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美神的崇拜
“She(Aphrodite)went to Cyprus,entering her temple fragrant with incense,to Paphos.That is where her sacred precinct is,and her altar,fragrant with incense.”
——Homeric Hymn to Aphrodite(clause 55)
“阿佛洛狄忒前往塞浦路斯,帕福斯,那儿有她充满香气的神殿。那儿是她神圣的属地,设有她熏香的祭坛。”
——《荷马史诗·献给阿佛洛狄忒》(第55条)
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也即罗马神话中的爱神维纳斯,传说诞生在塞浦路斯。古希腊诗人荷马在其《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中曾反复提及爱神和她的领地塞浦路斯,并采用Kypris(意为塞浦路斯女神)来代指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
据赫西奥德的《神谱》记述,提坦十二神之一的克洛诺斯(Kronos)用镰刀阉割父亲天空之神乌拉诺斯(Ouranos)后,将其抛入大海,海水四周泛起如珍珠般的泡沫,在海浪的一路护送下,泡沫中幻化出一位美丽的少女,在帕福斯登陆。[1]在希腊语中,“阿佛洛狄忒”意为“从泡沫中诞生”。
至今,在塞浦路斯众多的海滩中,阿佛洛狄忒海滩仍是一处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岸边波涛滚滚,峭壁嶙峋,几块高耸出水面的巨岩躺卧在碧蓝的海水中,造型独特而醒目,像竹笋,像蘑菇,最高的一块高约30米,这便是“爱与美神之岩”,传说中爱神的诞生地。时而能见游泳者攀爬上岩石的顶端,看上去令人胆战心惊。据说,透过海浪冲击岩石激起的浪花,便能看到女神的影子。

爱与美神之岩/卢星摄
塞浦路斯对爱与美神的崇拜延续上千年,她在岛上的地位崇高,凌驾于塞浦路斯众神之上,其职能也非常广泛,她不仅是爱情与美丽女神,也是丰产、婚姻与生育女神,同时还被奉为冶金和航海的庇护神。现如今,塞浦路斯很多景点与习俗都和爱与美神相关,学校课本里有很多关于她的传说。
在帕福斯老城,阿佛洛狄忒神庙废墟静静地矗立在“爱与美神之岩”旁边,守护着爱与美神的诞生地。这与古希腊荷马时期的记载相呼应。直至4世纪,神庙仍是祭祀爱与美神的重要场所。在古代,每年春天,整个塞浦路斯甚至周边国家的朝圣者都会来塞浦路斯岛为爱与美神举行盛大的游行活动,包括祭祀、音乐表演、体育和诗歌比赛等。游行队伍一路经过郁郁葱葱的果树林,最终会回到帕福斯的阿佛洛狄忒神庙。因为地震以及人为掠夺,如今神庙的辉煌已经不再,仅留存下些许荒芜的废墟与橄榄树。198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帕福斯整个城市作为文化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阿佛洛狄忒神庙/卢星摄
作为爱与美神的属地,岛上还流传着许多女神的传说。这些传说代代相传,至今仍能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前往传说所述之地参观。其中就有阿佛洛狄忒的浴池。
在塞浦路斯西北小城波利斯,有一个10多平方米的天然石池,汩汩泉水,清澈见底。据说泉水可使人肤若凝脂,娇柔艳丽,因此爱神喜欢在此沐浴。阿多尼斯(Adonis)与阿佛洛狄忒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正是发生于这一汪水池之中。阿多尼斯是一位塞浦路斯的王子,天生英俊,魅力十足,喜好打猎。有一次,在阿佛洛狄忒沐浴之时,阿多尼斯碰巧口渴来石池喝水。两人一见倾心,常厮守在一处。但好景不长,阿佛洛狄忒得罪了阿波罗。阿波罗对阿佛洛狄忒怀恨在心,幻化成野猪,在阿多尼斯行猎过程中将其拱死。阿佛洛狄忒匆匆赶往森林深处抢救阿多尼斯,但未能救回。她伤心欲绝,悲痛不已,泪流不止。后来,这个石池便被称为“爱与美神的浴池”,成为岛上众多崇拜阿佛洛狄忒的圣地之一。传说,如果在里面洗澡,便能找到理想的爱人。于是,大部分游客都会跳进浴池里试一试。
皮格马利翁效应至今仍常被心理学专家引用,用以说明期望对潜力开发的重要性。谁又能想到这个心理学名词也与塞浦路斯有关呢?
