咂杆酒
一张古旧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陶罐,不大,梨形,差不多有十几厘米高,盛着酒。围拢而坐的每个人,都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陶罐在火塘里烤着,谁要是想喝酒,就把竹管插在陶罐里,吸一口。边上,白马藏族同胞载歌载舞,还有人弹着琵琶。
这是我在陇南文县喝酒的场景。
文县毗邻四川,这一带的白马藏族,说他们是藏族,又跟藏族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但又大致相似,所以叫白马藏族。最早知道他们,是多年前在天水的报馆谋生时编发过一组“池昼歌”的图片——这是他们元宵节时跳的一种舞蹈,独特的风情令人眼前一亮。山河辽阔,真是一方山水一方人,也难怪古人教导我们要行万里路。
在他们的传说里,酒是盘谷传下来的,至今已有3000多年的历史。每年重阳节一过,人都闲下来了,家家户户生火起灶,开始酿酒。酒是用青稞、高粱、大麦、小麦、燕麦等多种粮食酿造,以青稞和高粱为上品。无论酒质好坏,喝法大致一样,是把煮好的酒醅发酵后,不必淋出酒来,而是将酒醅子入缸,密封数月,等饮用时取出酒醅子装入陶罐,置火塘煨煮,再用一支竹管或者铜管插入罐中随意吸取。
这根管子叫“咂杆”,此酒也就叫作咂杆酒。也有叫它“五色酒”的。(https://www.daowen.com)
听说,白马藏族过年时,会有一个简单的开缸仪式,全家老少围坐一起,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仪式。先从酒缸里取出酒醅,分别向上、向下、向四周抛撒,以示敬天、敬地、敬父母,然后才能开怀畅饮。不过,以我的观察,跟他们一起喝咂杆酒,酒真的就是附丽而已。喝酒时,他们抱着琵琶,或自弹自唱,或你弹他唱,当然也有独唱、合唱和对唱。弹唱的曲子多为《十二月花》《放风筝》等民间小调,有时会将旧曲填上新词,调子优雅而明快。古人说的借酒浇愁,在他们那儿根本不存在,因为在他们的眼里,酒是上苍赐予的礼物,酒要与歌相伴,有歌必有酒,歌助酒兴,酒催歌飞,他们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闷酒”之说。
在文县中寨,我曾见过一对夫妻围着火塘喝咂杆酒的场景,温情,美好,是大山深处灯火可亲的与世无争。喝完酒,女人唱着谣曲哄孩子睡觉,男人开始做手工赚钱。我只是路过的旅人,但男主人拽着我的衣襟,说:“喝杯顺杆酒,保你不想走。”
我这才知道,咂杆酒也叫“顺杆酒”。而迁到宕昌县沙湾、官亭一带的白马藏族,却叫它“罐罐酒”。因为夜行赶路,我婉拒了他的美意。他一脸遗憾,说:“那就下次吧。”
“下次一定。”
可下次又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心里清楚的是,咂杆酒也罢,顺杆酒也罢,命名无关风月,而那晚的月色澄明,特别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