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革新的终止和近代社会主义的萌芽
创造了美国并威胁要消灭所有欧洲君主国的世界级革命浪潮似乎已经退潮了。它清除了许多落后且有害的东西,但也同样保留了许多不合理的恶劣东西。它在解决大量问题的同时,也创造、暴露了更多的问题。某些特权、暴政和宗教迫害都成了过去,对于生活在这些世界的平民来说,选举票和公民权变成了最重要的东西。遗憾的是,虽然他们有激情,愿意努力,可是他们期盼的自由和幸福并没有马上降临,可以说,革命初期人们所期盼的东西都没能最终实现。
革命浪潮休止的原因不是缺乏动力,而是缺乏完善的指导思想。此前压迫人类的东西都荡然无存了,可是人们面对由革命创造的新机遇,却不知道该如何利用。革命期间,人们收获了随革命而成长起来的思想成果。这就意味着,人们同时也没有足够成熟的新思想来应付革命中出现的不能预料到的难题。
没有了国王、贵族、神父、宗教法庭裁判官、地主、税吏和监工,平民们第一次同社会结构的管理层面发生了面对面的接触。此前,他们从来没考虑过与此相关的问题,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现在他们发现,社会管理制度其实是可以人为创造的,是可以加以约束的。这时,他们心中产生了三个无法马上解决的疑惑:财产、货币和国际关系。
我们一起来探究一下这三个问题的前因后果。所有人类活动都与这三者密切相关,在此后的历史中,如何解释、解决它们成了重中之重。也就是说,如何解释财产,如何制定币制,如何处理国际关系,是使整个世界进步为大同世界的基础。它们就像关于命运的三个谜语,人类必须妥善解答它们,否则就会遭遇灭亡。
财产的观念源于物种间好斗的本能。在没有进化为人以前,古猿就已经是一个占有者了。所有的野兽,都有自己要争夺的东西。比如狗会争夺骨头,雌虎会争夺地盘,牡鹿会争夺鹿群统治权……这些都是最明显的财产权。“原始共产主义”是没有意义的。旧石器时代的部落族长会坚持自己对妻女、工具和他看得到的天地的所有权。一旦有人侵犯了这个权利,他就会与之战斗,直到死亡。一个部族要想壮大,族长就要允许年轻人从部族以外获得妻子,就要允许他们对工具、装饰品和猎物拥有所有权。而人类社会就是通过人与人在财产方面的相互妥协而逐渐发展起来的。所有权在野兽心中的重要性,要比在当今文明世界人类心中的重要性大得多。所以,它实际上是根植于我们的本能,而远远强过理性的。
从野蛮时期开始,所有权就根植于人类内心世界了。债务和公共财产的出现是人类对所有权深刻理解的结果。从基督耶稣出现以后的十九个世纪,在基督教教诲下的整个世界都在劝说人不应该有财产权的概念。这让人类在道德上对财产权产生了转变。美国的大革命起因于平民反对国王们的贪婪、浪费以及贵族冒险家们的剥夺。法国革命刚开始也是为了保护私有财产,可是革命的平均主义公式却让革命者把屠刀砍向了他们原本要保护的东西。当一个人没有住房,没有食物,如果不辛勤工作资本家就不会提供一切生活物资给他的时候,他还怎么能奢望自由和平等呢?
雅各宾派对这一难题给出的答案就是平分财产。他们想要获得更多的财产,想要让每一个民众都有家有业。18 世纪已经有了原始社会主义者,他们同样抱有废除财产私有制的目的,所有财产都应收归国家所有。到了19 世纪,人们才开始渐渐明白,财产并不是一种简单的东西,而是许多价值和结果各异的财产混合物;才开始知道,世界上许多东西,比如人本身、美术家的画笔、衣服、牙刷等的确是私有财产,可同时也有许多东西,比如铁路、各种机器、房屋、花园、游艇却需要加以考虑,在什么情况下它是私有的,什么情况下是公有的,并且由国家为了获得公共利益而管理或者出租。这个问题从某种角度说已经进入政治领域,成为如何实施并维持国家行政效能的问题。
从第一代革命者以后,我们对这个问题又思考了两个世纪,可是依然没有准确答案。就当时情况而言,18 世纪的法国民众除了要求剥夺被反抗阶级的财产,要求社会各阶层维护秩序、保护私有财产以外,实在没办法做更多其他的事情了。
既然人类对私有财产认识模糊,那么相对应的,他们对货币的理解就更含混不清了。因此,美国和法国都在币制问题上陷入了大麻烦之中。事实上,币制是习俗、惯例、法律、流行心理习惯等多种因素混杂在一起形成的概念,它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清楚的,可是又与社会日常生活关系密切。(https://www.daowen.com)
从人们越来越信任重金属和硬币,到完全承认货币的购买力,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即使这种信任建立起来了,也会因为政府使货币贬值或用纸币代替金属货币而产生动摇。当发生政治和社会动乱时,货币机构就开始周转不灵和不准确了。
