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洋芋
袁维和
洋芋是我们餐桌上经常出现的美味佳肴。我对洋芋的好奇心,是上初三的时候萌发的。那时上农业基础课,讲洋芋这一章时,女老师先从字面上解释,说“芋”前面为什么有个“洋”字,因为它是国外来的洋货。我当时很吃惊,怎么我们生活中的主要食品竟然是从国外引进的。后来我们逐渐知道,野生洋芋原产于南美洲安第斯山的崇山峻岭中,当地的印第安人最初发现并培育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土蛋蛋”,使它成为充饥的食品。到了1586年,英国军队从加勒比海登陆后,大败西班牙殖民者,统治了那里。英国人在资源掠夺中发现了洋芋这种既好种植又好储备更好吃的食品,便把它带回本国培育种植。伴随着英国殖民者的商贸战争扩张,洋芋于17世纪经菲律宾流入中国,在我国山东、华北一带的黄土地上播种培育成功。看来,这种古代引进的洋芋蛋蛋经历确实不凡。
小时候的我,对洋芋说不上有什么感情,感觉它就是充饥的食品,而父亲却对它情有独钟。我们家孩子多,大人的工资都不高,家庭生活困难,休息日,家里总爱煮一大锅洋芋当午饭。洋芋煮熟后,每人拿两三个放在碗里,趁热剥皮,然后用勺子捣碎,撒点食盐,挖一大勺洁白的猪油当作料,搅拌均匀,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回想起那个贫困的年代,每个人端着一碗洋芋或坐或蹲,津津有味地吃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洋芋的香味仍然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20世纪70年代,我作为知青去农村插队落户,落户的地方在漳县南部高寒阴湿的大山深处。春播时,乡亲们教我们选切洋芋籽种埋进土里。随着地气升温,洋芋秧苗慢慢破土长高,接着是开花,清朗明媚的山野里,凉风习习,田野中盛开着大片雪白色、粉红色的洋芋花,在簇簇绿叶的映衬下鲜丽夺目,烂漫多情,把片片寂静的梯田装饰得分外妖娆。深秋时节,我们开始上山收洋芋了,一棵枯死的秧下,一定会有一堆洋芋。社员们蹲着,并排开始挖,那刨土挖坑的感觉真好。温暖的湿土地里,一堆堆洋芋都在沉睡,几铲下去,灰白或暗红色的洋芋见到了天日,带着泥土的清香,被我们放入竹篮中,大伙儿在深秋中收获着幸福的果实和希望。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生产队长帮我们煮的第一锅洋芋。那是一口镶在水泥台上的大铁锅,锅口直径一米多。老乡们把洗净的洋芋放入锅中,仅倒入一小杯凉水,然后盖上木头大锅盖,木锅盖上再盖上浸湿的大麻袋,然后用长长的麦秆做燃料烧火,大火烧两三分钟后便迅速压火,用小小的明火温烧,让大锅中的水蒸气和新洋芋本身的水分充分融合。几十分钟后,一大锅洋芋冒着热气出锅了。那洋芋足有甜瓜那么大,每个大铁碗只能放一个。煮熟的洋芋开了花,我们端着铁碗,放进一个大洋芋,吹着烫手的热气剥皮、撒盐,吃起来,口感是沙沙的、绵绵的、香喷喷的。(https://www.daowen.com)
我们下乡后的第二年夏天,村里遭受了一次大风冰雹袭击。那天中午,滚滚雷声后便是倾天而降的冰雹。那冰雹来得很快,个头有核桃大,把社员们的屋顶都砸出了窟窿,茅草房顶甚至连草带泥全都掀翻在地。地里的庄稼也遭了殃,小麦不知是被大风卷跑了还是被打到泥土中了,反正都不见了,田野里剩下的麦秆如香炷一样,零零落落地散插在寂寞潮湿的土地上。男社员们唉声叹气地骂老天爷不长眼,女社员们坐在地头号啕大哭。灾情上报到省上,政府紧急从外地调粮。由于是大面积受灾,运输公司的解放牌大卡车从陕西昼夜不停地抢运粮食,但僧多粥少,运来的玉米面,每人每月仅有8斤。尽管遭受了天灾,但我们知青的口粮由国家临时供给,人均40斤面粉,从公社粮站打来,心中毫无恐惧感。我们在老乡家里看到,社员们的开水锅中只撒一大把救命的玉米面,再放进去一些切好的洋芋条,煮熟后一人一碗充饥。
我从农村返城后工作、成家,生活水平也逐渐提高,但心中对洋芋的偏爱一点也没有减少。走在大街上,闻到或者看到推车的小贩卖的热气腾腾的开口洋芋,馋得口水在舌根上直打转。我垂涎欲滴,想吃,但老婆不肯,说煮洋芋的铝盆不干净,回家煮着吃干净。但家中小锅煮出的洋芋哪有摊贩们煮出的香味?有一年冬天,我走到一个汽车站,看到那白纱布盖着的热气升腾的煮洋芋实在太好了,非要吃,老婆拗不过,只好同意了。我双手捧着热洋芋说:“老婆,大街上,我穿这身笔直的西装行头,捧着热洋芋吃不太雅观,你用身子挡挡我。”老婆咬着嘴唇,笑嘻嘻地用身体堵着,我在车站墙角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好像又找到了在农村吃洋芋时的感觉。吃完了,擦一把嘴,拉着仍在嘲笑我的老婆匆匆离去。
在今天这个精彩纷呈、变化多端的世界里,洋芋的叫法也如同丫头、姑娘、美女、靓妹等叫法一样在变,如土豆、山药豆、马铃薯、地面包、地蛋、薯仔、“全球通”。洋芋的做法也精细多变,已成了餐桌上的“百搭菜”,人们通过煮、炸、烧、烤等方法做出炸洋芋片、烤洋芋蛋、煮洋芋蛋、炒洋芋丝,还有与其他菜面搭配做出的洋芋梭梭、洋芋擦擦、洋芋糅糅、洋芋搅团、洋芋披萨等,真是把洋芋吃干榨尽了。陇南的砸洋芋就别具一格,将煮熟的洋芋去皮后放在石臼中,用木槌反复猛砸,把洋芋砸成黏稠的浆糊样,铲一块放在碗里,加些香醋、辣椒、食盐、胡椒之类的来吃。尽管我对此有点不适应,但看到大清早,街上小摊边的食客络绎不绝,人们一碗美味的砸洋芋下肚后,打着醇香的饱嗝,踏踏实实去上班的样子也蛮有趣的。
定西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我在那里度过了四个春秋,是百姓的杂麦、洋芋养育了我。闲暇之余,我爱上网,从网页中俯瞰养育过我的漳县山川大地。看着那熟悉的乡村公路、地名、河流、山川,还有我们的村庄、村校,心中总是感情激荡,激动万分。有一次,我从网上看到甘肃2013年洋芋种植面积达68.97万公顷,产量为1223万吨,面积和产量在全国各省中名列第二,而定西洋芋年产量达500万吨以上,几乎撑起了甘肃洋芋产量的“半壁江山”,且在全国地级市中排名第一,其产业更是为定西的GDP做出了16%的贡献。这些数字让我很吃惊。曾经贫瘠、“苦甲天下”的家乡“反弹琵琶”,通过“洋芋开花赛牡丹”的大胆思维,发挥优势,拓展出了一片新天地。我想,家乡勤劳善良、淳厚朴实的乡亲们一定会长久地保持住这个产业品牌。每年收获的季节,洋芋的“群山”、洋芋的“大海”一定会在定西大地上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