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是希腊神话中塞浦路斯的国王,善雕刻。他精心雕刻了一座象牙少女像,雕像非常逼真、美丽。他爱上了这座雕像。他为雕像穿上华丽的衣袍,每天与她相拥而眠,亲吻她,爱抚她,为她起名为盖拉蒂(Galatea)。他期望自己能被接受,但是雕像丝毫未有改变。于是,他带上祭品去求见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祈求女神将“少女”赐给他。女神被他的真诚所感动,赋予这座雕像以生命。皮格马利翁回到家后,盖拉蒂便幻化成真人,此后两人结为夫妇,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后来,两人还孕育了一位王子,名帕福斯,便是后来帕福斯城的建城者。据说,为表达对爱与美神的感激之情,王子帕福斯还在帕福斯城修建了第一座爱与美神的神殿。
传说永远是传说,那么塞浦路斯的真实历史又是怎么样的呢?为什么古塞浦路斯人对爱与美神如此崇拜呢?崇拜的起源又是什么呢?
塞浦路斯地处欧亚非文化交汇之处,虽然是个小国,但历史悠久。各种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塞浦路斯国家历史犹如世界历史博物馆的特性。即便是对爱与美神的崇拜,追根溯源也是多元文化融合的产物,融合了古埃及的欢乐、爱情与舞蹈女神哈托尔(Hathor),丰饶女神伊西丝(Isis),以及腓尼基的爱情与生育女神阿施塔特(Astarte)。这些神话形象都与力量、丰产、战争有关,并都具有极强的嫉妒心和旺盛的欲望。接下来便让我们从塞浦路斯的历史中窥视其对爱与美神崇拜的根源。
早在新石器时代,塞浦路斯就迎来了首批定居者,世界文化遗产乔伊鲁科蒂亚(Choirokoitia)可视为该时期重要的史前文明遗址,为亚洲文化向地中海地区传播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科学依据。早期的乔伊鲁科蒂亚遗址的墓葬中已经发现一种女性偶像,而且女性的墓葬品比男性的多。但由于海岛多自然灾害,特别是地震对早期人类的生存环境具有毁灭性的打击,塞浦路斯早期人类活动存在明显的不连贯性。后来岛上陆续出现村落式定居文化,如索特拉文化、埃里米文化等。总体而言,塞浦路斯早期人类活动由间断、孤立状态缓慢地向相互和连续性交流发展。
公元前3000年左右,塞浦路斯发现铜矿,引发了特罗多斯山的采矿潮,传说其岛名“Cyprus”亦起源于“铜”(Copper),意为“铜之岛”。公元前2000年左右,赫梯移民带来了异国风情与新的锻造技术,塞浦路斯人渐渐学会了在冶炼铜时加入锡来锻造青铜的手艺。与单纯的铜相比,青铜更为坚硬,且可制造青铜兵器、工具等。可以说,当时青铜的重要性类似于今天的石油。周边国家纷纷以牛马、黄金等物品来交换,这也造就了塞浦路斯的繁华。除了铜矿以外,塞浦路斯独特的地理位置进一步促进其商贸的繁荣与发展。迈锡尼与近东地区都需要铜矿,塞浦路斯正好盛产铜矿;近东地区人们喜好的爱琴海地区的物品,特别是珍贵的陶瓷,也能在塞浦路斯购买到,因此,塞浦路斯成为当时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桥梁。
根据出土的石像和泥塑形象可知,在此期间,岛上已存在对丰产女神的崇拜,但她当时或许并不叫阿佛洛狄忒,其形象也不完全如现代艺术形象中那般优雅和美丽,更突出的是丰满的乳房与肥硕的臀部,与繁殖相关联。
