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崩溃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第三十八章 1914 年开始的世界浩劫——第一次世界大战 The International Catastrophe of 1914
大战前武装下的和平
在《圣斯特法诺条约》和柏林会议以后，欧洲保持了36 年岌岌可危的和平。虽然在此期间欧洲无战事，但各国之间相互倾轧、恐吓、诋毁之类的事情层出不穷。1871 年以后，人们普遍认识到，现代战争的威力远非18 世纪战争可比。现代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需要全民族为之努力，其影响之大足可以摧毁社会最根本的基础。所以，等闲之下很少有人鲁莽地去做尝试。机械革命催生了更强大也更昂贵的武器，发明了更快速的运输方法。在它的干扰下，战争让社会生活彻底崩坏。所以，即使是以武力为后盾的列强外交部门，也对战争谈而色变了。
虽然那时的人们前所未有地恐惧战争，但却没有谁为阻止人类滑向战争深渊而努力。1898 年，年轻的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曾邀请列强举行会议，以谋求为实现国际和平而解决国际争端。他的做法与其前任亚历山大一世召集神圣同盟的做法很相似，即认为和平可以通过盟国之间订立条约来实现，而不必推广到让全世界各民族都参与进来。昔日美国的教训说明，如果不能以“美国人民”的利益取代各州地方的利益，那么内战必然会爆发。这一教训在欧洲也同样适用。可遗憾的是欧洲列强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把世界各国全都抛在一边，只谈欧洲各主权国各自的利益，怎么能换来和平呢？
尼古拉二世
1899 年和1907 年，世界各国在荷兰海牙先后召开了两次会议。在第二次会议上，几乎世界上所有主权国家都派代表参加了。可遗憾的是，他们都是以外交姿态来参会的，没有人从世界共同利益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各国民众也对这次会议毫无所知。与会代表都在耍着小聪明，争相讨论国际法中关于战争的部分，至于实现世界和平，那完全没有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两次海牙国际会议没有消除“国家之间只有竞争关系”的观念，相反还对它进行了加强。至于建立世界性共和联邦，更是不为参会的法律专家和政治家所认同。这就像1848 年的普鲁士政客们不欢迎有一个德意志议会凌驾于自己权利之上一样。
美洲各国在1889 年、1901 年和1906 年接连召开了三次泛美会议，这让美洲各国在国际仲裁方面获得极大进展。
也许在发起海牙国际会议的尼古拉二世看来，俄罗斯所向往的和平也一定是世界各国所共同向往的。可问题是，要想获得永久的和平，就要在各国主权之上有一个更高的主权，这无疑是列强所不能容忍的。列强并不是真的想彻底消除战争，而是想让以后的战争消耗少一些、代价轻一些。它们想通过一些手段把小的冲突消灭掉，又想设定一个国际法，让它在战争来临时给对手增添麻烦，让自己不受掣肘。抱有这种目的的各国代表，无形中让这两次会议成了讨好尼古拉二世和实现本国目的的大会。
逐渐走入帝国主义的德国
《法兰克福和约》的签订让获得统一的德国逐渐普鲁士化，并且成为欧洲强国中最令人畏惧的一个。法国遭到了削弱，再加上它改为共和制，所以慢慢遭到欧洲各王室的孤立。此时的意大利就像一个孱弱的少年，奥地利则骤然降级为德国下属的一个联邦。俄国虽然国土辽阔，但发展落后。英国只是称雄于海上。于是，在欧洲范围之外，还能引起德国重视的，只剩下一个美国。当时美国已经成为工业大国，可是其军事实力还没有发展到能与欧洲诸强国比肩的程度。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统一的德国都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它兼具当时世界上最前卫的知识文化和生产力，同时又被欧洲式的狭隘旧政治体制所统治。它不遗余力发展教育，其平民教育普及率之高远超世界水平，它的教育策略方针，一直为邻邦所效仿。在这一方面，它的商业劲敌英国感受颇深。英国的统治者、贵族对本国受过教育的平民起初是持鄙视、妒忌态度的，可是面对德国日益发达的平民教育，他们的这种观点终于消失了。此外，德国还以其他国家所不能比拟的诚意和毅力大力发展科学研究和将科技成果应用于工业和社会发展上面。在整个武装和平时期，德国都在收割着自由传播知识所获得的成果，收割了再播种，播种了再收割，屡屡获益。这让它一跃成为欧洲最大的工业国家，其煤、铁产量甚至超过了英国，而且在许多新兴工商业领域取得了超前的地位。当时在光学玻璃、印染材料和各种化学品制造方面，德国都完全领先于欧洲各国。
英国的工厂主习惯于让别人乞求自己采用他们的新发明，至于这个发明的原理则完全不想知道。像德国那样邀请科学家从事某项研究的做法，在他们看来是非常错误的，因为这样做有很大的侥幸因素在内，是在鼓励那些腐儒干预实干家的决策。面对这种悲惨的境遇，科学工作者就像失去母爱的孩子，不得不离开发源地流浪到他方去了。例如，英国威廉·珀金斯爵士的发明在英国根本无人问津，于是他不得不东迁到德国——德国的染料工业正是以他的发明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德国在推行社会政策方面也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德国工商阶级认识到，工人也是一种国家财富，如果不雇用他们，他们就会在无形中慢慢损耗消失。所以为了公共利益着想，就应该对工人在工厂之外的生活加以考虑。与之相比，英国工厂主则认为，只有让工人离开了工厂就无立锥之地，他们才能死心塌地地为工厂劳作。而且，因为英国工厂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很少，所以其思想非常狭隘，同行间多相互敌视。与他们相反的是，德国的工厂主却崇尚强强联合，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其企业越来越倾向于合并，规模也越来越大。
这个推行教育、发展科学、有组织地进行社会发展的德国是从1848 年的自由德国发展而来，其根源在于它被拿破仑征服后饱受耻辱，以至于产生了强烈的复兴愿望。近代德国之所以优秀，完全是拜德国学校老师们所赐。
构成新德意志帝国精神的元素有两个，一个是科学的组织精神，另一个则是霍亨索伦的君主政体。在耶拿战役中大败而逃的就是这个皇室家族；挑拨离间酿成1848 年革命，然后又从中渔利的也是这个家族。现在，他们受俾斯麦辅佐，成了除奥地利以外的整个德国的最高元首。欧洲各国除俄罗斯以外，已经没有继续沿袭18 世纪大君主制的国家了，德国是唯一的例外。马基雅维利的思想弥漫于整个德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由普鲁士领导的德国既是西欧最新式的国家，也是最陈旧的国家。在近代，它可谓是美丽与丑恶的集合体了。
民族心理是一个正处于萌芽状态的新学科。心理学家们很少有把研究目标放在公民个人身上的。要想了解近代德国，我们就要从它在1871 年获胜，教育开始慢慢成型，民族心理成长方面加以思考。德国作为一个贫弱的战败国，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终于蒸蒸日上成为一个富饶的国度，其人民变得趾高气扬也不足为奇。如果德国民众这种趾高气扬得到疏导，那一定是非常符合人道思想的，可遗憾的是，它却被霍亨索伦王朝为了个人利益而大肆利用了。当时德国全国的各级学校、报纸都开始宣扬民族优越思想。在国家有组织地启发、操纵之下，这种思想倾向迅速发酵。任何一个教师如果不致力于宣扬德国人在种族、道德、智力和体质上都优越于其他国家民族，如果不鼓吹德意志人民倾心于战争并能效忠王室，不宣称德国必然会在王室领导下领导世界，那他一定会为千夫所指。
德国的历史学界为了宣扬霍亨索伦朝的伟大，对人类历史进行了大量的伪造。所有其他民族都被说成是无能和落后的，只有德国人民有领导世界的能力。就算是数学和生物学老师，在教课时也会不自觉地跑题，开始宣扬“爱国”言论。在这种精神洗脑之下，德国人心理上无形中就形成了一种观点：德国和皇帝的荣耀高于一切，德国是在世界众多民族中唯一一个披金甲挥宝剑的天神般的国家。在这种洗脑式爱国教育熏陶下，德国民众不由自主地为德皇日后犯下的罪恶张目。
德国民众受洗脑灌输，沉迷于“德国依仗武力可统治世界”“战争是人生必需品”的思想，实在是20 世纪初最重要的事情。德国历史学教学最关键的一点，可以从毛奇伯爵的一句名言中找到：“永保和平不是一个梦，至少不是一个好梦，因为战争是世界进程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他还说：“没有战争，世界将停滞不前。”德国哲学家尼采也持同样的观点。
