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历史学家吉本对世界的看法
在前面几个章节里，我们叙述了17—18 世纪世界各国的简要发展史。人类大一统的进程被打破了，共和制和君主制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列强思想开始萌芽。地理大发现增加了人类生活的空间，同时也给世界带来了一系列的冲突和灾难。总的来看，这一时期人们的生活是在逐步改善的，中欧一带甚至隐隐约约已经恢复到“30 年战争”之前的盛况。
对于这一时期，我们需要在书中最后一次引用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来做一个综合评价。吉本出生于1737 年，《罗马帝国衰亡史》最后一卷出版于1787 年，我们接下来要引用的内容，应该创作于1780 年。吉本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这个身体孱弱的青年在年轻时曾在牛津大学求学，可惜他没有完成学业就辍学了。后来他毕业于日内瓦大学。吉本深受伏尔泰的影响，其思想更偏重于法国和世界主义，而不是他出生的英国。
作为一名勤奋的作家，伏尔泰在自己的著作里记录了众多的历史和政治事件。此外，他还经常与俄罗斯叶卡捷琳娜女皇、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和路易十四等人通信。伏尔泰和吉本都有非常敏锐的历史观，而且能够把自己对人类和社会的理解清晰地表达出来。在他们两人看来，自己当时所处的君主制政体是世界上最稳固的生活方式：悠闲而拥有特权的绅士阶层，富有但地位低下的商人阶层，被统治和压迫的工人、平民阶层共同组成了社会的主体。两个人也同样都有一点共和制的思想，因为他们会对君主们大肆嘲讽。伏尔泰所持有的共和主义思想其实就是英国昔日的君主共和制，国王仅仅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罢了。
伏尔泰和吉本都希望能够建立一个彬彬有礼的社会，生活在其中的人类——仅指社会精英，普通人并不包括在内——都会以残暴、粗野或者狂热为耻。他们会保持宽广的心胸和宁静的心态，会用廉耻心作为法律统治的有力辅助。伏尔泰本人就非常痛恨不公，时常会仗义执言，这是他一生中最光辉的亮点之一。伏尔泰和吉本的想法代表了当时社会上很大一部分人的意见，所以他们很自然地认为基督教的存在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吉本在自己的历史著作中对基督教进行了大肆攻击，比如他把罗马帝国衰亡的主因都归结到基督教的身上了。根据18 世纪欧洲各国政体，伏尔泰把罗马帝国想象成了一个模范的绅士世界，是基督教让罗马帝国从内部变得腐朽，以致最后招来蛮族的入侵、国家的灭亡。在他看来，基督教是一种邪恶的、限制人们生活和思想的、迫害所有异己的存在。在基督教统治时期，不管是在天主教还是在新教的笼罩范围内，人们都没有任何生气和色彩。那是一个被牧师和教士彻底干扰了的文明中断期。
吉本在著作里叙述了西罗马灭亡的过程，最后他提出一个疑问：人类文明是否会再次遭受类似这样的崩溃？为此他重温了当时欧洲的社会形态，将其与罗马帝国崩溃前夕的社会情况进行了对比。从这些描述中，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以吉本为代表的欧洲思想家对欧洲政治体制的一些看法。他在描述西罗马帝国的灭亡时说道：
伏尔泰
“这场可怕的大革命对现代有非常强的警示作用。如果是一名爱国者，那他自然有为本国利益和荣誉奋斗的义务，可是如果他是一个哲学家，那么他就应该扩大眼界，把目光投放到整个欧洲。把欧洲看作是一个大的共和国，共和国中所有居民在文明和教育方面都达到了同等的水平。
“现在，欧洲各国势力对比在不断变化着。我们自己或邻国的兴盛衰败会让人感到高兴或者沮丧。但这种局部的起伏并不会影响整个欧洲欣欣向荣的态势。幸福感的提升、艺术的发展、法律的完善这些都让欧洲人和各个殖民地的人有着明显的差别。地球上的野蛮民族是所有文明社会的共同敌人。(https://www.daowen.com)
“现在我们应该注意的是，欧洲是否还会再次面对压垮西罗马帝国的那种威胁。找出让那个强大帝国灭亡的各种因素，就可以解释我们现在能有一个安定社会的根本原因了。
