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县纹党
小米
纹党是党参的一种,唯有产于甘肃文县的党参,美其名曰纹党。
纹党以根入药,其性能与人参相去不远,有效药用成分含量居各类党参之首,含有生物碱、蔗糖、菊糖、葡萄糖、淀粉、黏液质及多种微量元素和维生素B1、B2等,是党参中的上品。纹党性平、味甘,“健脾运而不燥,滋胃阴而不湿,润肺而不犯寒凉,养血而不偏滋腻,鼓舞清阳振动中气而无刚燥之弊”,补中益气,健脾强身,对脾胃虚弱、血气亏损、体倦无力、产后诸病有显著的疗效。
文县纹党,根肥大肉质,外表浅黄,呈长圆锥状柱形,直径1~5厘米,长1550厘米,香气浓,甜味重;顶端茎基膨大,称“狮子盘头”,茎痕下5~10厘米部分有细密环纹,根不分枝或分枝少。茎长1~2米,茎直径2~3毫米,有分枝。在主茎及侧枝上的叶互生,在小枝上的叶近对生,叶柄长0.52.5厘米,叶片卵形或广卵形,长1~7厘米,宽0.7~6厘米,边缘有波状钝齿。花常单生,花冠钟状,淡黄绿色,内有紫斑。朔果圆锥形,种子细小。
文县纹党尤喜肥沃的腐殖土。种植纹党就得毁林开荒,本地人称之为“挖火地”:将林子成片砍伐后晾晒月余,再将砍倒的林木点燃焚烧后才能开垦。挖出来的“火地”种植纹党超过三季,约10年时间,土地肥力就会逐渐减弱。又因种植纹党从不使用农家肥,更不施化肥,纹党的生长速度就放慢了许多,种植也就不怎么划算了。因此,在“火地”栽植纹党约三季就多半撂荒不种了,要另外挖“火地”才行。这对森林资源造成了很大的破坏。
为什么要在“火地”种植纹党?乡亲们认为,新垦的“火地”,土是生土,肥力足,有利于纹党的生长。种植过哪怕只有一季的土地,也不能叫“火地”了。种植过的土地,土已经是熟土了,肥力会逐渐不足,于纹党的生长不利,产量和质量也会减少、降低。可是,哪有那么多“火地”供乡亲们开垦呢?后来的退耕还林政策也不允许开荒了,纹党的种植也就越来越式微了。
现在的纹党,几乎都是农户在承包的责任田里种出来的。
种植纹党,多采集种子,先行下秧(育秧)。下秧需肥沃阴湿的精耕土地。秧苗生长大约半年后,就可以挖出来另行栽植了。也可以不栽植,直接将种子撒播在“火地”里,不定期做好管护(主要是拔草或锄草)即可,这样种植的纹党,乡亲们称之为“懒党”,有偷懒不必另行栽种的意思。一块“火地”,头一茬种植的多为“懒党”,此后多栽植。
纹党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期较长,种植纹党,以3~5年为最佳,不足3年,纹党长不大;超过5年,种植又不划算。纹党的根脆而易折,动物踩踏或农户锄草极易伤其根部。纹党的根部一旦受了伤,就会渗出白色黏稠的乳汁,因其生长环境潮湿,根很容易腐烂。
纹党主要产于甘肃文县石坊片的四个乡镇:堡子坝镇、中寨镇、石鸡坝镇、石坊镇。它们的地理位置都在文县西北部,且紧紧相邻,比东南部的碧口平均海拔高约千米,且境内多森林,高寒阴湿,宜于纹党生长。其中尤以堡子坝镇和中寨镇种植范围最广,石鸡坝镇和石坊镇次之,其他周边乡镇也有种植,但产量和质量都要略逊一筹。
野生纹党生长在海拔1200~2000米的山林中,喜阴湿,与其他灌木杂草混生。农户种植的纹党,也多半在这样的海拔范围内。尤其是堡子坝镇、中寨镇,包产到户之前,生产队就大面积种植。包产到户之后,几乎所有的农户都有种植。纹党是当地村民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20世纪80年代初,刚刚包产到户的家乡农民不约而同地看准了纹党的经济价值,纷纷进山开荒,种植纹党。很多人很快富裕起来,连集市上倒卖纹党的小贩也纷纷摇身一变,不再务农,成了商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他们把纹党从种植户那儿低价收来,进行简单的加工,又卖给外地来的药材贩子。药材贩子几经转手,最后将纹党卖给广东或香港来的大老板,再由这些大老板把纹党远销到日本和东南亚等国,为国家赚了外汇不说,也鼓了一些人的钱包。(https://www.daowen.com)
7月、8月,纹党开花挂果。9月、10月,是纹党“出土”的最佳日子。早了,纹党尚未结籽,仍在成长,灌浆亦不足,会影响品质;迟了,山林里的土地可能已经冻上了,想挖也挖不出来了。9月、10月,纹党灌浆足,成色最好,品质也最好,产量更高。3斤湿纹党就可以晾出1斤干纹党。出土早了则不行,往往4斤左右才能晾出1斤干货来。
晾晒纹党,需晾而不晒,要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去掉水分。若是不通风,残损的纹党就可能腐烂;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也会影响纹党的品质:很快晒干的皮会锁住里面的水分,使之不易蒸发出来。晾晒纹党的过程中,还得过一两个小时就将成串的纹党卷起来,卷成一个圆柱体,反反复复揉搓,使纹党的“条子”(即根)更加细密紧实,也可以去掉依附在表皮上没有淘洗干净的杂质。水分去掉过半,侧根须根因为细小,都已经干了,就不能再揉搓了,放在阴凉干燥处,再晾一些日子就可以出售了。