类似这样的观点弥漫在整个德国。这种情况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于是这些国家和民族在对德国望而生畏的同时，开始组建反抗德国的同盟。德国不仅在思想上武装人民，现实中也在不停地武装陆军和海军。德军的备战让法、俄、英等国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在这种观点影响下，德国人养成了傲视群雄的习惯，甚至在他们的商业活动中也不自觉地加入了这种傲慢的神情。他们的机械行销世界，他们的船舶在世界各大洋泛起骄傲的浪花。总之，他们在用自己所有的长处作为侵犯别人的工具。
身上兼有人民新教育和霍亨索伦朝传统的威廉二世的即位，不过是历史上的一个偶然，可就是这个偶然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1888 年，29 岁的威廉二世登基。此前，他的父亲腓特烈三世刚刚在3 月继承了他祖父威廉一世的皇位，没想到同年6 月就逝世了。威廉二世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但他的性情中却丝毫没有英国王室的那种日耳曼自由之风。他脑子里塞满了新帝国主义的妄想。他刚刚即位，就向德国海陆军发表演说，3 天后又对民众发表演讲。在讲话中，他蔑视民主的思想溢于言表。他曾说：“德国统一是军队和士兵的功劳，国会对此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我所依仗的，就是军队。”就这样，德国教师的功绩被抹杀殆尽，霍亨索伦朝开始向世界宣告自己的胜利。
德皇威廉二世半身像
年轻君王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缔造新德意志的老首相俾斯麦发生冲突，并于1890 年将其免职。两人发生冲突并不是因为观点相左，而是因为德皇试图独揽大权。以上这些事情标志着威廉二世一生侵略事业的开端。他想一鸣惊人，让自己完成历代帝王都不曾实现的功业。
威廉二世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世界。他喜欢穿金光闪闪的戎装，平时待人严肃且易怒，他还要巧妙地掩饰自己萎缩残疾的左臂。很显然，他自命是做大事情的人，可具体该如何做却不甚了解。他的某些做法，比如将俾斯麦免职，使许多臣民大为震惊，但很快他们就将这些做法理解为他是在为世界和平和巩固德国而努力。威廉二世非常喜欢旅行，伦敦、维也纳、罗马、君士坦丁堡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据说，他还是第一个造访土耳其苏丹的基督教君主。在他到访巴勒斯坦时，耶路撒冷特地为他打开一个城门，让他能骑马入城。因为在他看来，步行有损尊严。那次访问以后，苏丹决定用德国军官训练、改组土耳其的军队。
1895 年，在威廉二世宣称“德国的未来是在海洋上”以后，德国就不顾英国的反对开始致力于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这很明显是德皇个人意志的结果。此外，他还以发展德国的艺术和文化为己任，执意保留特殊的德文字体来对抗当时各国流行的罗马字体，大力赞助日耳曼运动，宣称所有荷兰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弗兰芒人、比利时人和德裔的瑞士人都是大日耳曼民族的成员。他的这些做法让其他欧洲君主都忍不住心生寒意。
在英国发动布尔战争以后，威廉二世以此为由试图唤起整个欧洲对英国的不满，同时开始大力推进建设大海军的计划。正对德国在非洲和太平洋迅速扩张殖民地的做法感到不满的英国被他的做法彻底激怒，开始想方设法增强自己的海军。尤其是在威廉二世宣布要将海军建设成陆军那样强大以后，整个英国都为之侧目。
1890 年，德国从英国手中拿到了赫尔戈兰岛的控制权。威廉二世马上把它打造成了一个坚固而巨大的海军要塞。雄心与海军规模一起成长的威廉二世宣称，德国人是社会精英，他们不应该从事烦琐的工作，而应该通过扩张让别人听命于他们——这是他在波兰讲话的内容。在那片国土上，他禁止波兰人使用本民族语言和文化，因为他要把德属波兰彻底日耳曼化。
在旧的君主专制政体中，君主通常以上帝或者上帝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可是威廉二世却把上帝说成了自己忠实的仆人，并用亲昵的口吻称之为“我们的老上帝”。在夺取了中国胶州湾以后，他说那里将是德国的“铁拳”；在帮助奥地利对抗俄国时，他又称德国已经穿上了“辉煌的甲胄”。
1905 年，俄国在对日战争中遭遇了惨败。这让德国的帝国主义野心迅速膨胀起来。威廉二世进行了一系列国事访问。在摩洛哥，他宣称可以帮助他们抵抗法国。在法国，他用战争相威胁促使其罢免了他们的外长，让法国蒙受巨大耻辱。他不顾欧洲其他国家反对支持奥地利，从土耳其手中抢夺了南斯拉夫地区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一系列举动让英、法和俄国不得不组成了针对他的防御性联盟。
伟大的德国人民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分裂和衰弱以后，终于逃脱了国家分裂的命运，实现了统一，赢得了世界的尊重，可最后却不幸地落入威廉二世的魔掌。德国国内热衷于海外开拓和追求财富的工商、金融界人士，政府官员都觉得这位领袖非常出色。虽然也有许多德国人私下觉得他很鲁莽，但在公开场合都对他表示拥戴。
当然，德国也不是非常顺利就彻底纳入新帝国主义思潮之中的。许多德国人，尤其是巴伐利亚人，就拒绝被大普鲁士主义吞并。在教育普及和工业化浪潮的影响下，这些被组织起来的工人对统治者的穷兵黩武和忠君教育进行了坚决抵抗。当时，德国国内出现了信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民主党。虽然该党受到法律和政治上的双重压迫，但依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即使威廉二世对它一再痛斥，其领袖们纷纷被捕和流放，也依然阻挡不住其壮大的脚步。威廉二世登基时，社会民主党的得票数是50 万，到1907 年，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300 万以上。德皇对此也做了一些努力和让步，比如增设养老与疾病保险，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恩赐，可是社会民主党却声称这是工人应得的权利。德皇的野心和大海军计划都受到社会民主党的抵制，德国的新兴殖民者也同样在其痛斥之列，可是他们却很支持德国陆军，因为社会民主党也非常憎恨邻国——俄国的蛮横和专制。
面对英、俄、法的联合，德国试图以攻为守。威廉二世准备同俄国和法国进行一场试探性的战争，可是对英国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他还是拿不准主意。1913 年，英国政府建议双方停止建造海军舰船一年，但是却遭到了拒绝。德皇还为自己儿子的教育感到苦恼。受教育大环境的影响，他的太子更具有侵略性。许多德国人都觉得，已经人过中年的威廉二世太保守，激进的太子更符合人们的预期。在德国人看来，前所未有的强盛的德国已经准备好通过一次巨大的冒险获得胜利了。毕竟，面对腐朽的俄国、衰退的法国和正处于内战边缘的英国，德国胜算很大。总之，德国就像一个将要参赛的体育运动员那样紧张和跃跃欲试。
在不列颠和爱尔兰之间
在整个武装和平时期，德国都成为各国效仿的对象。它颇具侵略性的新帝国主义思想对英国人造成巨大影响。当时在英国，阿尔贝特亲王掀起的普及教育的浪潮已经渐渐消散，英国剑桥和牛津大学的教育改革，因为遭到宗教界人士的反对而陷入停顿，平民教育也因为宗教界反对、政府当局吝啬、工厂主对童工需求旺盛和社会个人主义盛行等因素而饱受摧残。英国人旧有的诚实守信、公平自由的传统已经在拿破仑战争时期被彻底抛弃，浪漫主义甚嚣尘上。随着殖民地事业的繁荣，整个英国都开始被近代帝国主义的虚荣所笼罩。
英国作家们仿效德国人提出了一个新的人种学上的“发明”：盎格鲁-撒克逊人。对日耳曼人优越性的宣传让波兰人和法国人格外愤怒，现在出现的关于盎格鲁-撒克逊人优越性的传说，也同样让爱尔兰人无比愤恨。出乎英国人意料的是，这种宣传在全世界范围内拉低了英国人的声誉。因为它让英国在许多“附属民族”面前失去了谦恭和公正。
在诸多帝国主义思想的干扰下，19 世纪末的英国大学生对国内政治的虚伪彻底感到厌恶。他们受到自大和狂热的民族主义吸引，被马基雅维利的思想所鼓动，认为英国也应该有闪亮的甲胄，有锋利的宝剑。于是，英国的新帝国主义在国内工商界、金融界人士的支持下，开始引导国人向垄断和暴力开发的方向走去。总之，普鲁士化的英国人也在不断效仿德国人的做法。
中欧本应该是作为一个完整经济体系存在的，德国已经和自己的盟友形成了一个经济同盟，这就好比是一个握紧的拳头；英国则是一只在全世界张开五指的手。它们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共同利益。为了在竞争中占据上风，彼此针锋相对也就不可避免。比如德国建立一个关税同盟，那么英国也必须建立。于是两个阵营内的成员，就难免要为这种对立竞争所羁绊。