美国和法国在立国之初都曾经历了一段财政困难的时期。为了支持战争,政府一方面增大了公共开支,另一方面大规模借款。革命耽误了农耕和生产,间接减少了纳税源。为了偿还贷款,两国不得不发行纸质证券和货币以支付利息。此前两国均使用贵金属货币,现在转而发行纸币,并约定以未开发的土地(在美国)或新近没收的教会地产(法国)为担保来偿付。纸币越发越多,以至于都超出了担保物品的价值。当时市面上已经见不到黄金了,它或者被人储藏了起来,或者被送到国外去购买物资。于是人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拥有的不再是硬币而是各种价值不定并贬了值的纸币和票据。

出版于1789 年的漫画:《你一定希望这个游戏早些结束》。漫画讽刺的是贵族和教士骑在平民后背上,疯狂压榨他们。这种社会现状引发了法国大革命,促进了近代社会主义的萌芽
抛开货币复杂的起源过程,接下来我们要简要介绍一下它的使用效果和对社会的作用。一个人通过付出体力、智力劳动或者出售财物获得的货币,最终必须能让他换回等价值的消费品——这里的消费品含义广泛,旅游,听演讲或看戏剧,享受住房、医疗等服务都包含在内。当社会上所有人都相信货币有这种购买能力的时候,它就不会贬值,能顺利流通起来。也只有这时候,人们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工作。不过,即使是在社会最稳定的情况下,货币的价值也会有所波动。世界各国的买入卖出总量在不同年份和月份都有所不同。比如秋季作为收获季节,货物总量要远多于春季,这时候如果货币总量不增加,那么它的购买力必然会上升。反之,如果消费品总量减少或者因为战争导致消费品大量被毁,货币购买力就会下降,物价和工资就都会上涨。在近代战争中,每一发大口径炮弹发射出去以后,不管它是否命中什么东西,都会耗费相当于一栋舒适住宅或者一个人一年假期消费的那样多的人工和物资。如果它命中了目标,那么社会损耗的消费品就要把被摧毁物的价值加进去。换句话说,每一枚爆炸的炮弹都减少了全世界货币的一点购买力。如果消费品的生产没有及时跟上消耗,那么物价的增长和货币购买力的下降就会成为必然。在此压力下,政府就不得不发行债券,用整个社会承受纳税的意愿和能力作为担保。这一过程即使是让正直的人遵循科学规律去执行,也是很难的,更不要说会有自私的人趁机牟利。事实上,这些自私者还很容易受惊而陷入恐慌。国家发行大量货币,其实就相当于获得了大量无息贷款。这种行为的结果就是,公共信用和货币都会逐渐失去人们的信任。
币制的混乱导致所有依赖货币进行交易的行为都陷入困境。除了为获得食物、衣服、住房和部分物物交换而必须进行的活动外,人们会抗拒工作。面对因为货币失去信用而导致的物价上涨、疯狂的投机倒把,人们往往会陷入多疑且容易冲动的状态之中。一个机智的人不会再储蓄,而是以极高的价格出售货物,同时又尽快地再买进一批自己需要的物资,以便把正在贬值的纸币尽快花出去。所有储蓄者都会因为物价上涨而损失惨重,工人拿到的工资价值也在不断缩水。对这种混乱状况,人们应该明智地展开干预和调整,恢复货币的信用,可是从18 世纪开始,人们就普遍认为趁混乱谋利是正当的行为。真正明智的人为了结束混乱而做的努力既不明显,又有些杯水车薪,而且他们还要面临资本家和理财者的阻挠和破坏。投机的“聪明人”会尽可能多地获取饱受争议的、可供转移的财富,在此之后,他们才会试图稳定政局,让自己能够安然享有所积累的财富。这种情况下,经济活动就会被怀疑、狂热、贪婪和投机所笼罩。
第三个困惑:国际关系不幸又与财政和经济上的冒险、混乱和人们对资产贬值与币制混乱的担心混杂在了一起,并相互产生影响。法兰西共和国刚建立时,战争环境险恶,虽然法军新招募的士兵有着全世界少有的爱国热情,但这种热情是无法持久的。法国政府发现自己的角色很尴尬:国内贫困交加,风雨飘摇,在国外却扮演着征服者的角色,可以掠夺大量财富和物资。就在这种矛盾中,法国政府缓慢向前发展着。它以人类解放者、共和主义导师的身份进入被征服地区,荷兰、比利时、热那亚、意大利北部等地都成为簇拥在法国周围的共和国——这是让人欣喜的一面;可另一面,法国又对这些国家大肆盘剥。在共和最初的10 年里,法国看似比以往强了许多,但也与以往越来越相似:它顶着“自由”而不是“王权”的帽子,拥有新式陆军和依然很弱小的海军;新的富人阶级出现,农民的生活比以往更加贫苦,缴纳的税赋更多;它执行的外交政策与以往一般无二……这种情况下,法国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太平和繁华。
【注释】
[1]注:《大英百科全书》之“法国革命战争”词条撰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