公元前16世纪—公元前11世纪,随着希腊人大批移民塞浦路斯岛,塞浦路斯逐步进入城邦时代。第一批移民主体为迈锡尼-阿卡亚人,第二批则是特洛伊战争后的希腊人。公元前13世纪—公元前11世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可能是严重的自然灾害),地中海周边的强势国家如迈锡尼、赫梯,以及古埃及与古巴比伦纷纷陷入混乱,这些国家的民众被迫向外移民,追求更富饶的土地、更稳定的政权以及更适宜的生存环境。[2]塞浦路斯作为当时东西方贸易要道上的富裕国家,自然受到众多移民的关注。持续数百年的希腊移民改变了岛上的人口结构和政治结构,希腊人逐渐成为岛上居民的主体,由于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他们逐渐成为岛上的富有阶层与权贵。
迈锡尼文明逐渐成为岛上的统治文化,岛内陆续建立希腊式城邦国家,如萨拉米斯等。移民文化在引入希腊文字的同时,也引入了对阿佛洛狄忒的崇拜。塞浦路斯城邦的建城史也与早期希腊移民以及爱与美神的传说密切相关。[3]
古城帕福斯的起源除了皮格马利翁的传说之外,还有另一则传说,与特洛伊英雄艾吉普纳(Agapinor)有关。据说,艾吉普纳是阿卡亚人,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泰格亚国王,受阿伽门农的指派,带领60艘船舶前往特洛伊参战。在返程中,受爱与美神的指引,船舶停泊在塞浦路斯沿岸。为了感谢阿佛洛狄忒,他修建了帕福斯城,以及阿佛洛狄忒神庙。[4]古城帕福斯的遗址位于如今帕福斯城外17千米处一座名为库克利亚(Kouklia)的村庄内。
公元前13世纪,因出口黄铜而繁荣的港口城市基体翁(Kition,今名拉纳卡),已有供奉铜矿女神的神庙,而当时的塞浦路斯女神就是铜矿的保护神,即阿佛洛狄忒。根据希腊传说,阿佛洛狄忒的铜矿保护神身份或许与其丈夫火神赫菲斯托斯有关。
古萨拉米斯由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所建。特洛伊的第一任国王托塞(Teucer)在返回其故乡萨拉米斯岛时,因为没能挽救兄弟的生命并为其复仇,而被父亲诅咒和驱逐。他流浪到塞浦路斯,并建立城邦“萨拉米斯”。后来,萨拉米斯逐渐成为古塞浦路斯诸城邦中最著名、最宏伟的古城,一度是岛上希腊文明骄傲的象征。如今,古萨拉米斯遗址散落在法马古斯塔以北9千米处,是塞浦路斯考察古文化与城邦发展的重要遗址之一。
塞浦路斯城邦沿袭古希腊的王位继承制度,国王行使最高宗教、司法和军事统帅职权。塞浦路斯人的生活也颇具迈锡尼文化特征。迈锡尼文明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衰落后,又在塞浦路斯延续了2个多世纪,通常被称为“后迈锡尼文化”。[5]
公元前10世纪(铁器时代初期),塞浦路斯开始成为地中海上的贸易中心,与埃及、巴勒斯坦、叙利亚以及希腊进行木材、铜和象牙等商品的交易。面对塞浦路斯郁郁葱葱的森林、人民富饶自足的生活,不难理解腓尼基人对海洋彼岸的垂涎与渴望。腓尼基人擅长航海,往来于东西地中海间进行贸易,并在相关贸易港口建立城邦;同时,也将腓尼基的爱情与生育女神阿施塔特引入商贸航线沿途城邦。
公元前820年,腓尼基人为掌握铜矿的出口,重建了因为地震而被废弃100多年的基体翁,并将其发展成为岛上腓尼基文化的中心。如此,黎巴嫩的船只可以在塞浦路斯停留补给后,继续前往西地中海。塞浦路斯成为埃及、腓尼基、希腊、意大利和西地中海之间的连接点。腓尼基移民在塞浦路斯为女神阿施塔特修建了庙宇,后期慢慢转变为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庙宇。
在之后的1个多世纪中,古塞浦路斯人与腓尼基人和平共处,城邦间相互贸易,商贸繁荣发展。这种平衡被公元前8世纪的亚述人入侵所打破。根据亚述国王莎尔贡(Sargon)的铭文[6],腓尼基人与亚述人互为同盟关系,在军事上予以相互协助。腓尼基人向亚述借兵,用于收服塞浦路斯岛上的其他城邦。在见识到亚述人的实力后,塞浦路斯各城邦都意识到亚述的强大,纷纷向其纳贡,成为亚述的附属国,直接寻求亚述王朝的庇护。而亚述也有意通过掌控海上贸易的中转站来控制地中海的贸易形势。因此,岛上的各个城邦基本维持着平等自治的管理模式。塞浦路斯虽在名义上为亚述所占据,需要向亚述缴纳大量铜器和木材作为贡品,但基本保留了塞浦路斯城邦自治的政治形态,亚述文化未对岛内的政治形态产生过多的影响。