但是，英国的帝国主义者没有德国同行的那种权威和全体一致性。它也不是英国三个主要民族中任何一个的自然产物，不符合这些民族的特性。不管是维多利亚女王还是她的继承者，都没有欲望像德国皇室那样穿上“闪亮的甲胄”、挥动“铁拳”和“宝剑”，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去扰动公众的情绪。实际上，这种思想一萌芽，就受到许多英格兰、威尔士、爱尔兰和苏格兰作家们的敌视，作家们拒绝承认、宣传“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民族性。而在工商界，因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尤其是大海运企业，本身就是建立在自由贸易的基础上，所以也对这种“霸道”的新帝国主义的金融商业冒险家非常排斥。欢迎新帝国主义思想的是军人、印度殖民者和与之相似的人群。因为他们需要为自己的存在和所作所为辩护。刚刚诞生时，新帝国主义思想主要受低俗的报刊支持，因为这些报刊的主要读者是仅受过初等教育的人。
尽管新帝国主义思想显得魅力四射，但它从来没成为英国民间的主流思想，英国人在思想上并不容易被左右。平民，特别是有组织的工人一直在用怀疑的态度来对待那些宣扬帝国主义思想的政府官员、军人、牧师、暴发户和新工厂主。虽然英国人冒险发动了不必要且劳民伤财的布尔战争，但那次战争也导致自由党人重新掌权，并带动英国走上了公平合理的发展之路，独立的南非联盟也得以建立起来，可以弥补布尔战争带来的恶果。
在普及平民教育和发展公益事业、平衡社会财富上，英国在不断取得进步。英国的三个民族遵循公平合理的原则，与爱尔兰达成了和解。不幸的是，正当这项事业要见到曙光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打断了它的进程。
爱尔兰对世界的影响非常小，这与日本很类似，因为它们都是小型岛国，自给自足，既没有要献给世界的东西，也不会向世界索取什么。爱尔兰人口结构复杂，主要居民为发肤黝黑的“地中海人”后裔。公元前6 世纪，克里特人入侵爱尔兰，与当地人相混合，形成了使用爱尔兰盖尔语的民族。此后，他们与生活在苏格兰、威尔士和英格兰的各种克尔特人相互交流，入侵或反入侵。5 世纪，爱尔兰岛被基督教化了。
1169 年亨利二世以继位后，诺尔曼英格兰人移居到了爱尔兰，他们给爱尔兰人带去了更浓厚的条顿民族特性。往日的爱尔兰是个各部落分居的野蛮之地，境内很少有安定的地方，其民间艺术还倾向于远古时代，这些都可以从那个时代的金属制品和宗教典籍插画上看出来。12 世纪，英国国王征服了部分爱尔兰地区，诺曼人和英格兰人进入爱尔兰分散定居。这时候，爱尔兰和英格兰在民族文化上的巨大差异就显现出来了。这种差异在新教徒掀起宗教改革后表现得尤为明显。英格兰人成了新教徒，而爱尔兰人则岿然不动。
英国在爱尔兰地区的统治，因为两民族在语言、土地分配、遗产继承等方面的不同而困难重重，以至于经常发生内乱。其间，爱尔兰人民的反抗和遭到的杀戮、伊丽莎白等英国统治者对他们的镇压，我们在这里就不再过多叙述了。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在詹姆斯担任英国国王时期，阿尔斯特等地区被没收充作长老会会众居住的地方。这些长老会会众成了一个新教徒团体，与原居住在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在查理一世和克伦威尔共和国相争的内乱时期，斗争双方均试图获得爱尔兰人的同情，竞相与他们联络，所以爱尔兰当时有一句民谣说：“英国人的不幸就是爱尔兰的福气。”1641 年斯特拉福被处死时，生活在爱尔兰的英国人也惨遭屠戮。后来，克伦威尔为报复这次屠杀，宣布所有持有武器的爱尔兰人均在处死之列，这给爱尔兰天主教徒带去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1689—1691 年，爱尔兰因为内乱陷入分裂。詹姆斯二世为了对抗威廉三世而去拉拢爱尔兰天主教徒。可是，他却分别在1690 年和1691 年两次输给了对手。交战结束后，双方签订了《利默里克条约》。条约中，英国政府允诺将宽容对待天主教徒。这个空洞且从来没被遵守过的诺言最终成了后世争端之源，直到现在它还是爱尔兰人心中的痛。
18 世纪，英国和爱尔兰之间的仇怨越积越深。英国出于忌妒在商业上给爱尔兰加了诸多限制，爱尔兰西部和南部的毛纺织业因此深受破坏。阿尔斯特的新教徒在这一方面，也没有享受到比旧天主教徒更好的待遇，因此他们也成了反抗英国的重要分子。19 世纪要求均分田地的动乱在爱尔兰北部地区的激烈程度远超南部。
作为恩怨纠葛极多的双方，爱尔兰和英国有哪些相同和不同之处呢？我们做一个比较。爱尔兰有一个被新教徒把持的、执政能力稍差的国会，它的腐败程度要远远超过英国国会。都柏林附近地区文明发展状况良好，尤其是科学和文学的发展让人称道。其研究成果都是以英文发表的。新教徒的三一学院是这里的中心。斯威夫特、哥尔德斯密斯、伯克、贝克莱和波义耳等人是爱尔兰文明发展的代表人物。从实质上讲，爱尔兰其实是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它独有的特色并不多。旧天主教和爱尔兰语都被逐渐抛弃在黑暗之中了。
20 世纪抵抗的爱尔兰就是从这个黑暗的爱尔兰之中崛起的。当时爱尔兰的文学、科学，乃至所有文化分子都被伦敦所吸引。富裕的上层人士均迁居英国，以让子女获得更好的教育。这使爱尔兰的财富源源不断地以房租、日常花费和投资的方式流向英国。这一趋势随着日益方便的交通而加剧。都柏林国库空虚，资源耗尽。1801年元旦《合并法案》颁布，宣布盎格鲁爱尔兰国会同英国国会合并。这一决定一度遭到居住在爱尔兰的新教徒的激烈反对，与之相比，旅居英国的爱尔兰人则反应较小。1803 年，罗伯特·艾米特率兵反抗，结果遭到失败。于是，18 世纪中叶，盎格鲁爱尔兰人的骄傲——都柏林逐渐被知识和政治生活所抛弃，爱尔兰外部的人开始迁居到这里。都柏林围绕总督城堡进行的“时髦生活”都成为官僚式的行为，真正的智慧生活却奄奄一息了。
事实上，爱尔兰的统治阶级从古至今除籍贯以外，与英国统治阶级是没有明显差异的。不过，两国的下层阶级却完全不同。英国的平民阶级在教育和社会地位方面更加要求民主和有上升的空间。这与爱尔兰很不同。英国的大工业发展造就了大量的工人，就连农业也是有农业工人而没有佃农。爱尔兰境内煤炭资源贫乏，土地贫瘠，地主主要居住在英国，所以那里的平民阶层主要是佃农，他们耕种的土地因为肥料跟不上逐渐沦为种植马铃薯和放牧的地方。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平民而言，婚嫁繁育、宴饮和打架斗殴是仅有的家庭娱乐活动。在这种情况下，爱尔兰的人口剧增。据统计，1785 年爱尔兰总人口为2 845 932 人，在1803 年是5 536 594 人，到了1845 年则是8 295 061 人。可以说，在1845 年时，爱尔兰本土生产的马铃薯已经无法养活这么多人口了，大饥荒随之爆发。人们或者饿死，或者逃荒，留在爱尔兰的只是一些等死的老弱和满目苍凉的空房子。
随着两国国会的合并，爱尔兰和英国的平民皆获得了普选的权利。英国的天主教徒有选举权，爱尔兰的天主教徒也自然如此。只不过英国人要选举权是他们的需要，而爱尔兰人得到选举权则是因为英国平民早就拥有它罢了！昔日爱尔兰人在联合议会中占据了较多的席位，因为他们更容易被操纵，这种情况被热爱爱尔兰的爱尔兰人和天主教徒所利用，从以前没有政治工具，也没有去谋求政治工具的状态，变成在立法会拥有一大批坚定、团结的议员。1874 年普选后，所有唯利是图的旧爱尔兰议员都被清除出去了。刚刚获得政权的英国议员惊讶地发现，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群风俗、宗教乃至个人需要都迥然不同的爱尔兰人。他们在控诉着普通英国人从没听说过的民族迫害事件，他们群情激奋地吵闹着要独立。这让英国人既觉得不可理喻又格外厌恶和排斥。
爱尔兰人有强烈的民族自私情节，这是他们受生活环境影响的结果。他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观察英国的局势，他们进入英国国会就是为了扰乱英国的政权，以达到让爱尔兰独立的目的，这让英国人感到厌恶。这种状态深受统治英国的政治寡头喜爱，他们与爱尔兰北部“效忠”英国的新教徒联盟，试图煽动起爱尔兰普通民众对英国的敌视，进而从中渔利。
过去的半个世纪里，爱尔兰和英国的恩怨纠葛彻底暴露了英国政府的无能，这与英国平民无关。自由党人不顾保守党和阿尔斯特爱尔兰人的反对，屡屡制定政策试图缓和与爱尔兰人的矛盾，这种努力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1886 年，自由党人格莱斯顿组建的内阁政府破天荒地提出了《爱尔兰自治法案》。格莱斯顿的目的是想把爱尔兰的事务交给爱尔兰人民管理，可没想到这个法案最终导致了自由党的分裂。一个由统一党领衔的联合政府取代了格莱斯顿的内阁政府。
这半个世纪正是英国新帝国主义思想泛滥的时候。所以这一阶段的英国历史，也就是新帝国主义与英国自由主义相冲突的历史。狂妄自大的民族主义分子试图在整个英国占据上风，而自由主义者则倾向于把英国发展成为一个自由平等的联邦。在前者眼里，驯服听命的爱尔兰才是好的爱尔兰，而后者则想把爱尔兰变成自主且合作的帝国组成部分。经过多年的努力，1892 年，格莱斯顿终于重新执掌英国政坛，并且让自己的《爱尔兰自治法案》获得了微弱的多数票。1893 年，他的第二个自治法案在下议院通过，却遭到上议院否决。1895 年，帝国主义政党“统一党”掌权。在此后由统一党执政的10 年里，英国掀起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对南非的侵略达到了高潮。1906 年，统一党政府试图仿照条顿人的做法建立关税壁垒，结果遭遇失败，被自由党政府取代。自由党政府建立了南非自治领，把惨遭迫害的南非荷兰人——布尔人变成了享受公民待遇的不列颠臣民。从那时起，自由党内阁就开始与保守固执的上议院展开了长期的针锋相对的斗争。
