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中的“祖道”
居延汉简中有下面一枚简:
候史褒予万岁候长祖道钱 出钱十付第十七候长祖道钱
道钱 出钱十付第廿三候长祖道钱
道钱 出钱十
出钱
(《居延汉简释文合校》104.9,145.14)
这枚简中提到“祖道”,很值得注意。按,两汉时期,人们在出门远行之前,先举行某种仪式,祭告、祈求道路、山川之神,希望路途平安,这种祭祀活动在当时称为“祖道”。
史书中涉及祖道的记载有二十多处。较早的是《史记·刺客列传》的记载,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王,燕太子丹及其部分宾客一同到易水边,举行祖道之祭,为荆轲送行。这是战国时期的事情。汉代的例子较多,如:
(1) 《史记·滑稽列传》:汉武帝时,齐人东郭先生“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
(2) 《汉书·景十三王传》:临江闵王荣“坐侵庙壖地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
(3) 《汉书·刘屈氂传》:“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刘屈氂)为祖道,送至渭桥,与广利辞决。”颜师古注曰:“祖者,送行之祭,因设宴饮焉。”
(4) 《汉书·疏广传》:太傅疏广、少傅疏受辞职还乡,“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苏林曰:“长安东郭门也。”
(5) 《汉书·何并传》:“徙颍川太守,代陵阳严诩。……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严诩)设祖道。”
(6) 《汉书·西域传上》:傅介子刺杀楼兰王之后,汉朝更立楼兰王弟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颜师古注曰:“为设祖道之礼也。”
(7) 《汉书·王莽传》:始建国地皇三年(22)“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祖都门外”。颜师古注曰:“祖道送匡、丹于都门外。”
(8) 《后汉书·祭遵传》建武六年(30),诏令祭遵等从天水出兵,讨伐公孙述。李贤注引《续汉书》曰:“上幸广阳城门,设祖道,阅过诸将,以遵新破渔阳,令最在前。”
(9) 《后汉书·马援传》:建武二十年(44),因匈奴、乌桓寇扶风等地,马援出屯襄国,光武帝“诏百官祖道”。
(10) 《后汉书·张霸传附张玄传》: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张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张玄劝说张温趁便诛杀宦官,其中提到:“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观。”
(11) 《后汉书·吴祐传》:“后举孝廉,将行,郡中为祖道。”
(12) 《后汉书·董卓传》:董卓“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
(13) 《后汉书·祢衡传》:曹操送祢衡与刘表,祢衡“临发,众人为之祖道,先供设于城南”。
(14) 《后汉书·马成传》:建武四年(28),“(马成)拜扬武将军……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兵击李宪,时帝幸寿春,设坛场,祖礼遣之”。
(15) 《后汉书·文苑·高彪传》:“时京兆第五永为督军御史,使督幽州,百官大会,祖饯于长乐观。议郎蔡邕等皆赋诗,彪乃独作箴曰云云。”
(16) 同上:“后迁外黄令,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李贤注:“洛阳城东面北头门。”
(17) 《后汉书·冯绲传》:延熹五年(162),拜冯绲为车骑将军,讨长沙、零陵、武陵蛮,诏“命有司祖于国门”。李贤注曰:“祖,道祭也。郑玄注《礼记》云:‘天子九门:路门也,应门也,雉门也,库门也,皋门也,国门也,近郊门也,远郊门也,关门也。’”(https://www.daowen.com)
(18)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顺帝汉安二年(143),汉朝立呼兰若尸逐就单于,“遣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归南庭。诏太常、大鸿胪与诸国侍子于广阳城门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李贤注:“广阳,洛阳城西面南头门。”
