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强观念的萌芽
马基雅维利思想导致整个欧洲在17 世纪、18 世纪陷入了大君主和议院君主制政体的统治之中。也就是在同一时期,欧洲的国际政治出现了一种新的思想:国际政治并不是君主之间交涉的结果,而是各个强国之间交涉的结果。君主一代代老去,唯一能够稳固而持久存在的,就是各国外交部和关心国事的人所抱有的观念。最明显的表现是,当君主更替的时候,国务大臣往往还会延续此前的外交政策。
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人们逐渐开始重视“强国”而不是君主了。比如人们对君主的阴谋和野心的关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对“法国的阴谋”和“德国的野心”的讨论。宗教思想日渐衰弱,人们开始对一些人格化的实体表现出新的信仰,这种实体——“列强”——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了欧洲的政治思想领域。到18、19 世纪的时候,列强思想就已经彻底操控欧洲的政治思想了。那时候的欧洲人,虽然名义上依然是基督教徒,但对国家的忠心和信仰已经占据了他们头脑的大部分。可以说,“意大利”的统一、“普鲁士”的霸权、“法兰西”的光荣和“俄罗斯”的命运成了新“宗教”中的“神祗”。为了实现这些,欧洲人不惜牺牲世界的和平与无数人的生命。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拥有同一种人格——这一观念自古就有。《圣经》中充满了类似这样人格化的东西:犹大、以东、摩押、亚述等都是以个人面目在《圣经》里出现的,可是他们到底是指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还是一个国家,谁也说不清。近代欧洲也出现了类似的返古倾向。在基督教思想的作用下,欧洲本来已经开始向大一统走去。可是17 世纪、18 世纪却出现了一系列“伪造”的民族强国。大一统的局面被打破了。比如,俄罗斯帝国是由哥萨克人、鞑靼人、乌克兰人、俄罗斯族混合而成。在彼得大帝以后,这个大家庭里又加上了爱沙尼亚人和立陶宛人。路易十五时代的法国包括德国的阿尔萨斯和勃艮第,那纯粹就是胡格诺派信徒的监狱和榨取农民血汗的地方。英国拥有德国的汉诺威、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其他如瑞典、普鲁士、波兰和奥地利等国更是版图不定,经常变大或缩小。(https://www.daowen.com)
13 世纪、14 世纪时,欧洲民众都是信奉宗教的,爱国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可是到了19 世纪,大多数人脑子里只剩下爱国了。在19 世纪晚期一辆拥挤的英国、法国或德国的火车车厢里,如果一个人嘲讽上帝,那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可如果他要嘲讽英、法、德等国家,那很可能就会引起众怒。“国家”的概念就是那时人心目中的“神”。
“强国”和“强国”之间爱憎冲突的“神话”对欧洲和西亚的社会思想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影响,也因此产生了多种思想形式。几乎所有历史、所有过去200 年的欧洲文学,都是围绕这个“神话”记录、描写的。许多人在研究这一时期的文献时都感到迷惑不解:既然欧洲大陆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着雅利安语的各种变种,既然欧洲国家大多有共同的历史、宗教、社会习俗和共同的艺术、科学,既然这些国家的人民大多在自由通婚,以至于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孙辈可能是哪国人,那为什么人们会对“法国强大”“德国统一”“俄罗斯与希腊争夺君士坦丁堡”如此关注、反应如此强烈呢?
如果研究整个人类历史就会发现,列强观念仅仅是近几个世纪崛起的观念。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它不过是很小的一个片段罢了。它算得上是一种逆流——就像马基雅维利的君主政体也是历史的逆流一样。在这段时间里,人们退回到狭隘的民族或帝国崇拜上。世界大同的观念——即地球上只有一个普遍的正义之国,每一个人都是它的国民——已经在世界上存在了2 000 多年了,人们绝不会抛弃它。虽然现在许多人都不认为世界大同可能实现,但作为历史的必然它是势不可当的。当人们大声谈论着“热爱法国”“仇恨德国”“维护大不列颠的传统海上霸权”时,其实他们在心里是知道历史发展的大势的,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