这是一场涉及英国国家根本的竞争。一方面是在英国平民阶层占据多数的自由党人真诚地希望能和平解决爱尔兰问题，化解爱尔兰人的仇恨；另一方面则是态度坚决的帝国主义分子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宁愿采取非法途径维持自己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等帝国内外事务上的主导权。这是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曾出现过的内部斗争，例如北美的独立运动：怀有自由精神的平民反抗有权有势的统治阶级……爱尔兰不过是这种斗争的一个战场罢了。在印度、英格兰，到处都有联合起来的统治阶级，到处都有反抗。幸运的是，类似下议院爱尔兰党团领袖雷德蒙那样的爱尔兰政治家们超越了民族的狭隘性，主动对英国自由党的善意做出了积极的回应，这让顽固的上议院不得不让步了。1912 年，首相阿斯奎斯提出了第三个爱尔兰自治法案。经过两年的反复辩论，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国王才正式批准了这一法案，但同时也批准了一项要求自治法案暂缓生效，直到战争结束为止的法令。
第三次自治法案提出以后，许多顽固的帝国主义者采取各种措施，不惜一切代价试图组织它的施行。都柏林的一个律师爱德华·卡森爵士就是极力反对它的人之一。在他和他的伙伴运作下，1914 年7 月，都柏林传出了叛乱的枪声。整个英伦三岛都陷入了内战的危机之中。
1914 年8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9 月，卡森爵士等人还在致力于反对将自治案列入英国法典。可是，爱尔兰人的领袖、正式代表约翰·雷蒙德先生却开始号召爱尔兰人民应该负担起英国在战争中的责任，并且为赢得最后的胜利而努力。从那时起，爱尔兰就作为一个忠诚的伙伴与英国并肩作战。1915 年，自由党政府被联合政府取代。由于利用了首相阿斯奎斯的软弱，爱德华·卡森爵士成为司法大臣，不久又被他的同伙史密斯爵士取代。这种做法无疑是对爱尔兰这个友好民族最大的羞辱。自从1886 年以后，由格莱斯顿努力创建，并在1914 年几近成功的英国-爱尔兰友好的局面遭到了彻底破坏。
1916 年春，都柏林试图反抗新政府，可是没有成功。参与起义的人——包括许多儿童都惨遭杀害。这种残酷的做法让整个爱尔兰为之震惊。对这次都柏林的叛乱，爱尔兰各地都没有给予多少支持，可是起义之后，要求独立的呼声却迅速升高，独立运动没用多久就遍布整个爱尔兰。与这种激进思想对立的是爱尔兰政治家普伦基特爵士一党，他们相对温和，希望爱尔兰能够成为一个自治领，或者说是一个“君主共和国”，获得与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一样的地位。
1919 年，乔治在英国国会再次提出自治案的时候，已经没有爱尔兰议员对此感兴趣了。爱尔兰已经与英国彻底分道扬镳。
法国、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上的帝国主义
当我们在介绍到德国和英国的近代新帝国主义思想发展状况时，曾列举了与两国相似的数种势力。下面我们就对这些势力的情况和其对历史的影响做一个简要介绍。
近代的新帝国主义并非像古代帝国主义那样是一个综合性的统一世界的运动，而是一种以狂妄的国家主义为表现特征，因为内部高度发展而不由自主向外扩张的运动。它以军阀和官僚为后盾，以社会中的牟利阶级为主体。它的反对者主要是社会上清贫的知识阶层和工农群众。新帝国主义与帝制可以保持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但却不会为维护帝制铤而走险。可以说，它是在基督教世界分裂后，从马基雅维利君主政体中诞生出来的。只有当各国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不再依靠特使和外交使馆，而是依靠公民选举出来的代表团进行时，它才会退出历史舞台。
在武装和平时期，法国的近代帝国主义思想并没有像在德国那样深入人心。它自称“国家主义”而不是“帝国主义”，其目的就在于唤起公民的爱国心以抵制社会民主党和国内那些亲德国帝国主义的激进组织。不过，即便如此，这种“主义”也没有放弃侵略远东和非洲的“宏图伟业”。1898 年，法国几乎与英国因法绍达冲突而爆发战争。此外，法国还一直对叙利亚怀有贪念。
意大利国内的新帝国主义思想曾一度泛滥，最后还是阿杜瓦的流血使它暂时冷静下来。1911 年，意大利对土耳其宣战，并一举吞并了的黎波里，这让它重新振作了士气。当时意大利的帝国主义分子怂恿国人，应该忘掉马志尼而牢记尤利乌斯·恺撒。他们甚至大声疾呼，今天的意大利人难道就不是当年泱泱罗马帝国的后裔了吗？
巴尔干半岛上的几个国家也被近代帝国主义思想所感染，有些刚脱离奴役状态不到百年的小国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比如，保加利亚国王斐迪南采用了“沙皇”称号。在雅典城中，如果我们好奇地研究一下街边店铺橱窗里陈列的那幅显示着国家梦想的地图就会发现，他们是多么希望建立一个横跨欧洲的庞大帝国。1912 年，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三国联盟进攻土耳其。当时的土耳其正因为刚刚与意大利大战而萎靡不振，所以它毫无悬念地丢失了几乎所有的欧洲领土，仅剩阿德里安堡和君士坦丁堡之间的一小块地方。1913 年，刚刚战胜的三个国家之间，因为战利品分配问题起了争执，结果罗马尼亚趁机而入，大败保加利亚。土耳其则趁机收复了阿德里安堡。其他一些较大的帝国主义国家，例如奥地利、俄罗斯和意大利等，则在战场的边缘互相监视着。
大君主专制的俄罗斯
整个19 世纪，当欧洲飞速发展的时候，俄罗斯都在停滞不前。直到19 世纪末，它依然是一个17 世纪晚期类型的大君主国，宫廷阴谋和皇室的喜好决定了它的外交关系。它向东修建了一条横贯西伯利亚的大铁路，结果却在东段与日本发生大战，最后败北；它曾让刚刚进入发展阶段的本国工业和少数接受充分教育的人接受、使用近代方法和工具；它的许多作家，比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曾设想了一种神秘的，建立在神圣俄罗斯及其使命基础之上的新帝国主义；它还沾染了种族幻想和反犹太思想，大量简单而迷茫，且夹杂迷信因素的基督教教义流传于文盲农民之中，这与没有进行宗教改革的法国和德国农民的境况相仿。此前，许多人认为俄国农民是最忠顺的人，他们崇敬沙皇、敬畏贵族，直到1913 年，复古派的英国作家还在对此大加赞美。可是，就像农民起义前的西欧农民一样，俄国农民忠顺的前提是沙皇和贵族必须是善良仁慈的，否则一旦受到强烈的刺激，在教育并不普及的沙俄时代，他们就会像法国农民那样烧毁贵族的城堡和推翻君主。激愤的心情无处发泄，就会带来更大的狂暴。下层阶级对上层阶级的反抗斗争从来都是毫无同情可言的。
除此以外，俄罗斯和西欧国家还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它的大学里聚满了贫苦的学生，而与官僚和贵族毫无关系。1917 年，不公和自由两个革命导火索互相接近的意义，欧洲人还没有几个人意识到，洞悉俄罗斯最有可能爆发大革命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美国的帝国主义思想
从1776 年开始，美国就脱离了欧洲的强权体系。如果做一个对比就会发现，在欧洲促发大扩张的帝国主义思想在美国却出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变化。
机械革命让交通更加便利，在各地之间的旅行时间大大缩短，这在欧洲和美国都是一样的。美国的金融和商业同样日益世界化，这一点和欧洲别无二致。当美国的工业发展到大工业时代以后，也开始对海外市场出现了渴求。那震撼整个欧洲的信仰危机在美国也出现了。既然美国人的爱国心和活跃精神完全不输于世界其他民族，那美国人为什么不能扩张军备对外侵略呢？为什么不能让星条旗飘扬在墨西哥上空，为什么不能让中国成为下一个“印度体系”呢？日本是美国人打开的国门。这一举动却让日本把自己欧化了，进而成了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强国。只此一点，就足以让近代外交政策的鼻祖马基雅维利从坟墓中复活爬出来。如果美国是一个欧洲列强那样的国家，那么英国就不得不在加拿大的边境处处设防，并且在圣劳伦斯维持一座大军火库了——可事实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发生了，中南美洲的那些独立国家更不会逃脱被殖民的命运；甚至就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会被彻底美国化。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美国竟然诞生了西奥多·罗斯福这么一个总统。从他个人讲，这是一个和德皇类似的，活力四射、热衷于伟大事业、能言善辩、好大喜功且具有世界政策倾向、喜欢进行军事武装的人。可以想象得出，这样一个人必然会把自己的国家带到争夺海外殖民地的旋涡中去。可是，美国人却偏偏限制住了他，没有出现人们想象中的那幅场景。