以上皆是见于《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典籍的记载。综合这些记载,我们可以发现,两汉人祖道的地点基本都是选在城郭门外。其中,自长安城北行、西行,大都在横门外祖道,如《汉书·刘屈氂传》《汉书·西域传上》以及《后汉书·董卓传》等各条材料所记;自长安城东行,则在都门(东都门,即东郭门)外祖道,如《史记·滑稽列传》《汉书·疏广传》《汉书·王莽传》等各条材料所记;自洛阳西行、北行,则于广阳门外祖道,如《后汉书·祭遵传》李贤注引《续汉书》以及《后汉书·南匈奴列传》等所记;自洛阳东行,则祖道于上东门外,如《后汉书·文苑·高彪传》等所记。
关于行路之神的名字,在古代存在多种说法,或认为行路之神为共工之子,名曰修。例如应劭《风俗通义》卷八“祖”条引《礼传》说:“共工之子曰修,好远游,舟车所至,足迹所达,靡不穷览,故祀以为祖神。”《汉书·景十三王传》颜师古注则说:“昔黄帝之子累祖好远游而死于道,故后人以为行神也。”认为行路之神为黄帝之子,这与应劭之说不同。郑玄认为行路之神没有确切的名字。《仪礼·聘礼》“释币于行”。郑玄注曰:“告将行也。行者之先,其古人之名未闻。”贾公彦疏云:“此谓平地道路之神。”有的学者指出,行路之神名字的不确切,正说明这一信仰崇拜的广泛与久远。 (2) 这一说法很有道理。大概古代不同地域、不同部族分别有属于自己部族的行神崇拜。随着国家的统一、部族的融合,不同行神的形象逐渐模糊,名字逐渐不确定,保存在人们信仰中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神灵形象。
祭祀行路之神,需要堆土筑坛,并供设祭祀用的一些物品。这种祭祀礼仪产生较早。《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其祀行。”郑玄注云:“行在庙门外之西,为軷坛,厚二寸,广五尺,轮四尺。祀行之礼,北面设主于軷上,乃制肾及脾,为俎,奠于主南。又设盛于俎东,祭肉肾一、脾再,其他皆如祀门之礼。”郑玄所说“庙门外之西为軷坛”,应是先秦天子诸侯的礼制,属于常祀,即每年孟冬之月的祭祀活动。大夫以下则“有行无常祀”,即只有出行前对行路之神的祭祀。《仪礼·聘礼》贾公彦疏说:“大夫虽三祀,有行无常祀,因行使始出有告礼而已。至于出城,又有軷祭,祭山川之神,喻无险难也。”这说明,第一,祖道之礼主要指出行前告祭行路之神后,在路侧进行的对山川之神的祭祀;第二,无论常祀,还是出行之前对行路之神的祭祀,都要设置坛场。
文献中所见到的汉代祖道之礼,已经没有君主与大夫之别,但是仍分为常祀和出行前的祭祀两种情况。汉代的常祀在每年的春秋各举行一次。《仪礼·聘礼》郑玄注曰:“今时民春秋祭祀有行神,古之遗礼乎?”所说的即是汉代的情况,这种常祀应当设置有坛场。
汉代祭祀行神的具体日期在史书中虽有线索可稽,但皆不清楚,且相互参差,故现在尚不能确定。其中一处记载见于《后汉书·陈宠传》:王莽时,陈宠曾祖父陈咸看到王莽多改汉制,遂与三个儿子一同辞职,归还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李贤注引应劭《风俗通》曰:“汉家火行盛于午,故以午日为祖也。”盖汉代根据阴阳五行学说,将春秋两次祭祀行神的具体日期选择确定在午日。但到底是哪一个午日,由于资料缺乏,已经无从考察。
另一处记载见于崔寔《四民月令》:“腊日,祀祖。”本注曰:“祖者,道神也。黄帝之子曰累祖,好远游,死道路,故祀以为道神……以求道路之福也。”据此,每年腊日的祭祀活动,包含有对道路之神的祭祀。汉代腊祭时间通常定在冬至后的某个戌日,东汉则定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按照这条材料,每年在冬至后的某个戌日举行腊祭时,人们也举行对行路之神的祭祀。这不仅与应劭所说的汉家“以午日为祖”不相吻合,而且与郑玄说的春秋两次祭祀也不同。郑玄、应劭均为东汉人,未知孰是孰非。
汉代人远行前的祖道之礼,即祭山川之神,也设坛场、立神主。例如《后汉书·马成传》称光武帝派马成发兵击李宪,即为之“设坛场,祖礼遣之”。又如《后汉书·吴祐传》李贤注说:“祖道之礼,封土为軷坛也。《五经要义》曰:‘祖道,行祭,为道路祈也。’《周礼》:‘大驭掌王玉路以祀及犯軷。’注云:‘犯軷者,封土象山于路侧,以刍棘柏为神主,祭之,以车轹軷而去,喻无险难。’”所谓“封土为軷坛”,“封土象山于路侧,以刍棘柏为神主”,即是指远行之前,在路侧筑土坛祭祀山川之神,希望远行之人在路途中不会遇到艰难险阻。所堆坛土仿照山的形状,正是指对山川之神的祭祀。
祖道之礼完毕之后,所有参加的人员,都进行宴饮。《汉书·景十三王传》颜师古注曰:“祖者,送行之祭,因飨饮也。”《汉书·刘屈氂传》颜师古又注曰:“祖者,送行之祭,因设宴饮焉。”
