一例。说明腊钱的领取并无统一固定的时间。
而前来领取腊钱的人,绝大多数是各燧长的家属,或母亲,或妻子,只有个别属于自己领取。这也说明燧长等小吏基本上是举家居住在边塞地区的,官府发放给他们一定数量的钱与物,应如《汉官仪》所说的,是“以为祀门、户直”,作为腊日祭祀祖先和百神的费用。
通过这几条简文,我们知道,汉代在腊日来临时,不仅朝廷要向中都官颁赐腊节所需的钱或物,地方各级官府也都按照级别,向本部大小官吏发放数量不等的钱、米和肉类物品,甚至边塞的官吏、士卒在每年的腊日也会领到官府分发的一定数量的肉或钱,戍边的刑徒也在分享之列。官吏之外的士卒与戍边刑徒能够享受到这一待遇,应是汉朝的一项特殊政策。如前文所言,腊日在当时民众生活中极为重要,政府在腊日向普通的戍边人员分发腊肉,反映了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对戍边人员的人文关怀。
汉代,人们用于腊日祭祀的花费很大。《后汉书·第五伦传》:上疏说外戚马氏威权过盛,生活奢侈,“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马)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贵族家庭腊日之奢费可见一斑。这种奢费的举动并非仅见,它是社会风气影响所致。《后汉书·明帝纪》永平十二年(69)五月丙辰,诏曰:“昔曾、闵奉亲,竭观致养,仲尼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绝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宣下郡国。”可见,当时社会风俗对腊日祭祀的重视,发展所及,已经形成一种不良的社会风气,影响了普通人家的生活。《续汉书·五行志五》“灵帝光和中,雒阳男子夜龙”条下,刘昭补注引《风俗通》曰:“龙从兄阳求腊钱,龙假取繁数,颇厌患之,阳与钱千,龙意不满,欲破阳家,因持弓矢射玄武东阙,三发,吏士呵缚首服。”这一案件中的当事人雒阳男子夜龙大约是一个游手之徒,以腊日为由向其兄长借钱竟也达三千之数,反映了民间腊日花费确实不小。
(1) 陈久金:《腊日节溯源》,《文史》第32辑,中华书局,1990年;蒲慕洲:《汉代之信仰生活》,原载氏著《追寻一己之福:中国古代的信仰世界》,允辰文化实业公司,1995年,又收入林富士主编:《礼俗与宗教》(邢义田、黄宽重、邓小南主编:《台湾学者中国史研究论丛》第十一种),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5年。陈高华、徐吉军主编,彭卫、杨振红著:《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
(2)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随州考古队编:《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文物出版社,2006年。
(3) 吴九龙:《银雀山汉简释文》,文物出版社,1985年。
(4) 罗振玉:《流沙坠简·小学术数方技书考释》,中华书局,1993年。
(5) 连云港市博物馆等:《尹湾汉墓简牍》,中华书局,1997年,木牍M6D10。
(6) 连云港市博物馆等:《尹湾汉墓简牍》,简1—简76。
(7) 张永山:《元延元年历谱及其相关问题》,《简帛研究(二〇〇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8) 张培瑜、徐振韬、卢央:《历注简论》,载《南京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84年第1期;张培瑜:《出土汉简帛书上的历注》,载《出土文献研究续集》,文物出版社,1989年。此两文发表时,尹湾汉墓的两件历谱尚未出土。
(9) 杜佑著,王文锦点校:《通典》卷四十四,《礼四》“大腊”条,中华书局,1988年。
(10) 石声汉:《四民月令校注》,中华书局,1965年。
(11) 司马彪:《续汉书·礼仪志中》。
(12) 劳榦:《居延汉简考释》,《“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四十,1960年。
(13) 陈槃:《汉晋遗简识小七种》之《汉晋遗简偶述之续》“拾捌、粗制木偶”条,《“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六十三,1975年。
(14) 《敦煌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掘报告》,见吴礽骧等释校:《敦煌汉简释文》附录,甘肃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98—299页。
(15) 陈槃:《汉晋遗简识小七种》之《汉晋遗简偶述之续》“拾捌、粗制木偶”条《“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六十三,1975年。
(16) 陆锡兴:《考古发现的桃梗与桃人》,《考古》2012年第12期。
(17) 甘肃居延考古队:《居延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文物》1978年第1期,图版叁:2。
(18) 应劭著,吴树平校释:《风俗通义校释》,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429页。
(19) 《风俗通义》卷八“灶神”条引《东观汉记》有类似记载曰:“南阳阴子方积恩好施,喜祀灶,腊日晨炊而灶神见,再拜受神,时有黄羊,因以祀之。……其后子孙常以腊日祀灶以黄羊。”
(20) 参陈梦家:《汉简所见奉例》,收入《汉简缀述》,中华书局,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