首先，美国没有设置类似欧洲那样的外交官署和外交使团，也没有类似的团体来维持其侵略传统。虽然美国总统总揽大权，但他却受到参议院的限制，而参议院又会对各州议会和人民负责。所以美国的外交活动实际上是公开而且受到民众监督的。签订秘密条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列强都纷纷抱怨想同美国达成谅解非常困难，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美国因此而无法长期施行那种使欧洲经常处在战争边缘上的外交政策。
其次，美国历史上没有所谓“不能同化属地”这种习惯。既然一个国家没有君主，那么它必然就不会有“国王直辖殖民属地”。在不断对外扩张的过程中，美国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处理新领地的方法。这种方法可以很好地处理未定居地区，但对那些已经有自己社会环境的外国殖民地就不是那么方便了。这是因为，这套方法是建立在“美国治下不能有永久从属于其他人的民族”这一基础之上的。
美国获得殖民地后，大多会在该地设立隶属于联邦政府、有一定自治权限的“特区”。特区可以派遣一名代表参加国会，但这名代表没有表决权。当特区定居人口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它就可以拥有正式州的地位。这一程序曾经是几乎所有美国新增加的州都走过的道路。最后一批被批准成为州的特区是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从俄国购买来的阿拉斯加之所以没有在政治上占据一定地位，完全是因为其定居人口数量少所致。
因为英德两国在太平洋上的争夺，美国海军面临着在太平洋失去加油站的危险，所以它先后兼并了夏威夷和萨摩亚群岛的一部分——这是美国第一次拥有了真正被统治的人民。可问题是，美国没有类似英印那样的殖民官僚阶层，所以其殖民统治的策略还是在遵循以前特区的政策。例如，美国努力将夏威夷平民的教育水平提高到美国本土平民的水平；在夏威夷组建了本地的立法机关，使被统治居民逐步获得美国平民普遍享有的公民权。至于更小一些的萨摩亚群岛，美国选择委派海军官员来进行管理。
1895 年，英美两国为委内瑞拉问题发生争吵。美国坚持执行门罗主义。时任美国国务卿奥尔尼发表演讲说：“现在美国就是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它的命令对生活在这里的人就是法律。”这一点与连续召开的泛美会议一起向世界宣布，美洲是有一项真正的、公开的、以同盟和互助为特点的“外交政策”的。它意味着未来会出现一个讲英语和西班牙语的国际组织，该组织能够维护美洲的和平。在组织内部，讲英语的民族居于领导位置。这种组织并不是一个帝国，它的成员都是平等的，这一点远远超越了英国的大联盟。(https://www.daowen.com)
美西战争的导火索是美国海军“缅因”号爆炸事件。美国政府指责是西班牙政府策划了这一惨剧。该图为“缅因号”士兵组成的棒球队。爆炸时，他们正在舰上服役。照片中除一人外，全部遇难
长期以来，古巴一直致力于反抗西班牙的统治。1898 年，为了维护泛美联盟的独立，美国发动了短期的针对西班牙的战争，一举夺得了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群岛的控制权。现在，古巴已经成为一个独立自治的共和国。美国在波多黎各和菲律宾组建了新型的政府，它包含一个民选的下议院和一个由美国参议院任命成员的上级机关。不过，它们是否能够成为美国新的州，还是一个未知数。
古巴和波多黎各对美国的干涉都持欢迎态度，而菲律宾则不是这样。在美西战争后，菲律宾要求获得完全的自由，这与美国的武力统治发生了矛盾。此时此地，美国才显现出了一些帝国主义的特征。当时美国各州有许多人都对菲律宾的反抗寄予同情。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1913 年出版的《自传》中表明了自己的观点：
“对于菲律宾，我相信我们能够通过训练让他们走上自治的道路。自治以后，他们就要自己选择道路了。这个训练过程到底要持续多久，我们不做承诺。因为我无法预期他们的成长速度，而一旦做出了承诺，我们就必须遵守。在我上任后的几个月内，我们已经荡平了菲律宾的反抗。菲律宾人作乱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所以在战火平息后，我们要以全副精力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需要兴建学校，修筑道路，要设立司法机关……我们要数十年如一日地以菲律宾人的利益为宗旨治理这个群岛。假如有一天，菲律宾人不愿意再被我们管理了，那我们就一定会离开。而在那时，我们就不会再履行保护国的责任，不会加入针对该岛的任何一种联合保护组织，也不给予保障他们拥有中立地位或其他类似地位的承诺。总之，我们不会再承担任何责任。”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美国的外交政策与英法等国的外交和殖民政策完全不同。它更与支持建立加拿大、南非和澳大利亚诸联邦以及为爱尔兰提出三个“爱尔兰自治法案”的精神相近。在把“被统治人民”这一概念抛在一边这个方面，它所拥有的长处就无需多说了。
我们在这里就不再对发生在巴拿马运河上的政治纠纷进行过多的介绍了。巴拿马的历史就是美洲史的缩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美国的政治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新鲜事物，那么在它影响下的美国对外关系，也是全新的模式。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近因
前面我们详细介绍了导致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各国在国际关系方面的心理态势。这种新帝国主义心理让人们意识到大战不可避免。人类和国家做出的所有行为，都是人类天性和后天所接受的思想相互激荡、作用的结果。而传播思想的，无非就是社会言论、报刊书籍和学校教育。人类社会经常会因为物质匮乏、瘟疫横行、气候变化和其他事情的影响，而出现发展扭曲、停滞甚至落后的现象，其实际根源还都是在思想传播上。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的历史就是思想传播的历史。现代人和古罗马农民有什么区别？除了生理和智慧上有些许的差异外，最大的不同还在于现代人比古人多了千百年的思想沉淀。
回顾第一次世界大战，最先挑起战争并要负担主要责任的是德国人。他们在道德和思想上与周围邻国的人民有着极大的不同，或者说，他们身患“帝国主义思想”的重病。所有有真知灼见的史学家都不会说“德国人是欧洲最残忍和最可恶的人”，并以此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理由。事实上，1914 年以前所有的欧洲大国都被侵略性十足的民族国家主义思想所侵蚀，而趋向战争。德国只不过是陷得最深的一个罢了。
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图谋将自己的势力由小亚细亚向东方扩张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把“柏林至巴格达”一词挂在嘴边就是最好的标志。与他们针锋相对的是俄国人的扩张计划。后者一直阴谋把斯拉夫人的影响蔓延到君士坦丁堡，并经由塞尔维亚伸向亚得里亚海。两者之间相互冲突，互不相容。巴尔干半岛始终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土耳其以德国为靠山，而塞尔维亚则找俄罗斯作为后盾。同样具有拉丁传统的罗马尼亚和意大利都是德国的盟友，可是私下里却有自己更大的野心。保加利亚皇帝斐迪南时刻在图谋着某些利益，而当时的希拉王后作为德皇的妹妹，也同样有自己的盘算。
更可怕的是，这种纷乱之势的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止德国和俄国。1871 年德国所表现出来的贪婪让法国成了它的世仇。法国人民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不足以收复失地，于是就天真地期望可以获得俄国的帮助。于是，法国开始大量购买俄国国债，并与之结为联盟。盟约规定，只要德国一系的列强与俄国开战，法国就必须对它们宣战。
