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走入帝国主义的德国
《法兰克福和约》的签订让获得统一的德国逐渐普鲁士化,并且成为欧洲强国中最令人畏惧的一个。法国遭到了削弱,再加上它改为共和制,所以慢慢遭到欧洲各王室的孤立。此时的意大利就像一个孱弱的少年,奥地利则骤然降级为德国下属的一个联邦。俄国虽然国土辽阔,但发展落后。英国只是称雄于海上。于是,在欧洲范围之外,还能引起德国重视的,只剩下一个美国。当时美国已经成为工业大国,可是其军事实力还没有发展到能与欧洲诸强国比肩的程度。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统一的德国都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它兼具当时世界上最前卫的知识文化和生产力,同时又被欧洲式的狭隘旧政治体制所统治。它不遗余力发展教育,其平民教育普及率之高远超世界水平,它的教育策略方针,一直为邻邦所效仿。在这一方面,它的商业劲敌英国感受颇深。英国的统治者、贵族对本国受过教育的平民起初是持鄙视、妒忌态度的,可是面对德国日益发达的平民教育,他们的这种观点终于消失了。此外,德国还以其他国家所不能比拟的诚意和毅力大力发展科学研究和将科技成果应用于工业和社会发展上面。在整个武装和平时期,德国都在收割着自由传播知识所获得的成果,收割了再播种,播种了再收割,屡屡获益。这让它一跃成为欧洲最大的工业国家,其煤、铁产量甚至超过了英国,而且在许多新兴工商业领域取得了超前的地位。当时在光学玻璃、印染材料和各种化学品制造方面,德国都完全领先于欧洲各国。
英国的工厂主习惯于让别人乞求自己采用他们的新发明,至于这个发明的原理则完全不想知道。像德国那样邀请科学家从事某项研究的做法,在他们看来是非常错误的,因为这样做有很大的侥幸因素在内,是在鼓励那些腐儒干预实干家的决策。面对这种悲惨的境遇,科学工作者就像失去母爱的孩子,不得不离开发源地流浪到他方去了。例如,英国威廉·珀金斯爵士的发明在英国根本无人问津,于是他不得不东迁到德国——德国的染料工业正是以他的发明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德国在推行社会政策方面也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德国工商阶级认识到,工人也是一种国家财富,如果不雇用他们,他们就会在无形中慢慢损耗消失。所以为了公共利益着想,就应该对工人在工厂之外的生活加以考虑。与之相比,英国工厂主则认为,只有让工人离开了工厂就无立锥之地,他们才能死心塌地地为工厂劳作。而且,因为英国工厂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很少,所以其思想非常狭隘,同行间多相互敌视。与他们相反的是,德国的工厂主却崇尚强强联合,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其企业越来越倾向于合并,规模也越来越大。
这个推行教育、发展科学、有组织地进行社会发展的德国是从1848 年的自由德国发展而来,其根源在于它被拿破仑征服后饱受耻辱,以至于产生了强烈的复兴愿望。近代德国之所以优秀,完全是拜德国学校老师们所赐。
构成新德意志帝国精神的元素有两个,一个是科学的组织精神,另一个则是霍亨索伦的君主政体。在耶拿战役中大败而逃的就是这个皇室家族;挑拨离间酿成1848 年革命,然后又从中渔利的也是这个家族。现在,他们受俾斯麦辅佐,成了除奥地利以外的整个德国的最高元首。欧洲各国除俄罗斯以外,已经没有继续沿袭18 世纪大君主制的国家了,德国是唯一的例外。马基雅维利的思想弥漫于整个德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由普鲁士领导的德国既是西欧最新式的国家,也是最陈旧的国家。在近代,它可谓是美丽与丑恶的集合体了。
民族心理是一个正处于萌芽状态的新学科。心理学家们很少有把研究目标放在公民个人身上的。要想了解近代德国,我们就要从它在1871 年获胜,教育开始慢慢成型,民族心理成长方面加以思考。德国作为一个贫弱的战败国,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终于蒸蒸日上成为一个富饶的国度,其人民变得趾高气扬也不足为奇。如果德国民众这种趾高气扬得到疏导,那一定是非常符合人道思想的,可遗憾的是,它却被霍亨索伦王朝为了个人利益而大肆利用了。当时德国全国的各级学校、报纸都开始宣扬民族优越思想。在国家有组织地启发、操纵之下,这种思想倾向迅速发酵。任何一个教师如果不致力于宣扬德国人在种族、道德、智力和体质上都优越于其他国家民族,如果不鼓吹德意志人民倾心于战争并能效忠王室,不宣称德国必然会在王室领导下领导世界,那他一定会为千夫所指。
