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五世传略
不管是善是恶，能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的人都有其独特的个人特征。1500 年，在比利时的根特降生了一个才智平庸、性格沉郁的人。他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被送出去和亲的。谁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对欧洲造成深远的影响，因为她有一个特殊的儿子——查理五世。历史学家往往把查理五世与亚历山大、查理大帝和腓特烈二世相提并论，说自从查理大帝后，欧洲除了查理五世再也没有像他那样伟大的帝王了。可事实上，查理五世的伟大有些名不副实。这种虚伪的伟大是查理五世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皇帝玩弄婚姻政治权术的结果。
欧洲皇室称雄世界的途径多种多样，有的是依靠征战，有的是玩弄阴谋诡计，哈布斯堡家族依靠的是通婚。依靠哈布斯堡家族遗产的馈赠，马克西米利安一开始就拥有了奥地利、施蒂里亚、阿尔萨斯等多个地区，接着他又靠联姻获得了尼德兰和勃艮第。马克西米利安的妻子死后，他失去了勃艮第大部分地区的统治权，可是他保住了尼德兰。接下来，他试图通过联姻谋取布列塔尼，却遭到了失败。
1493 年，马克西米利安子承父业继任为德国皇帝，紧接着他通过联姻得到了米兰公国。不仅自己联姻，他还命令自己的儿子娶了斐迪南和伊丽莎白的一个神经有些问题的女儿。斐迪南和伊丽莎白是当时的西班牙国王、王后。在他们的支持下，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并由此拥有了统一的西班牙、撒丁岛、两西西里王国和巴西以西的整个美洲。就这样，通过联姻，马克西米利安的孙子查理五世后来继承拥有了大半个美洲和没有被土耳其占领的欧洲的2/3 领土。
1506 年，查理五世拥有了尼德兰。1516 年，在他外祖父斐迪南逝世后，他成了实际上的西班牙国王。1519 年，马克西米利安逝世。次年，年仅20 岁的查理五世继任为德国皇帝。
对于查理五世登基为帝一事，年少英俊的法国国王弗兰西斯一世极力反对。弗兰西斯一世是在1515 年继承法国王位的，那时他刚刚21 岁。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的那个时代堪称英主辈出的时代。除了年轻的法国国王、德国皇帝，印度还有一个巴布尔，土耳其则是苏莱曼。对于德国皇位，当时不仅仅是查理五世有继承权，此外还有利奥十世和亨利八世也有继承权。利奥十世受弗兰西斯一世支持，他们非常担心已经是西班牙国王的查理五世上台后会过于强势。亨利八世在1509 年——当时他18 岁——成了英国国王，但这还并不够，他非常希望能成为德国皇帝。
从这几位候选人的身份和年龄就可以知道，这次皇位竞争极为激烈，而且大有施展外交手腕的余地：查理五世在从西班牙到德国的途中拜访了英国，通过贿赂亨利八世的大臣、红衣主教沃尔西企图获得亨利八世的支持，他承诺登基以后一定会对抗法国；亨利八世则在和弗兰西斯接洽，他想获得后者的支持，于是两位国王举行了大量的宴会、比武和宫廷郊游活动。
16 世纪中叶的画作，查理五世登基后打败了所有的敌人。左一为苏莱曼大帝，左三为弗兰西斯一世
公平地说，查理五世的皇位是靠贿赂得来的。德国商人富格尔家族为他提供了大量金钱。这种类似于货币和信贷交易的活动在罗马帝国崩溃后几乎在欧洲已经绝迹，可是现在，他们又开始恢复势力了。富格尔家族势力庞大，他们的宅院之辉煌几乎让皇宫都相形见绌。这种商贾和金融势力抬头的趋势，两三个世纪以前就在法国卡奥尔、佛罗伦萨及其他意大利市镇出现了。货币、公债和社会的各种纷乱、不满又回到了历史的小舞台上。所以，与其说查理五世是哈布斯堡皇帝，还不如说是富格尔皇帝。
查理五世风度翩翩，厚唇方额头，性情有些愚钝。他执政初期，几乎就是大臣们手中的一个傀儡。最初，曾有一些信奉马基雅维利思想的大臣教授他治国之术，后来他才渐渐开始亲理国事。在他登上德国皇位的时候，恰逢基督教世界陷入内乱。一个名叫路德的修士曾苦心钻研过《圣经》。后来他来到罗马，看到教皇的穷奢极欲后分外愤慨，于是撰写文章极力抵制教会的敛财行为。刚开始，他使用拉丁文撰写，后来改成了德文。很快文章就在社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并引发激烈争论。教皇利奥十世要求路德撤回他的观点，结果遭到了路德的拒绝。当查理五世从西班牙来到德国时，这场争论正进行到高潮阶段，于是他在莱茵河畔的沃尔姆斯镇召开集会，邀请路德参加。路德到会以后，当众宣布自己遵从胡斯的精神，除非有逻辑上的论证或《圣经》中文句的权威让他认识到自己是错误的，否则绝不会收回自己的观点。