当时，法国东部边境已经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德国很难像1870—1871 年那样依靠袭击智取对手。只有法国与比利时漫长的边境显得防守薄弱。如果以庞大的军力借道比利时进攻法国，也许能够实现1870 年的战况。若真的那样，法军的左翼就只能以凡尔登为轴向东南旋转撤退。对于这种情况，德国军事家已经非常清楚了。而且，德军如果借道比利时，那将严重违反国际法。因为德国曾保证比利时拥有中立地位，两者之间没有爆发任何争吵，更别说这还将引起英国的介入——英国也曾承诺为比利时提供保护。
不过，这时的德国人已经被自信冲昏了头脑。他们认为自己的海军已经强大到完全可以无视英国人的干预了。在经过认真策划后，他们修建了发达的军用铁路网直通比利时边境，为实现这一攻击计划做好准备。尽快打垮法国，然后从容地面对俄国的攻击——这是德国人的计划。
1914 年，似乎所有情况都在朝着有利于两个中欧强国的方向发展。在1906 年日俄战争中惨败以后，俄国一直恢复缓慢。法国政府被财政丑闻所困扰，《费加罗报》的主编卡尔梅特被财政总长卡约的妻子暗杀，这一事件在短短三个月里发酵成一件恶性事件。正像德国预料的那样，英国与爱尔兰逐渐走到了内战的边缘。人们都迫切地希望英国政府能够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如果德奥进攻法俄，英国会采取什么应对措施。可事实上直到英国参战的那一天，英国外交大臣始终保持暧昧的态度。结果，这种态度让欧洲大陆各国都以为英国不会或者会延期参战，它直接鼓励了德国的侵略行为。
1914 年6 月28 日，奥地利帝国的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在巡视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的时候被刺，这让局势急转直下。德国人获得了发动进攻的理由。按照德皇的话说就是：“如果现在再不发动战争，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结果，在奥地利调查员没有查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塞尔维亚被指责为暗杀的主谋。奥匈帝国政府竭尽全力引发战争冲突。7 月23 日，奥地利向塞尔维亚下达最后通牒，尽管此时后者已经近乎完全妥协了。虽然英国外交大臣极力斡旋，奥地利依然在7 月28 日对塞尔维亚宣战。紧接着，7 月30 日，俄国进行了全军动员。德国在8 月1 日正式向俄国宣战，4 日，德军跨过边界进入法国领土。大量乘坐汽车的德军士兵通过卢森堡和比利时向西奔驰，后面紧跟着身穿灰色军大衣的步兵。这些德军士兵大部分是圆眼睛、容貌俊美的日耳曼年轻人，都是受过教育、奉公守法的青年子弟，大部分都没有战斗经验。在听人告诉他们说“这就是战争”以后，他们不得不变得勇敢而残忍起来。可悲的比利时人成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费迪南大公、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这张照片拍摄于1910年。4年后，他们夫妇的死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此时，比利时境内已经掀起了惊天浩劫。入侵者的残忍暴行完全被“比利时遭到入侵”这一消息所掩盖。枪击、抢劫、烧杀、破坏及强奸、纵火等无处不在。“进入战场的军队依然能够保持诚实、高雅、公平的本性”这种说法，只有那些愚笨到极点的人才会相信。“30 年战争”时期留下的恶俗还在德军心里徘徊。所有与德国交战的国家，都为德国人的残暴所震惊，认为这是史无前例的，是由德国固有性格中某些独特的恶劣因素引发的。这导致德军获得了“匈奴人”的外号——这个游牧民族曾想毁灭中国，将中国变成他们的牧场。德国人在比利时造成的危害，丝毫不亚于游牧人故意进行的破坏。
仔细分析，德国人的疯狂大部分是由于这些士兵有生以来第一次掌握杀人利器所造成的。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为自己的暴行感到震惊，同时格外恐惧遭到被侵略者的报复。他们的上级也胁迫他们这样做，因为据说这样可以让战区的平民对他们产生恐惧。德国的平民在平时被教育要服从指挥，战时又被驱赶着去大肆破坏，于是做出这种举动就不足为奇了。任何一个像德国人那样被鼓动起来并被拖入战争的平民，都难免会采取类似的行动。
8 月4 日夜间，当大半个欧洲还处于和平安逸的氛围中时，比利时一个名叫维塞的小村子已经陷入了冲天战火之中。被吓蒙了的平民胡乱地向入侵的德军开枪，于是他们被拉出去集体枪毙了。不管是发令的军官还是听命令行事的士兵都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此前他们从来没见过血肉横飞的情景。他们不是在一个村子里放火，而是在世界上放了一把火。从此，欧洲那个温文尔雅、讲究诚信与礼貌的时代宣告结束。
看到比利时被悍然入侵，英国也无法坐视不管，于是8 月4 日上午11 点，英国对德宣战。次日，英国皇家海军巡洋舰就在泰晤士河口俘获并击沉了一艘德国水雷艇。两个国家正式交战。
整个欧洲至今还能记得那一年8 月弥漫在欧洲上空的紧张气氛。武装和平年代宣告终结。经过那半个世纪的“和平”年代，只有法国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仍能记得战争的滋味。虽然报纸上也经常谈论世界上发生的灾难，但对于生活在安定中的人来说，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他们想象不出在和平以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战争爆发了，可是英国民众依然过着暑假，商家依然在店铺的窗户上挂出“照常营业”的布告。当有战报发来时，人们也许会心情激动地议论一阵，但也仅仅是议论罢了。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已经被卷进一场巨大的灾难之中了。
1917 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战争伊始，就表现出了它残酷的一面。按照战前拟定的计划，德国趁俄罗斯还没有完成动员，以闪电的速度对法国展开了攻击。最初阶段，一切都显得非常顺利。当时的军事理论还没有跟上军事科技前进的脚步，所以在战术上交战双方都非常笨拙。不得不承认，任何一项不完善的军事发明都会打乱当时战术和战略的实施，所以它们都难免会遭到排斥。
德国完善多年的是一个保守而陈旧的计划。如果战争一开始法国就采用机枪加战壕、铁丝网的战术，那么德国很可能会受到当头棒喝。可遗憾的是，与德国相比，法国人在军事科学上更加落后，两者之间的差距足有14 年之多。当时法军没有装备电网和机枪，而且他们也不善于利用防御工事。比利时边境的列日要塞已经建成十多年了，要塞用的大炮还都是德国人提供和安装的。此外，法国东北边境的装备也非常差。德国克虏伯兵工厂为了对付这些防御设施，特意制造了能发射强力爆炸炮弹的重型火炮。在它面前，法国和比利时的防御近似纸糊的，而防守在这里的士兵更是如同掉进了陷阱。
战争开始不久，法军在阿登南部的进攻就失败了。如猛虎下山的德军迅速包抄了法军左翼。8 月6 日，列日要塞陷落，20 日，德军兵临布鲁塞尔城下。已经进入比利时的部分英军遭到了德军的痛击。尽管英军使用了在布尔战争中总结出来的来复枪战术，但还是惨遭失败。跟在败退的英军身后，德军右翼长驱南下，把巴黎抛在西边。法军岌岌可危。
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德军高层已经对取得最后胜利充满了信心。8 月底，德军撤出法国赶往东线。在那里，俄国人正在发起疯狂进攻。得到喘息之机的协约国开始在西部进入反击。在德军左翼，法国人突然发起了进攻，英国人则起到了配合的作用。在9 月6—10日进行的马恩河战役中，战线过长、沟通不便的德军被从马恩河赶回了安纳河。如果不是得益于壕沟防御战术，可能德军败退得还要远。在安纳河，德军构筑了纵横交错的壕沟防线。因为后期用来突破壕沟的重炮、烈性炸药、坦克等武器还没有发明出来，所以他们得以站稳了脚跟。
经过马恩河战役，德军迅速灭亡法国的计划破灭了，但法国也没取得最后的胜利，毕竟它的对手在战术和装备上依然占据强大优势。在东方，德军通过一系列胜利奠定对俄国人的优势。可是紧接着，他们又投入一次轻率且计划不周的战役中。德军指挥部试图在包围协约国左翼的同时，攻占英吉利海峡诸港口，切断英国与法国之间的联系。发现这一意图后，协约国军队开始与德军赛跑似的向海岸冲锋。德军依靠军事装备优势，在伊普尔对英国人发起猛烈进攻。不过，虽然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但英国人还是笑到了最后。