此时,人们还往往为远行者赋诗、歌咏。例如,燕太子丹等送荆轲于易水之上,祖道之礼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后汉书·文苑传·高彪》:百官于长乐观为京兆第五永祖饯,“议郎蔡邕等皆赋诗,彪乃独作箴曰”云云。《太平御览》卷七百三十六引有蔡邕的一篇《祖饯祝》,曰:“令岁淑月,日吉时良。爽应孔嘉,君当迁行。神龟吉兆,林气煌煌。著卦利贞,天见三光。鸾鸣雍雍,四牡彭彭。君既升与,道路开张。风伯雨师,洒道中央。阳遂求福,蚩尤辟兵。仓龙夹谷彀,白虎扶行。朱雀道引,玄武作侣。勾陈居中,厌伏四方。往临邦国,长乐无疆。”此赋主要讲了出行的日期吉利,行途中有诸神灵护佑,必定平安顺利。不知此段文字是否为蔡邕送行第五永时所赋作品。到后来,送行时赋诗作文成为文人创作的重要主题之一。《文选》卷二十有“祖饯”诗,收录曹植《送应氏诗二首(五言)》、孙楚《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五言)》等,皆为送行时的诗作。
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日书》中保留了不少民间出行祭祀的宜忌,其中有“祠行”“行祠”之类的内容,对我们了解这一时期的祖道之礼很有帮助。例如睡虎地秦墓竹简:
(1) 祠行良日,庚申是天昌,不出三岁必有大得。 (《日书甲种》简79正贰)
(2) 祠行日,甲申,丙申,戊申,壬申,乙亥,吉。龙,戊、己。 (《日书乙种》简37贰—简38贰)
(3) 行忌:凡行,祠常行道右,左
(《日书乙种》简143)
(4) 行祠:祠常行,甲辰、甲申、庚申、壬辰、壬申,吉。●毋以丙、丁、戊、壬
(《日书乙种》简144)
(5) 行行祠:行祠,东行南〈南行〉,祠道左;西北行,祠道右。其謞(号)曰大常行,合三土皇。耐为四席,席叕(餟),其后亦席。三叕(餟)。其祝曰:“毋(无)王事,唯福是司,勉饮食,多投福。” (《日书乙种》简145—简146)
(6) □祠:正□□□□□□□□□癸不可祠人伏,伏者以死。戊辰不可祠道
(旁),道
(旁)以死。丁不可祠道旁。 (《日书乙种》简147)
简文中的“行”指行神、行路之神。“祠行”即祭祀行神,亦即汉代的祖道之礼。“常行”,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注曰:“疑即道路之神行。”《日书》中“行”与“常行”并提,说明二者应略有区别,区别何在,暂时不能明确。
这几条简文列举了“祠行”的吉日(简文中称“良日”)和忌日,建议人们选择吉日,避开忌日,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这一仪式举行的日期选择十分注意。根据简文,出行方向不同,在路侧“祠行”的位置也不同,往东南方向出行时,祠于道路左侧;往西北方向出行,祠于道路右侧。祭祀时,常行与三土皇合祭,各设一席。另设席子摆放祭品。餟,是祭奠神灵的一种方式。《史记·孝武本纪》:“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索隐》:“谓连续而祭之。”秦简《日书》说“三餟”,应是指向常行神等连续三次贡献祭品。祭祀时,向神灵祷告祈福之辞,祈求神灵保佑一路平安无事、身体健康,饮食起居正常,诸事顺利。秦代“祠行”的主要仪式应当延续到汉代而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因此也可以作为了解汉代祖道之礼的重要参照。例如《随州孔家坡汉墓简牍·日书·忌日》:
寅不可行,出入不至五里,人必见兵。 (简392)
这条汉代的《日书》简说的就是出行日子的吉凶问题,这与秦简《日书》反映的情况很一致,足见这方面的信仰有很强的延续性。
那么,居延汉简中的“祖道钱”是怎么回事呢?估计这些由众人共同凑集起来的“祖道钱”,应当是用来置办祖道之礼中的祭祀用品和宴饮所需的饮食。此简发现于当时偏远的边塞地区,说明汉代人信奉祖道之礼的地域确实相当广泛,即便在边远的地区也不例外。
当然,汉简所见的“祖道钱”的用途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它或许是与出行者关系密切的人凑集起来,赠送给出行者,作为出行者路途中的费用。《汉书·萧何传》:“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颜师古注曰:“出钱以资行,他人皆三百,何独五百。”萧何等县吏送给刘邦的钱,即是资助刘邦途中所需。
(1) 王子今先生《秦汉交通史稿》一书(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4年)中有一节专论秦汉时期的“祀行与祖道”,参王子今:《秦汉交通史稿》(增订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561—567页;另参刘增贵:《秦简〈日书〉中的出行礼俗与信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72本第3分册,2001年。
(2) 王子今:《简牍史话》,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0年,第1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