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甘肃大地，除河西走廊闻名于世之外，其余大多数地方，在国人的认知里并不十分耀眼，就像西行取经的名士，人们只知玄奘而不知朱士行和法显一样。岂不知沉寂内敛之处也有博大精深。静宁便是如此。

在秦之前，陇东南的大片地域都曾是羌戎的聚居之所。至秦穆公伐戎，灭国十二，开地千里，六盘山以西的地方才得以进入汉文化的序列。而静宁则一直处于中原政权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战争线上，先后被匈奴、吐蕃、金等侵扰或控制。宋金时期有“静边”之说。至元代才置静宁州。平静安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心心念想的终极祈愿。

果然，自元代以后，静宁这片土地便极少有之前的焦虑，在历史的长河中看起来祥和了许多，但又因为祥和，便少了些许激动人心的故事。真正让静宁扬名万里的是界石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和红一、二、四方面军在长征途中均过界石铺，并在此停留休整，界石铺也因此成为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的中心区域。如今，在界石铺镇继红村老街旧址上，建成了界石铺红军长征纪念馆，该馆被中宣部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成为静宁最为珍贵的红色文化遗产和最为闪亮的对外宣传名片。然而，与西海固紧紧相连的静宁，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但静宁人引以为豪的并不仅仅是苹果，还有教育。与我同行的静宁作家尹巨龙说，苹果让静宁人富足，而教育才真正让静宁人强大。的确，单是这两件，就足以让一度籍籍无名的静宁卓立于陇东高原，吸引全国的目光。这在甘肃的县份里并不多见。

对教育的关怀，最直接的体现便是位于静宁一中的文庙。将文庙置于一方水土的最高学府里保护起来，这种范式想必极为少有。(https://www.daowen.com)

自从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将孔子的儒家学术确立为国家思想之后，孔夫子在政治需求层面的地位便日益显赫。东晋时，孝武帝司马曜于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在国学内建造了供奉孔子的专祠。南北朝时期，以北齐为代表的政权将专祠扩展到郡州。唐代，这种专祠被推广到各地县学，专祠开始遍布全国，至明代便统称为文庙。然而历经岁月的洗涤，文庙在县一级留存至今的也是凤毛麟角，大多是新时期重新建制的。

静宁文庙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清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重修。依次为先师庙门、戟门、大成殿三层递进布局，进入戟门，便是供士子们读书的四合院。士子们在这里读书，自是知书达礼。作为省级重点中学的静宁一中，在重学尚文的优良传统中，依附于庄严肃穆的文庙。在孔夫子的灼灼目光下，静宁究竟培养了多少人才，我没有问。但当我们从安静整洁的一中校园走出来的时候，便自然感受到了教育给予静宁人的力量。

我承认，我是带着好奇心去的原安镇中心小学。作家尹巨龙在静宁县教育局工作，恰好与原安镇教委樊主任相熟。他一路上给我说了许多静宁教育的硕果，我就决意要去看看。中午时零星的雨已经大了起来，学生们放学了，自觉在教学楼前排队，老师们站在门口护送学生离校。没有喧哗，没有惊慌，一切都井然有序。当然，这是规矩之内的事，并不能说明什么。学校是刚建起来的三层小楼，正中间的花园才完工不久，树木和花儿还没有站稳脚跟。樊主任说，新的教学楼还不能完全满足正常教学的开展，因为教学楼上还要分出几间教室用作住校生的宿舍，一些兴趣小组没有独立的教室。这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在我粗浅的见识里，原安镇中心小学的硬件设施的确比不了别处，但令人惊讶的是，细处呈现了静宁人对教育的态度：教学楼和教师宿舍楼的走廊里悬挂着部分师生的书画作品，专门开辟的书画兴趣教室有专业的美术老师给学生上课，学生的习作整体地叠放在书桌上，有的学生作品还获得过县上的书法大奖。计算机教室的鼠标和垫子都已经用旧了，而图书室则是完全开放的，每个班级统一将图书借来，放在教室后面的课桌上，供学生随时阅读。书也被翻旧了，等这一轮看完，再借别的书来。学生的作业整齐地放在教室的右侧。我仔细看了一下作文本，老师的批阅极为详尽，毫无草率应付之嫌。樊主任说，学生能用的东西向来都是尽可能让学生用，不怕他们用旧、用坏，就怕他们不用。这与我见过的那些到处宣传“乡村最美的建筑是学校”的地方有着千差万别，我最大的感触就是：静宁的教育是从内部、从细处活起来的，而不是“书未拆封，电脑崭新”，仅仅作为应付检查的样品展示。

持之以恒是固本之源。学生苦学，家长苦供，教师苦教，这是静宁教育几十年来传承的风气。如今，富起来的静宁人不苦了，但这种积极奋发的苦乐精神还凝聚不散，而且正以新的姿态延展，文脉成为静宁教育强县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