这次战役以后，西线逐渐稳定下来。面对壕沟、铁丝网和机枪组成的防线，交战双方都没办法取得令人满意的战果，他们只能向军事科技人员和发明家求助。事实上，当时的军事科技已经有办法对付壕沟了。例如英国就已经发明了一种坦克，它原本能够让协约国在1916 年以前就轻松获得胜利，可遗憾的是，职业军人大多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和变通能力，灵活地接受新鲜事物。至少在当时，德国和协约国的统帅们都不愿采用那些能够破坏他们传统战术的发明。不过，面对无法寸进的战壕，德国人还是采纳了一些新发明的武器，比如火焰喷射器、毒气等。德国人曾经用毒气攻击阿尔及利亚和加拿大军队。这种新武器让协约国军队在肉体和精神上受到了双重折磨。在一段时间里，化学家甚至要比前线士兵更为重要。不过很快，协约国就掌握了毒气武器和防御毒气的方法。直到1916 年7 月的一年半里，西线都维持着一种僵持的局面。其间，双方都曾发动猛烈的攻防战，虽然死伤惨重，但战果都不大。
1915 年，法国人在阿拉斯和香槟、英国人在卢斯分别进行了损失惨重的进攻。从瑞士到北海，交战双方修建了两条并列的战壕群，双方之间的距离有的地方达1 英里远，有的地方则只有几英尺。双方士兵在各自的战壕里辛苦作战，或者袭击敌人，或者奉命死守。在以往，如此多的士兵猬集在一起必然会引发瘟疫，可是近代科学免除了这一危险，只有一些新的疾病——如战壕脚、疟疾出现了。不过，这些病都没有彻底阻止战争。
1915 年英国发布的宣传图片，印度殖民军在冲击德军阵地
在战场的后方，交战双方的全体国民都被动员起来全力为战争服务，或者生产食品，或者制造枪械，又或者参加训练补充兵员。在战争前期，德国人依靠数量众多的大口径火炮疯狂地轰炸协约国的战壕，与之相比，协约国在火炮数量和弹药供给上一直处于弱势，军队损失惨重。直到战争后期，这种弱势地位才得到改善。
1916年整个上半年，德军都在凡尔登地区不断对法军发起猛攻。在遭受重大损失后，德军仅仅把法军的防线向后推了几英里远。当然，在交战中，法军也损失不小，甚至可能比德军还要大。法军士兵高唱着“他们无法从我们的身上跨过去”，果然，他们做到了。
德国东部战线要比西部战线长，而且防御阵线相对薄弱得多。虽然俄军前期遭到了失败，但是依然有向西进逼的能力。奥地利军防守的加利西亚几乎全都落到了俄国人手中。1914 年9 月2 日，伦贝格失守；1915 年3 月22 日，普热梅希尔要塞又被俄军攻占。在西线长期僵持的情况下，德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东线的俄军。在集群炮击战术的帮助下，德国人先后对俄国南部和北部战线发起了进攻。1915 年6 月22 日，他们夺回了普热梅希尔要塞，俄军全线溃退。到9 月2 日为止，维尔那也落入了德国人的手中。
1915 年5 月23 日，意大利宣布加入协约国向奥地利宣战。一年以后，意大利才对德宣战。意大利军向东方开进，一直逼近格里茨，并且在1916 年夏季攻占了这里。可是，这个时候参战，不管是对俄国还是对英法两国，都没有什么帮助作用了，只不过是在自己风景秀美的东北部高山地区另行开辟了一条壕沟战区而已。
在正面战场僵持不下的情况下，交战双方开始寻求新的策略：绕到敌人后方发起进攻。德军先是使用大批齐柏林飞艇，后来又用飞机对巴黎和英国东部地区实施了空袭。空袭的目标包括仓库、军需工厂和类似的重要军事目标。但是在实际作战中，那些炸弹往往会不管不顾地投进平民居住区。刚开始，德军炸弹的装药量不是很大，可是到后期，它们的杀伤力就开始迅速攀升了。这让损失惨重的英国人民极度愤慨。齐柏林飞艇刚出现的那几年，英国政府根本想不出能用什么办法对付它，一直到1916 年高射炮和歼击机投入使用齐柏林飞艇才不再肆无忌惮。空战武器的出现让齐柏林飞艇屡屡受挫。1917 年春以后，除了海上侦察以外，齐柏林飞艇就很少用于军事行动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型的哥达式飞机。
从1917 年夏开始，伦敦和英国东部的人们就开始习惯于被防空警报和警笛的声音骚扰了。每逢月夜，在空袭警报的尖厉叫声中，人们都会匆匆忙忙离开街道赶往防空洞。远处，千百门高射炮一齐轰鸣，声势越来越大，最后形成犹如山崩地裂般的声音，接着是榴霰弹飕飕的狂叫声，敌机穿过高射炮防区投下炸弹的声音，以及炸弹爆炸时的轰轰声响。等这一切都逐渐归于平静后，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又会拉响……这一幕让所有伦敦人都深切地感受到战争为何物。
德国人不仅千方百计在精神上打击敌国平民，而且还尽全力骚扰英国的海外贸易。战争之初他们就把驱逐舰散布在世界各大洋上，同时还在太平洋部署了一个近代巡洋舰队，包括“沙思霍斯特”号、“格奈森瑙”号、“莱比锡”号、“纽伦堡”号和“德累斯顿”号。这些军舰在或者被击沉或者被俘获以前，给英国的海外贸易造成了巨大破坏。1914 年11 月1 日，这支巡洋舰队在智利海岸攻击了一支防护较差的英国舰队，击沉了“好望”号及“蒙茅斯”号。一个月后，这支巡洋舰队遭到英国舰队袭击，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战役中，除“德累斯顿”号之外，舰队所有舰船都被英国海军击沉了。在这个小插曲之后，协约国在海洋上建立了无可争议的优势霸权地位，这个地位即使是在后来发生于1916 年5 月1 日的日德兰大海战中也丝毫没受到动摇。
1915 年，英军检查一架被击落焚毁的德国飞艇残骸。飞艇这种庞然大物曾经是天空的霸主，是德国先进军事工业的代表
在海上争锋失败的德国人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了潜艇战。事实上，战争爆发以来，他们已经在这方面取得了不俗的战绩。1914 年9 月22 日，德国潜艇部队击沉了三艘强大的巡洋舰——“阿布基尔”号、“霍格”号和“克雷西”号。船上的1 473 名船员随船遇难。整个战争期间，他们击沉了大量英国船舶。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对客船和商船进行警告和搜查，可是后来为了防止被骗，便不进行通知就直接击沉船只。1915 年5 月，邮船“卢西塔尼亚”号在没有接到警告的情况下被德国潜艇击沉，多名美国公民遇难。这让美国举国激愤。不过，为了坚持封锁英国，德国甘愿冒把美国牵入敌人圈子的危险。
同时，装备简陋的土耳其部队开始跨过西奈沙漠向埃及逼近。
对于德国来说，英国堪称最难以击倒的敌手，所以它不得不全力以赴在上至天空下至海底的范围内奋力攻击对方。英法等国也不示弱，试图在东方通过土耳其向中欧地区的同盟国发起进攻。1915年的加利波利战役应该算计划周密的一次进攻，但具体执行过程却并不令人满意。按计划，战役结束后协约国军队应该能够攻占君士坦丁堡，但因为在2 月份对达达尼尔海峡过早地进行了轰炸，所以土耳其人提前两个月知道了协约国的进攻方向——当然，这个计划也可能是从希腊宫廷泄露出去的。当4 月英法军队在加里波利半岛登陆时，土耳其人早已经挖好壕沟严阵以待了。
协约国试图利用舰炮扫平敌人的壕沟，可没想到它们并不能胜任这个工作。而且，协约国的指挥官们还忽视了许多危险，比如他们就没有预料到对手会用潜艇攻击他们，这一失误让协约国损失了好几艘战列舰。
总的来看，对协约国来说，这场战役既透着英勇的气概，又向世人彰显了其军队高层的有勇无谋。这就是一个浪费了生命、物资和威望，最后却不得不以撤退为结局的故事。
1915 年10 月12 日，一直因为希腊问题而犹豫不决的保加利亚决定参战。当时协约国方面正处于弱势状态，再加上德奥两国连续发动了迅猛的攻势，所以它选择投入同盟国阵营。当塞尔维亚与德奥军队激战正酣的时候，保加利亚军队从背后对其发动了进攻。仅仅几个星期，塞尔维亚就彻底沦陷了。残余的塞军通过阿尔巴尼亚山区向海岸仓皇逃窜，然后从那里登上了一支协约国舰队撤退了。与此同时，一支奉命增援塞尔维亚的协约国军队在希腊登陆并向内陆推进，可是他们的行动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东边的美索不达米亚，英印军队对同盟国做了一次远距离的侧击。1914 年11 月，一支装备简陋的英印军队在巴士拉登陆，次年向巴格达推进。他们在距离巴格达25 英里的泰西丰打了一次胜仗，但是面对增援的土耳其人，他们只能撤退。在库特，英军遭到土耳其军的围困。他们一直坚持到1916 年4 月29 日，才因饥饿投降了。
不管是发生在俄国、土耳其和亚洲的战役，还是发生在天空和海底的竞争，都不能对整个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最终决定战争走向的，还是拼杀在法德之间战壕里的几百万陆军主力。他们正在那里慢慢学习什么是现代战争。
当许多军界以外的人都开始认识到坦克可以用来打破战壕战僵局的时候，军人们还在顽固地排斥这种战争机器。事实上，达·芬奇很早以前就已经设计出了早期的坦克。1903 年，在一些科幻杂志里作者们勾勒出了坦克模型，甚至有人还制造出了一辆真正可以使用的坦克贡献给英国军方借鉴，可是最后它犹如石沉大海。
1915—1916 年，还在英国海军部的温斯顿·丘吉尔先生坚持制造了第一批坦克，并不顾众人反对将其送往法国前线。1916 年7 月，英国陆军总司令道格拉斯·黑格爵士发动攻势并遭到惨败后，终于把目光瞄向了坦克。9 月，英国的将领们首次使用了坦克。虽然在使用时间、数量和用法上都有些问题，但它还是给德国人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可以想象，如果在7 月份的攻势里使用了足够数量的坦克，并且由一个想象力丰富、能力卓越的将军指挥，也许战争在那时就彻底结束了。毕竟当时德国人在西线的力量相当薄弱。遗憾的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在7 月份的失败中，协约国所遭受的巨大损失几乎让他们处于崩溃的边缘。