纹党既可药用,又可食用,是上佳的滋补品,也是当地人常见的调味品,尤其炖当地特产的腊肉时添加纹党,肉香便格外醇美。药用或食用,用的都是纹党的根,这才是人们所认识的纹党。刚刚出土的纹党饱含水分,皮呈白色,晾干后表皮显得粗糙、皱褶,又呈土黄色。纹党的辨识要点是:蚕头、燕尾、菊花纹。蚕头是指根的上半部分,外观肥胖、匀称,像蚕;燕尾是说根的后半部分多分叉,又生出多条侧根来,形如燕尾,侧根之上,又生出许多须根。菊花纹是指根的横截面呈菊花的形状,又因只出产于甘肃文县,所以称为纹党。
纹党的茎叶均呈灰绿色,皆脆嫩,主茎可以多达近10根,皆由头部萌发,曲曲折折地攀附在旁边的杂草灌木上,掐之即有白色乳汁渗出,因此,纹党虽混杂在杂草灌木中,却非常醒目,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出生于文县堡子坝镇,家里除了卖鸡蛋,没有别的经济来源。生长在山林里的野生纹党是我家的煤油、食盐、火柴,它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生活必需品,没有纹党就没有它们。我小时候上学,多亏家乡有纹党,它是我的学杂费、课本费,也是我的衣服和鞋。从上小学开始,每年暑假都是我和伙伴们结伴到山林里挖纹党的黄金时间。到山林里去挖纹党,只能早出晚归——头天晚上约好,第二天天不亮就和伙伴们走出村子,天黑才能回来。早晨要走3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走到有野生纹党的山林里,这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我们顾不上休息,立即分散开,各自钻进林子里去。寻找纹党的过程是休息的过程,也是吃早餐的过程。我很快就和伙伴们走散了,心里也害怕起来:林子里有纹党,也有野兽,鹿、狼、熊,不时就能遇见。鹿倒是不用害怕,怕的是狼和熊,它们会攻击人。挖野生纹党的那几年,我还不足10岁,但即使害怕也得去挖纹党啊。怕了,头皮发麻、浑身打战,就大吼一声,呼叫伙伴们。大人告诉我,在山林里是不许大声呼喊别人名字的。我呼叫后,伙伴们纷纷回应我:这个山头传来一声吼,那边的山沟里又传来一声吼,从声音判断,我们已经分散得很开了,相距也太远了,谁也顾不上谁了。但只要觉得伙伴们还在附近的林子里,心里就有了踏实感。
挖野生纹党,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运气好的时候,你去的那个山头或那一条沟,刚挖完一棵野生纹党,一抬头,会立即找到另一棵;运气不好的时候,走半条沟才发现一棵,还不到该把它挖掉的时候——它还没有长大,不值得费力气挖,也舍不得挖,野生纹党原本不多,我得留着等它长大,明年再挖也不迟。
挖回来的纹党,立即淘洗干净,然后用细麻绳将纹党的头部穿在一起,连成一串,晾干,就可以拿到镇上的药材收购站卖钱。
我第一天挖纹党(也就是第一次)的收入是3元钱。这已经很不错了!3元钱,我可以到镇上的供销社里扯5尺左右的布回来做一件新衣服还绰绰有余!交学费,绰绰有余!一学期的课本费也绰绰有余!暑假挖纹党,多余的钱还可以拿出来贴补家用。我也是这么做的。我觉得自豪:我不再是一个“吃闲饭”的人了,我也是一个对家庭有贡献的人了。我挖野生纹党收入最多的一天,居然卖了7元钱,至今难忘。我还记得一个同龄女孩子,因为家里负担重,整整一个暑假,她几乎每天都去挖野生纹党,而且她每天都要比我挖得多一些,每天都要比我多挣1元多钱。输给一个女孩子,我虽然很不服气,却也拿她没办法!那个女孩子长大后就嫁在本村,至今仍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人人称赞。
上中学后,野生纹党越来越少了,我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好了一些,我也有了一些力气,可以砍柴、拉木头挣钱了,也就不再挖野生纹党了。
文县堡子坝镇那条曲里拐弯的集市上,到了秋天逢集的日子,一大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不到天亮就寸步难行,车辆就更加不能通行了。妨碍交通的多半是出售纹党的农户和收购纹党的商贩,出现在人们眼里的,也是堆成一座座小山的纹党。这条著名的却也是让人头疼的纹党街,会比往常各向两端延伸数百米,其繁荣景象,不在这条街上走的人是难以想象和体会的。
区区纹党,看似不那么出众,却也默默地养育着家乡的一方人。没有它,乡亲们的日子,我的这半生,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我无法假设,更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