面对复杂的局势，年轻的查理五世有些左右为难。起初他应该是倾向于支持路德反对教皇的，因为利奥十世曾大力支持查理五世的对手弗兰西斯一世。可是很快，他在西班牙养成的虔诚宗教信仰开始发挥作用——他决定反对路德。当时德国许多贵族都站在路德一方，尤其是萨克森选帝侯更是如此，他为路德提供了庇护。这时，查理五世才发现基督教世界已经分裂为两个对立的阵营，自己首当其冲。
与宗教运动同时兴起的，还有遍及德国全境的农民革命，这让路德惊恐万分。农民起义军的某些行为略显过激，所以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支持民众主导的宗教改革，而是转而支持贵族宗教改革了。至于他所笃信的宗教信仰，也逐渐消失殆尽。
查理五世认为，他统治下的德国面临东西两面的威胁：西方是仇敌弗兰西斯一世；东方是则是盘踞在匈牙利、亲近佛兰西斯一世的土耳其人。土耳其人始终要求从奥地利获得贡品。查理五世可以调动西班牙的军队和财物，但他在德国却处处受到掣肘。他祖父曾经按照马基雅维利的思想，仿照瑞士民兵制度建立了一支德国步兵，可是他们需要耗费大量粮饷，国库为此不得不举债度日，这也最终导致支持他的富格尔家族陷于破产。
虽然困难重重，可是查理五世还是抵挡住了东西两个方面的进攻。在他们的主要战场意大利，双方统帅都极其平庸。德国军队进入法国攻击马赛，可是却没有成功，以至于不得不退守意大利。在丢失米兰以后，他们被围困在了帕维亚。弗兰西斯一世虽然包围了帕维亚，却始终不能拿下那里，最后在僵持中，他的军队被德国援军拦截，吃了败仗，最后受伤被俘。他在给自己王后的信上说：“除了荣誉以外，我几乎失去了一切。”不得已之下，他与查理五世签订了屈辱的和约。可是他刚刚被释放回法国，就马上撕毁了协议，这一下他的荣誉也没能保持多久。
亨利八世和教皇遵循马基雅维利的原则，与法国结盟，以防止查理五世过于强大。驻扎在米兰的德军因为欠饷太多，遂决定裹挟着统帅波旁将军劫掠罗马。罗马城被攻破后，城内居民遭到残酷的屠杀和抢劫，教皇逃到天使堡避难，最后不得不用40 万金币收买德军退兵……类似这样的混战持续了10 年，整个欧洲一片萧瑟，而德皇也仅仅占据了米兰而已。1530 年，教皇为查理五世在波伦亚加冕。他成了历史上最后一位被教皇加冕的德国皇帝。现在想起来，面貌憨厚的查理五世在加冕时，应该是保持怎样一种庄严之态啊！
就在德法混战的时候，土耳其人也没有旁观，而是对匈牙利大打出手。1526 年，他们攻占了布达佩斯并杀死了匈牙利国王。到1529 年，维也纳也几乎被苏莱曼大帝拿了下来。查理五世对此感到非常震惊，于是开始转而全力对抗土耳其人。查理五世对当时德国国内的情况非常担忧，因为他发现即使大敌压境，德国贵族们依然不能团结一致。
1548 年10 月12 日，查理五世致维尔茨堡主教的信件，要求主教在自己的教区内实行某些政策(https://www.daowen.com)
弗兰西斯一世对以前的失败始终耿耿于怀，于是悍然发动了新一轮的对德战争。1538 年，查理五世率军劫掠了法国南部。这场战斗终于让法国国王低下了头颅，决定和查理五世结盟对抗土耳其人。可是，崇奉新教的德国贵族已经决定和罗马彻底决裂，他们在黑森的施马尔卡尔登缔结同盟，共同反抗查理五世。这场叛乱让查理五世不得不终止了把土耳其人赶出匈牙利的计划，转而对付国内的贵族们。他知道，内战即将开始。贵族与皇帝之间的斗争表现得多种多样，有时候是撕破脸皮的战争，有时则是阴谋和外交。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了19 世纪也没有彻底平息，中欧地区也因此而惨遭蹂躏。
对于贵族和自己之间斗争的根源，查理五世似乎一无所觉。他竟然把欧洲各国之间的宗教冲突仅仅视为神学观点相左的结果。为此，他甚至曾召集会议专门调节这些神学冲突，当然，他失败了。纵观历史，欧洲各国的国王、皇帝和贵族们很少有能守信用的。当时遍布欧洲的宗教冲突、平民对真理和正义的期望、教育的普及都是他们用来获取利益的筹码：英国的亨利八世曾经因为写了一本反对异端的书，而被教皇授予“护教”的称号；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名叫安妮·博林的少妇，所以不惜找各种借口与前妻离婚；后来他想要对抗德皇，因此开始偏袒弗兰西斯一世；他对英格兰教会的宝藏垂涎三尺，所以在1530 年转而与新教贵族联合——当时瑞典、丹麦和挪威都已经站在新教阵营一方了。
1546 年，德国宗教战争爆发，那时离路德之死不过几个月而已。内战的过程我们不过多叙述。最后，新教的萨克森大军惨败。皇帝的主要反对者——黑森的菲力浦被诱捕。土耳其军队也在获得赔偿后撤兵。