“罗马人对自己所面临的危险一直估计不足。当时在多瑙河和莱茵河以外的欧洲和亚洲北部地区，生活着大量的游牧民族。这些民族贪婪、贫穷而残暴，他们最大的才能就是作战和掠夺。当匈奴人被中国农耕民族彻底击败后，他们一路向西溃逃，最后给欧洲的蛮族以很大冲击。蛮族们有了更高涨的战争欲望和更强大的实力，结果与之接壤的罗马帝国边境就承受了无法承受的重压。蛮族由东向西不断进攻，锐不可当。来自北方的类似这样的大规模移民和攻击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有人说是因为游牧民族人口减少，实际上是农业技术进步的结果。德国不再是荒凉的穷乡僻壤，而是有2 300座繁华城市的大国。丹麦、瑞典和波兰三个基督教国家相继成立。汉撒联盟的商人和条顿骑士团一起沿波罗的海把殖民地一直建到了芬兰湾。从芬兰一直到太平洋之间的广袤土地上，文明的俄罗斯在日益崛起。耕犁、织布机和炼铁炉传到了伏尔加河、鄂毕河和勒拿河流域。面对这些文明，以往猖獗的突厥人闻风丧胆。
“罗马帝国内部组织非常完善、统一、稳固。不过这种统一是以牺牲国民自由和全民尚武得来的。在这种政治体制下，罗马的各个行省普遍缺乏生气和活力，只是俯首帖耳地依赖远方宫廷指挥雇佣兵保护其安全。数百万生命的幸福全都维系在一两个人身上——这一两个人可能是儿童，而且他们的心智甚至可能已经被落后的教育、奢侈的生活和专制权利腐化了。
“当今的欧洲分为12 个强盛王国、3 个共和国和一些独立的小国；民众得到了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机会；最高统治者的数量也大大增加。统治者可能出现的暴虐之举因为羞耻心和相互之间的牵制而减少了许多。各个共和国的社会都非常平稳安定，君主国也吸收了许多自由思想融入自己的政体之中，还非常不完善的宪法受社会思潮影响加进了许多荣誉和正义感的因素。和平时代正当的社会竞争促进了知识和工业的进步。相对有节制的战争让欧洲的军事力量得到了锻炼。这时候如果有蛮族侵略者从中亚沙漠中杀出来，不一定能够战胜健壮的俄国农民、德国强大的军队、法国的义勇军和英国无畏的自由民——他们很可能会为此而联合起来。就算蛮族军队打到了大西洋岸边，欧洲也能组织起万艘海船把文明社会的遗民全部抢运到美洲，以图东山再起。
“寒冷、贫困和危险劳累的生活给蛮族人带去了勇气和力量。他们数次给文雅而爱好和平的中国、印度和波斯带去灾难。这些被侵略国家都没有意识到应该如何组织强大的武力抵御这些天然的强敌。希腊、马其顿和罗马等古代尚武的民族都编练出了一批强大的民兵。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地锻炼身体，增强勇气，打制兵器和武备。遗憾的是，这种优良传统在不知不觉中与他们的法律和风俗一起衰落了下去。君士坦丁堡贸然编练了蛮族雇佣兵，这直接导致了自己的灭亡。
“火药武器发明以后，全世界的战争模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自此开始拥有了操控两种自然伟力的能力：空气和火。从那时起，数学、化学、机械、建筑学都开始为战争服务。史学家因为围一次城所需要消耗的物资足以建立并维持一块殖民地而大发雷霆，可是我们却不能因为攻城耗费巨大或者为了保卫民众不被侵略就去武装军队而不满。在军事道德败坏的情况下，这样做都是有意义的。现在我们建设的堡垒和炮台绝非蒙古骑兵所能攻克的，它们保证了欧洲从此不会再受蛮族的欺凌。因为，蛮族要想战胜别人，他们首先要接受文明的洗礼，去掉身上的野蛮习性才可以。
“如果上述理论还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那么我们还有一个聊以自慰的希望之源。从古至今的航海家发现，所有的民族都是从没有艺术、法律、思想甚至语言的野蛮状态进化而来。人类能从那种情况成长到可以驯养家畜、耕作土地、横渡大洋、观测天体，即使世界各地各民族的进化速度快慢各异，进化过程中曾出现过反复，但4 000 年来的人类进化史还是说明不断向前是历史的大趋势。我们现在无法判定人类文明到底能进化到何种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除非是经历自然界的剧变，否则人类绝不会退化到原始野蛮状态的。
“自从艺术、战争、商务和宗教在新旧大陆的蛮族中传播开来以后，它们已经完全不可抵挡，更不会被蛮族彻底放弃掉。所以我们可以下这样的结论：全世界的人类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获得更多的财富、幸福、智慧和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