1915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普遍使用的马克沁重机枪。这种简单而有效的战争武器让双方流尽了鲜血
1917 年出现在战场上的英国马克IV 型坦克，它给德军带去巨大恐慌和损失
1916 年7 月的胜利让德国人对西线放心了很多，他们转而把主力调到了攻击刚刚参战的罗马尼亚人的战场上。俄国虽然很快接近枯竭，却仍在战斗，意大利正向奥地利人进逼。希腊遭到封锁。一支法军同一支意大利军合作把希腊与中欧盟国之间的联络切断了。可以说，在种种因素影响下，协约国白白浪费了两年的时间。比利时、塞尔维亚、罗马尼亚，以及法国和俄国的大片领土都落入了德奥之手。在一次又一次徒劳的反攻中，俄国逐渐走向了崩溃。
这无疑是德国提出和谈的好时机，事实上他们也这样做了。可是协约国方面却拒绝在劣势情况下结束战争。新上台的乔治·克列孟梭政府发誓要奋战到底。
俄国崩溃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1917 年初，俄国崩溃了。长期的战争给欧洲所有居民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各国都面临运输混乱、中断，物资消耗殆尽，粮食减产，教育停顿，人民日常生活被彻底打乱等问题。越来越多的平民被从安逸的生活环境里赶上了战场，文明被从人类社会中连根拔起。在参战国中，俄国是受害最深的一个。
俄国的专政制度极端落后。疯狂而虔诚信教的沙皇任凭他的宫廷被一个名叫拉斯普廷的宗教骗子控制着。在这个骗子充满神秘主义的统治下，俄国的军事决策完全失当。当时的俄军不仅缺少炮火支援，甚至许多士兵的枪里都没有子弹。他们的生命就在军国主义狂热中被无能的军官浪费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俄国士兵都以惊人的毅力和沉默忍耐着这种“迫害”。可是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随着战争的持续，对沙皇专政的憎恶开始在被出卖、被糟蹋的军人当中蔓延开来。
从1915 年年底开始，俄国的盟国们就开始担心它会出现问题。在1916 年整个一年，它都始终保持着防守的态势。当时国际上甚至传闻它将要同德国单独媾和了。至少，它没有给罗马尼亚帮任何忙。
1916 年12 月29 日，拉斯普廷被刺杀。不过这时候再恢复俄国的秩序已经显得有些晚了。到了1917 年3 月，彼得格勒因为粮食危机发生的暴动演变成了一场革命。起义者试图镇压代议机构国家杜马，逮捕自由派诸领袖。很快，以利沃夫亲王为首的临时政府成立。3 月15 日，俄国沙皇退位。这次革命是温和派主导的一次运动，它似乎能够让一位新沙皇诞生。可遗憾的是，俄国人明显已经对欧洲旧有的君主专制极为厌烦了，他们希望能够从这种桎梏中摆脱出来。对于俄国的这种变化，协约国的外交官们丝毫没有觉察，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俄国宫廷而不是俄国社会，这让他们犯下了大错。
对于共和制，协约国有着天生的反感，所以它们难免处处刁难俄国的临时政府。它们既不让俄国从战争中获得好处，又不让俄国自由选择停战。英法等国的报纸不断攻击它们的这个已经筋疲力尽的盟国。当德国人从海陆两个方向进攻里加时，英国海军选择了坐视不管，而不是增援。这直接陷新生的俄罗斯共和国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尽管协约国在海上拥有绝对的优势，但德国人还是完全控制了波罗的海。
至此，俄国民众决定彻底停止战争。代表工人和普通士兵的苏维埃在彼得格勒成立，他们要求在斯德哥尔摩召开共产国际会议——这次会议为后来的德国革命埋下了导火索。在此期间，俄罗斯在临时政府领导下继续对德国发起进攻。7 月份，俄军发起了最后的攻势，但在取得数次胜利后，俄军彻底失败，损失惨重。
1917 年11 月7 日，兵变的俄军和苏维埃一起推翻了俄罗斯资产阶级临时政府。苏维埃确立了在俄国的统治，它的主要领导者是列宁及布尔什维克。苏维埃政府成立后，没有顾忌西方列强的看法，选择了与德国媾和，正式退出战争。
1917 年春，法国对香槟防线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进攻，结果不仅没有实现预期目标，反而损兵折将。如果这时候德国能够见好就收与对手和谈，那么它将获益颇丰，可惜的是，同盟国的人民却还是坚持获得彻底的胜利——不仅要打退英国，而且要征服它。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德国人不惜把美国也拖进了战场。
1916 年，面对德国发起的空前激烈残酷的潜艇战，美国被彻底激怒。1917 年4 月6 日，美国宣布加入战争。虽然俄罗斯正在逐步瓦解，可是美国却迅速变成了一个武装强国。与之相比，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却没有收到预期的结果。英国海军在随机应变和创造力方面，表现得远超英国陆军。在各种反潜装备被广泛应用后，德国人的潜艇战术效果大大降低。同时，施行了粮食配给制度的英国开始远离饥荒和社会混乱。
虽然境遇越来越差，但德国的进攻精神还是没有丝毫的减退。毕竟，即使潜艇战术的效果越来越差，美军也开始参战，但俄国还是退出战争了。1917 年10 月，德国对意大利发起猛攻。长驱直入的德军几乎把炮弹打到了威尼斯地区。这一系列胜利让德国人认为，对俄国的和平建议采取高压态势是正当的。1918 年3 月2 日，德国和俄国签订了《布列斯特和约》。在和约中，德国将战胜者的淫威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不平等的程度近似空前。
连续数年的拉锯战让交战双方都流尽了血。图为1916 年索姆河战役时，英军在法国奥维依-拉-布瓦塞依附近的从阿尔贝通往巴普梅的公路上挖的战壕
1918 年年初，德军陆续从东线转移到了西线。春季，虽然德国国内饥寒交迫、疲惫不堪，但是依然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进攻——这几乎是他们做的最后努力。当时，虽然美军已经进入法国好几个月了，但其主力依然漂泊在大西洋上。如果德国人完美发挥，还有彻底赢得战争的机会。战役开始，英国人损失惨重，协约国损失了大约1 000 门火炮和数万名士兵。整个4 月和5 月，德国人都在不停地对协约国战线发起猛攻，他们也几乎一度逼近马恩河——这是德国人最后的辉煌了，因为他们的后方已经一无所有。
协约国并不甘心失败，它们任命福煦为协约国联军的最高统帅。大批援军正渡过英吉利海峡奔向法国，几十万美军也涌入了法国。6月，奥地利人在意大利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但很快失败了。同一时期，福煦发动了反攻。7 月，德国人开始败退。9 月，英军对兴登堡战线的进攻确保了协约国的胜利。至此，德国已经没有丝毫取胜的希望了。德军四处都在败退和瓦解，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英法两国的报纸几乎每天都被胜利的消息填满。
9 月，因为协约国大举进攻保加利亚，德国国内爆发了革命，同时德国提出媾和。10 月底土耳其投降，11 月3 日奥匈也投降了。德国军方试图用海军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水兵们却发生了哗变。德皇和皇太子轻装简从地逃到了波兰。11 月11 日，停战协定签字，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此落下了帷幕。
这次规模空前的大战持续了4 年多，几乎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卷入其中。直接因战争死亡的超过1 000 万人，此外还有2 000 多万人死于战争引发的饥荒和疫病。当时欧洲活着的人大多都在围绕着战争转动，或者参加训练，或者制造子弹等军需物资，又或者从事战地医疗。对他们而言，战争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上的习惯、社会的主要机能。可是，它突然停止了。
伦敦是在11 月11 日中午宣布停战的。消息传开，社会上的一切活动都奇迹般地停止了运行。办事员从办公室里涌了出来就忘了回去；店员们离开了店铺，公共汽车司机和军用卡车司机想把车子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车上载满了随意上车的惊喜若狂的乘客，他们没有什么目的地。人们挤满了街道，所有国旗都被悬挂出来。夜幕降临，因为空袭已经保持黑暗很久的街道灯火通明。人们聚集在一起，或者哭，或者笑。孩子和年轻的士兵们组成稀疏的游行队伍，尽力做出欢快的样子。一尊被缴获的德国大炮被拉到特拉法尔加广场举火焚烧。鞭炮和烟花四处响起……但是人们真的那么高兴吗？所有人都损失惨重、痛苦万分，欢乐不过是勉强为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