随着亚述王朝的没落,塞浦路斯逐步摆脱亚述的控制,但不久又被埃及攻占,改向埃及称臣纳贡。埃及的文化艺术便于这一时期传到了塞浦路斯,对埃及的欢乐、爱情与舞蹈女神哈托尔的崇拜便是其中之一。
公元前6世纪,波斯帝国把扩张的矛头指向了希腊半岛,塞浦路斯作为波斯海上进攻希腊的必经之地,自然落入了波斯的掌控。虽然塞浦路斯城邦享有高度自治权,但塞浦路斯诸王对波斯的异族控制仍有不满。
公元前498年,索利国王欧涅西洛斯(Onesilos)占据萨拉米斯,起义反抗波斯统治。欧涅西洛斯赢得了除阿玛苏斯以外岛上诸王的支持。其时,恰是波斯与希腊战争期间,希腊人意识到如果能控制塞浦路斯,他们将不惧波斯的远征舰队,因为如果波斯派兵,则必须在塞浦路斯休整补给。于是,当欧涅西洛斯向希腊寻求帮助时,他立刻收到肯定的回复。虽然在海战中,塞浦路斯与希腊联军稍占优势,但在波斯大军登陆萨拉米斯后的陆地战中,联军遭到碾压,欧涅西洛斯阵亡,反抗失败。于是,塞浦路斯不得不向波斯缴纳更多的岁贡,岛上的城邦势力被重新划分,只有亲波斯的城邦才得以存续,萨拉米斯落入腓尼基人之手。
公元前4世纪,萨拉米斯建城者托塞的后裔埃瓦格拉斯(Evagoras)获得希腊的支持被拥立为萨拉米斯国王,并成功说服波斯相信他的忠诚,在日益壮大的同时保持向波斯进贡。雅典一直是他的盟友和坚强后盾,他在自己逐步扩大的势力范围内传播希腊文化,用希腊字母取代古塞浦路斯音节文字,当时的萨拉米斯被称为岛上希腊文化的杰出代表。不仅如此,他还为实现塞浦路斯独立和统一发动了反对波斯的战争,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他仍然得以神奇地继续在萨拉米斯称王。[7](https://www.daowen.com)
此时,随着塞浦路斯逐步希腊化,岛上逐步将古塞浦路斯与腓尼基文化的神话形象转化成希腊神话形象,其中腓尼基女神阿施塔特被希腊化为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形象,并正式采用阿佛洛狄忒这个名字,将其引入奥林匹斯山[8],因为两者的献祭形式类似,均需要供奉香火,献祭鸽子。
可以说,塞浦路斯岛的历史悠久,错综复杂,要准确地追溯其根源几乎不可能。自西向东的强势民族迈锡尼人、克里特人等,自东向西的埃及人、腓尼基人、亚述人、波斯人,重重文明洗礼了塞浦路斯,糅杂了塞浦路斯历史,塑造了其民族的特性。多数外来民族仅是单纯治理这片土地,并未过多触及它的灵魂,但有两个外来民族除外。迈锡尼人和腓尼基人不但在岛上移民定居,与古塞浦路斯人相互融合,输出文化,而且还“以很不均匀的分量构成了打造希腊裔塞浦路斯人的原料”[9]。迈锡尼人骁勇善战,精于工艺;而腓尼基人虽不擅长作战,但灵活多变,精于生意。这两种文化交织糅合,掺杂着塞浦路斯特有的包容与开放,共同塑造了希腊裔塞浦路斯人最初的民族特性,并一直延续至今。从塞浦路斯的城邦时期开始,便可发现其政治站位逐步偏向西方,视希腊为忠实盟友,迈锡尼文化占据上风。
塞浦路斯人与迈锡尼人、腓尼基人不同的是,他们从不曾称霸海洋。海洋是康庄大道,为他们带来了商机、文化,但也为他们带来了侵略。他们只能在地中海周边的强权势力中主动或被迫做出选择,在强权环伺中发展自身的商贸经济与文化。这或许是诸多小国共有的无奈命运。