德国的历史学界为了宣扬霍亨索伦朝的伟大,对人类历史进行了大量的伪造。所有其他民族都被说成是无能和落后的,只有德国人民有领导世界的能力。就算是数学和生物学老师,在教课时也会不自觉地跑题,开始宣扬“爱国”言论。在这种精神洗脑之下,德国人心理上无形中就形成了一种观点:德国和皇帝的荣耀高于一切,德国是在世界众多民族中唯一一个披金甲挥宝剑的天神般的国家。在这种洗脑式爱国教育熏陶下,德国民众不由自主地为德皇日后犯下的罪恶张目。
德国民众受洗脑灌输,沉迷于“德国依仗武力可统治世界”“战争是人生必需品”的思想,实在是20 世纪初最重要的事情。德国历史学教学最关键的一点,可以从毛奇伯爵的一句名言中找到:“永保和平不是一个梦,至少不是一个好梦,因为战争是世界进程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他还说:“没有战争,世界将停滞不前。”德国哲学家尼采也持同样的观点。
类似这样的观点弥漫在整个德国。这种情况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于是这些国家和民族在对德国望而生畏的同时,开始组建反抗德国的同盟。德国不仅在思想上武装人民,现实中也在不停地武装陆军和海军。德军的备战让法、俄、英等国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在这种观点影响下,德国人养成了傲视群雄的习惯,甚至在他们的商业活动中也不自觉地加入了这种傲慢的神情。他们的机械行销世界,他们的船舶在世界各大洋泛起骄傲的浪花。总之,他们在用自己所有的长处作为侵犯别人的工具。
身上兼有人民新教育和霍亨索伦朝传统的威廉二世的即位,不过是历史上的一个偶然,可就是这个偶然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1888 年,29 岁的威廉二世登基。此前,他的父亲腓特烈三世刚刚在3 月继承了他祖父威廉一世的皇位,没想到同年6 月就逝世了。威廉二世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但他的性情中却丝毫没有英国王室的那种日耳曼自由之风。他脑子里塞满了新帝国主义的妄想。他刚刚即位,就向德国海陆军发表演说,3 天后又对民众发表演讲。在讲话中,他蔑视民主的思想溢于言表。他曾说:“德国统一是军队和士兵的功劳,国会对此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我所依仗的,就是军队。”就这样,德国教师的功绩被抹杀殆尽,霍亨索伦朝开始向世界宣告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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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皇威廉二世半身像
年轻君王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缔造新德意志的老首相俾斯麦发生冲突,并于1890 年将其免职。两人发生冲突并不是因为观点相左,而是因为德皇试图独揽大权。以上这些事情标志着威廉二世一生侵略事业的开端。他想一鸣惊人,让自己完成历代帝王都不曾实现的功业。
威廉二世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世界。他喜欢穿金光闪闪的戎装,平时待人严肃且易怒,他还要巧妙地掩饰自己萎缩残疾的左臂。很显然,他自命是做大事情的人,可具体该如何做却不甚了解。他的某些做法,比如将俾斯麦免职,使许多臣民大为震惊,但很快他们就将这些做法理解为他是在为世界和平和巩固德国而努力。威廉二世非常喜欢旅行,伦敦、维也纳、罗马、君士坦丁堡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据说,他还是第一个造访土耳其苏丹的基督教君主。在他到访巴勒斯坦时,耶路撒冷特地为他打开一个城门,让他能骑马入城。因为在他看来,步行有损尊严。那次访问以后,苏丹决定用德国军官训练、改组土耳其的军队。