1547 年，弗兰西斯一世逝世。这让查理五世如释重负。从那以后，他发起或参加的战争数量急剧减少。1552 年，德国又发生了内战。为了免于被俘，查理五世从因斯布鲁克仓皇出逃。这次失败后，查理五世开始显得有些厌倦国事了。他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时常犯痛风，又有些天性懒散，所以很快他就决定退位了——继位的是他的弟弟斐迪南。西班牙和尼德兰传给了他的儿子菲力浦。做好这一切以后，他就隐居在了修道院里。1558 年，查理五世逝世。
面对退位隐居的君王，世人大多会有一种同情和感慨。殊不知，查理五世的隐居并不孤单也不简朴。据记载，跟随在他左右的仆人有150 人，他居住的修道院有全套的宫廷娱乐设施，在那里他可以尽情享乐，而又不用负担处理国事的辛劳。查理五世的儿子是个孝子，对父亲言听计从。对这些事情，普雷斯科特有过记载：
“在基沙达、加茨特卢与瓦利阿多里德的政务大臣之间的往来书信上，我们几乎每次都能看到关于查理五世的健康和饮食的内容。这种讨论几乎成了政务院工作的一部分，这真是世所罕见的事情——大臣们能庄严地同时讨论国家政事和查理五世的食谱，这真不容易。
“从瓦利阿多里德到里斯本的信使受命绕道哈兰迪利亚以便为查理五世采购食品。每周四他都要订购鱼类以供查理五世第二天斋戒之用——查理五世嫌居住地附近的鳟鱼太小，所以需要从瓦利阿多里德运送大鱼给他。他非常喜欢吃鱼，对其他与鱼类似的水产品也同样喜欢。鳝鱼、田鸡、牡蛎都是他御宴上的常菜。他还很爱吃罐装的鱼类，鳝鱼酱也是他的最爱……”
1554 年，教皇尤利乌斯三世特许免去了查理五世的斋戒，允许他领取圣餐，可以在清晨进食。
“查理五世对自己的衣着打扮尤其关注。他有至少16 件用丝绒制成的袍服，都用貂皮、凫绒毛或羊羔皮包边。他使用的家具我们只要看一看基沙达或加茨特卢在查理五世死后编制的财物清单就一目了然了。据清单记载，他拥有来自土耳其和阿尔卡拉斯的地毯、帐幔和黑布帘子，黑布帘子是他自母亲死后经常使用的物品。他还有25 套来自弗兰德的，上面绣有飞禽走兽和优美风景的绣帷……
查理五世坐画像
“他使用的餐具很多都是精美的黄金餐具。当时社会上贵重金属餐具的制作技术已经非常完善了，给皇帝的餐具自然更是上品。仅仅他的黄金餐具，就有1 200 ～1 300 盎司[1]之多。”
查理五世不喜欢读书，但是他喜欢效仿查理大帝，命人在他吃饭时朗读给他听。听完后，他会做出“优美而绝妙的评论”。平时，他会做手工玩具、聆听音乐和讲经来自我娱乐。查理五世和他的妻子非常恩爱，当他丧妻以后，就开始不自觉地醉心于宗教。四旬斋的每个星期五，他都会让一起修行的修士鞭打他，一直到见血为止。在瓦利阿多里德出现了新教传教活动，这让查理五世大怒。他下令：“告诉宗教法庭庭长和议会，他们不能忘掉自己的职责。应该在邪恶的思想还没有蔓延开以前，就用斧头将其断根……”他在这种事情上通常都不会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也不会法外开恩，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效果会更好：“一旦宽恕了这些人，他们很快就会故态重萌。”为了说明自己的想法，他还用在荷兰时采取的办法作为例子：“所有执迷不悟的人都要烧死，已经悔改的可以砍头。”
隐居后的查理五世除了饮食之外，最关注的就是丧礼。他不但参加了所有在于斯特举行的丧礼，甚至还为已经死去多年的人重新举行丧礼。在他的妻子逝世一周年的时候，他就举行了一次丧礼仪式以作纪念，并且最后还给自己举行了丧礼。
“礼拜堂被黑色所笼罩，虽然点着数百支蜡烛，可依然赶不走浓厚的黑暗。教士们身披法袍，皇室中的人全部穿上丧服，环绕在礼拜堂中间黑色的棺椁四周。丧礼开始了，教士们号哭起来，祷告声浑然响起，为逝去的灵魂祝福，期盼他能安然升入天堂。
“查理五世身穿黑衣，手里拿着蜡烛，混在众人之间，作为自己的丧礼的观众。最后，他把蜡烛放在教士的手里，表示把自己的灵魂交给全能的上帝。他的丧礼结束了。”
也有人说当时查理五世是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的，他一直看着最后一个祷告的人离开礼拜堂才起身离去。
这次闹剧过后不到两个月，查理五世就去世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威严也随之消逝。虽然直到拿破仑时代，神圣罗马帝国也没有放弃再次崛起的努力，但它终究是无法改变历史大趋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