随后,马其顿帝国崛起,塞浦路斯进入希腊化时代,逐步奠定了希腊文化在塞浦路斯的主导地位。亚历山大大帝攻打波斯时,因为双方文化的同源性,塞浦路斯选择站在马其顿一方,派遣军队和船只相助。亚历山大在伊苏斯大败波斯统治者大流士三世,将塞浦路斯从波斯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亚历山大回馈塞浦路斯以丰厚的回报,包括更大的自治权。其间,塞浦路斯与希腊,特别是雅典的商贸活动异常活跃。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病故于巴比伦,后继者围绕塞浦路斯进行了一番激烈争斗。最后,托勒密王朝胜出,赢得塞浦路斯统治权。希腊化的托勒密王朝为塞浦路斯的城邦制画上终止符,消除了原先岛上各自独立的城邦形态。诸城邦间千余年来的恩恩怨怨化为历史,或融入托勒密王朝,或消失无踪。塞浦路斯第一次作为统一整体划入托勒密王朝,成为其行省,由埃及向塞浦路斯委派总督进行直接管理。至此,塞浦路斯便辗转于周边强国的股掌之间,直至1960年获得独立。
在由马其顿帝国分裂而成的三大王朝中,托勒密王朝延续时间最长,传承了15位国王,其统治秘诀之一便是宗教,通过君权神授的方式,将其在埃及的统治合法化。
作为亚历山大政治遗产的一部分,托勒密王朝传承的是希腊文化,其上层社会对希腊文化更有归属感,但其统治的又是北非埃及,古老的尼罗河文化。于是,精明的托勒密一世便将埃及宗教、神话形象与希腊的神话形象糅合在一起,形成统治者崇拜的文化,为其统治服务。例如,虽然托勒密一世不是埃及人,但为尊重埃及人的习俗,其自封为埃及法老,因为根据埃及传统,法老是神的存在。而在埃及的希腊-马其顿上层阶级文化中,虽然无法将法老视为神,却认同人死后可以被神化,于是,宗教崇拜将埃及与希腊-马其顿的文化融合在一起[10],相互认同对方神祇,如将希腊太阳神阿波罗视同埃及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将希腊的天神宙斯视为埃及的太阳神阿蒙,将希腊的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等同于埃及的伊西丝。
对爱与美神崇拜的传播,不得不提的一位重要人物便是托勒密二世的妻子阿尔西诺伊二世(Arsinoe Ⅱ)。托勒密二世延续了托勒密一世的统治者崇拜策略,为建立和维系与希腊城邦间的联系,他将自己的妻子阿尔西诺伊神化为埃及伊西丝以及希腊雅典娜、阿佛洛狄忒的形象。在埃及神话中,伊西丝女神能带来好运和丰饶,延续王朝的繁盛;在希腊神话方面,托勒密二世将妻子塑造成胜利守护者雅典娜以及阿佛洛狄忒的形象,以便更好地在爱琴海地区为他的统治充当保护神。同时,阿尔西诺伊还被赋予阿佛洛狄忒航海者守护神的身份特征,因为航海对于托勒密王朝维护与希腊-马其顿本土和爱琴海诸岛的联系非常重要。为此,托勒密二世在亚历山大港修建阿尔西诺伊神庙,守护王朝统治的繁盛;庙前树立方尖碑,既彰显其航海者保护神的地位,也为来往于亚历山大港的船只和水手指明方向,方尖碑成为港口的标识物。[11]这种崇拜形式随着贸易往来向地中海地区传播,并与当地文化融合。阿尔西诺伊二世的神话人物塑像和崇拜也传入了塞浦路斯岛,并与岛上的阿佛洛狄忒崇拜相结合。
在埃及统治期间,托勒密委派的总督在塞浦路斯行使最高军事与宗教权力。总督府最初位于萨拉米斯,后移至帕福斯,因为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经海路前往帕福斯更加方便,并且帕福斯有海港,可以停泊商贸船只和军舰。但此时的帕福斯已不是帕福斯老城(Palaipaphos),而是帕福斯新城(Neo Paphos)。据说,帕福斯新城是帕福斯城邦最后一任国王尼克尔斯为修建港口而建,位于现在的下帕福斯(Kato Paphos)。但帕福斯老城仍是阿佛洛狄忒崇拜的宗教圣地,是岛上的宗教中心。总督府移址后,塞浦路斯的政治、经济重心便从古萨拉米斯转移到帕福斯,古萨拉米斯逐渐没落,而塞浦路斯的特产——铜器、木材和酒源源不断地进入埃及的宝库。托勒密王朝对塞浦路斯的统治持续了2.5个世纪,塞浦路斯被彻底希腊化。
公元前58年,强大的罗马帝国取代埃及成为塞浦路斯的统治者,并持续统治了400多年,直至东西罗马帝国分裂。虽然埃及对丧失塞浦路斯控制权有些许挣扎,但因为希腊文化的同源性,塞浦路斯人民对托勒密王朝与罗马帝国之间的政权变更反应并不强烈。