1895 年,在威廉二世宣称“德国的未来是在海洋上”以后,德国就不顾英国的反对开始致力于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这很明显是德皇个人意志的结果。此外,他还以发展德国的艺术和文化为己任,执意保留特殊的德文字体来对抗当时各国流行的罗马字体,大力赞助日耳曼运动,宣称所有荷兰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弗兰芒人、比利时人和德裔的瑞士人都是大日耳曼民族的成员。他的这些做法让其他欧洲君主都忍不住心生寒意。
在英国发动布尔战争以后,威廉二世以此为由试图唤起整个欧洲对英国的不满,同时开始大力推进建设大海军的计划。正对德国在非洲和太平洋迅速扩张殖民地的做法感到不满的英国被他的做法彻底激怒,开始想方设法增强自己的海军。尤其是在威廉二世宣布要将海军建设成陆军那样强大以后,整个英国都为之侧目。
1890 年,德国从英国手中拿到了赫尔戈兰岛的控制权。威廉二世马上把它打造成了一个坚固而巨大的海军要塞。雄心与海军规模一起成长的威廉二世宣称,德国人是社会精英,他们不应该从事烦琐的工作,而应该通过扩张让别人听命于他们——这是他在波兰讲话的内容。在那片国土上,他禁止波兰人使用本民族语言和文化,因为他要把德属波兰彻底日耳曼化。
在旧的君主专制政体中,君主通常以上帝或者上帝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可是威廉二世却把上帝说成了自己忠实的仆人,并用亲昵的口吻称之为“我们的老上帝”。在夺取了中国胶州湾以后,他说那里将是德国的“铁拳”;在帮助奥地利对抗俄国时,他又称德国已经穿上了“辉煌的甲胄”。
1905 年,俄国在对日战争中遭遇了惨败。这让德国的帝国主义野心迅速膨胀起来。威廉二世进行了一系列国事访问。在摩洛哥,他宣称可以帮助他们抵抗法国。在法国,他用战争相威胁促使其罢免了他们的外长,让法国蒙受巨大耻辱。他不顾欧洲其他国家反对支持奥地利,从土耳其手中抢夺了南斯拉夫地区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一系列举动让英、法和俄国不得不组成了针对他的防御性联盟。
伟大的德国人民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分裂和衰弱以后,终于逃脱了国家分裂的命运,实现了统一,赢得了世界的尊重,可最后却不幸地落入威廉二世的魔掌。德国国内热衷于海外开拓和追求财富的工商、金融界人士,政府官员都觉得这位领袖非常出色。虽然也有许多德国人私下觉得他很鲁莽,但在公开场合都对他表示拥戴。
当然,德国也不是非常顺利就彻底纳入新帝国主义思潮之中的。许多德国人,尤其是巴伐利亚人,就拒绝被大普鲁士主义吞并。在教育普及和工业化浪潮的影响下,这些被组织起来的工人对统治者的穷兵黩武和忠君教育进行了坚决抵抗。当时,德国国内出现了信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民主党。虽然该党受到法律和政治上的双重压迫,但依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即使威廉二世对它一再痛斥,其领袖们纷纷被捕和流放,也依然阻挡不住其壮大的脚步。威廉二世登基时,社会民主党的得票数是50 万,到1907 年,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300 万以上。德皇对此也做了一些努力和让步,比如增设养老与疾病保险,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恩赐,可是社会民主党却声称这是工人应得的权利。德皇的野心和大海军计划都受到社会民主党的抵制,德国的新兴殖民者也同样在其痛斥之列,可是他们却很支持德国陆军,因为社会民主党也非常憎恨邻国——俄国的蛮横和专制。
面对英、俄、法的联合,德国试图以攻为守。威廉二世准备同俄国和法国进行一场试探性的战争,可是对英国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他还是拿不准主意。1913 年,英国政府建议双方停止建造海军舰船一年,但是却遭到了拒绝。德皇还为自己儿子的教育感到苦恼。受教育大环境的影响,他的太子更具有侵略性。许多德国人都觉得,已经人过中年的威廉二世太保守,激进的太子更符合人们的预期。在德国人看来,前所未有的强盛的德国已经准备好通过一次巨大的冒险获得胜利了。毕竟,面对腐朽的俄国、衰退的法国和正处于内战边缘的英国,德国胜算很大。总之,德国就像一个将要参赛的体育运动员那样紧张和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