希腊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在罗马被称为维纳斯。在罗马,维纳斯崇拜非常流行,因为维纳斯还被赋予胜利守护者的形象。恺撒与奥古斯都均宣称其血脉传承于维纳斯的儿子——特洛伊战争英雄埃涅阿斯(Aeneas)。维纳斯的相关形象经常出现在罗马建筑与铸币上。帕福斯老城的阿佛洛狄忒神庙作为爱与美神诞生地的标识,也被印铸在罗马货币上,因此吸引了整个罗马帝国的爱与美神崇拜者前往塞浦路斯朝拜。塞浦路斯的爱与美神崇拜风行一时,特别是阿多尼斯节期间,信徒们齐聚塞浦路斯,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罗马时期的爱与美神形象发生了改变。与希腊呈现的少女爱神形象不同的是,罗马维纳斯女神形象更为母性化,体现其生育与端庄的形象特点,更多映射了帝国皇后以及上层社会女性的形象。
等到45年,基督教随着圣徒保罗的到来进入塞浦路斯岛。基督教在岛上兴盛。慢慢地,基督教的影响蔓延至整个罗马帝国。4世纪左右,由于中世纪教会的思想禁锢,阿佛洛狄忒被当作异教女妖,爱与美神的崇拜在地中海地区逐渐消逝或隐没。爱琴海米洛斯的“断臂维纳斯”雕像被深埋于地下,塞浦路斯岛上的爱与美神崇拜仪式也不能幸免于难。庙堂被毁坏,被拆迁或改建成基督教堂,塑像多遭焚毁,或改成圣母像。
但要从根深蒂固的民族文化思想中消除一个神明的影响并不容易。特别是在早期的地中海地区,无数新的神明以相对温和的手段取代前者,新的神明不完全是新的,要么偷换一点前者特色,要么借用一项他者的风俗,可以说,新的神明崇拜是通过重组无数神明的神性而成的。基督教也不例外。
在早期的基督教时代,很多教堂都是兴建在阿佛洛狄忒神庙的原址上的,通过此种方式将该地的神圣性收归己有。[12]圣母玛利亚在福音书中原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后来摇身一变晋升到近乎神明的地位,在民间长久地受到膜拜,且地位稳固,便是因为她继承了民间对一位远古女神的崇拜之情,那女神便是拥有多样面孔的阿佛洛狄忒。[13]弗雷泽(Frazer)在《金枝》中写道:“有不少礼拜堂,常见塞浦路斯乡民以阿佛洛狄忒之圣母的名义前来敬拜基督的母亲。”[14]柯林·施伯龙(Colin Thubron)的旅行传记亦透过层层时光,揭示岛上很多“改装版”的阿佛洛狄忒崇拜形式的蛛丝马迹,即通过稍加伪装,将古代的庆祝习俗和节日加以基督教化。很多复活节庆祝仪式都与阿佛洛狄忒的庆祝形式有关,如在镶嵌棋盘花纹的地板上撒花的仪式;村民会手持蜡烛和小像去基督教堂拜祭圣母,并将患病者的衣服挂在树上用以祈福,类似早期膜拜阿佛洛狄忒的仪式。
不可否认的是,经过中世纪时期漫长的思想禁锢,对爱与美神的崇拜已变得非常隐晦,痕迹已几不可寻,近乎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直至文艺复兴时期,人们为冲破宗教禁欲主义的思想牢笼,将爱与美神作为新时代、新思想的天使,用以表达追求幸福美好的愿景,对其的崇拜和喜好才得以重见天日。
时至今日,对爱与美神的崇拜深深嵌入塞浦路斯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在塞浦路斯,很多女孩以爱与美神之名命名,婚礼上摆放、装饰的小像也以阿佛洛狄忒的形象为原型;参观爱与美神之岩的游客络绎不绝,他们时不时从岛上带回阿佛洛狄忒雕像作为纪念品。
通过对爱与美神崇拜的溯源可以窥见塞浦路斯上古历史的一角。爱与美神虽源自希腊,但经过对东地中海地区东西方神的神性的糅杂与融合,宗教的传承与演变最终在罗马帝国早期达到顶峰。塞浦路斯希族人的民族特性也类似于此,经过东西方文化的融合,既有对外来文化的宽容与开放,也有对自身文化的执着与坚守,保持着地中海国家共有的热情好客,坚持着对宗教的虔诚。
从文化倾向角度看,上述时期的塞浦路斯虽受到东西方数个强势国家的控制,但希腊文明毫无疑问占据着主体地位。从城邦制国家开始,塞浦路斯人便展示了对希腊的亲近。亚历山大大帝引导的希腊化进程更是将塞浦路斯与希腊紧密结合在一起,乃至后期塞浦路斯对托勒密王朝与罗马帝国的政权变更都能很好地过渡与衔接。
【注释】
[1]另有说法,希腊基西拉岛同样流传着阿佛洛狄忒诞生的传说。
[2]Hitchcock,M.The Mycenaean Presence on Cyprus at the End of the Bronze Age:Migration,Acculturation,or Hybridization,https://www.academia.edu/38343718/Mycenaean_Presence_on_Cyprus_during_the_Late_Bronze_Age_pdf,2018-10-08.
[3]Theodorou,E.Cypriot Myths,Heros and Gods,http://cyprusfortravellers.net/en/review/cypriot-myths-heros-and-gods,2018-07-23.
[4]Pausanias.Description of Greece,Vol Ⅰ,BookⅠ-Ⅱ.London:William Heinemann,1998,p.5.
[5]何志龙:《塞浦路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29页。
[6]Radner,K.The Many Kingdoms of Cyprus,http://www.ucl.ac.uk/sargon/essentials/countries/cyprus/,2012-11-05.
[7]柯林·施伯龙著,黄芳田译:《爱神的国度:深入塞浦路斯》,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351—352页。
[8]Karageorghis,J.Aphrodite,Goddess of Cyprus,http://kyprioscharacter.eie.gr/en/scientific-texts/details/cult-and-religion/aphroditegoddess-of-cyprus,2015-06-07.
[9]柯林·施伯龙著,黄芳田译:《爱神的国度:深入塞浦路斯》,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30页。
[10]Wellendorf,H.“Ptolemy's Political Tool:Religion”.Studia Antiqua,2008(6),p.33-38.
[11]Grabowski,T.The Cult of Arsinoe Ⅱ in the Foreign Policy of the Ptolemies.Kamilla Twardowska and Maciej Salamon.Eds.Within the Circle of Ancient Ideas and Virtues.Krakow:Historia Lagellonica,2014,p.117-128.
[12]柯林·施伯龙著,黄芳田译:《爱神的国度:深入塞浦路斯》,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170页。
[13]柯林·施伯龙著,黄芳田译:《爱神的国度:深入塞浦路斯》,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187页。
[14]柯林·施伯龙著,黄芳田译:《爱神的国度:深入塞浦路斯》,黄山书社2012年版,第17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