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亚洲心向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身在亚洲心向欧

塞浦路斯,地处欧洲文明与文化的发源地,两千年来与欧洲深藏的纽带联系,深深地塑造了塞浦路斯人的价值观以及文化、政治、经济与社会行为。毫无疑问,这些交互遗留的财富都赋予塞浦路斯以欧洲身份与性情,并确信其天生属于(欧盟)这个大家庭。

——欧盟委员会1993年对塞浦路斯入盟申请给出的答复[1]

从地理位置而言,塞浦路斯属于亚洲,是地中海最东面的岛屿,北距土耳其40千米,东距叙利亚96.55千米,远离地中海文明中心,近靠北非、西亚文明。但正如引文所言,其政治倾向和文化取向实质上与欧洲更为接近。由于希族早在千年前便成为塞浦路斯的主体民族,罗马和拜占庭帝国的文化遗产根植在塞浦路斯的文化和政治体系中,填补了塞浦路斯与西方文明中心距离稍远的不足,兼之塞浦路斯又曾被英国殖民统治,独立后加入英联邦,自英国和希腊分别于1973年和1981年加入欧共体(欧盟前身)后,塞浦路斯便积极拓展与欧共体的友好关系。而由于塞浦路斯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和文化的同源性,欧盟有意将其纳入扩大计划。毕竟,随着冷战后中东地区不稳定因素的增加,塞浦路斯的战略性地位得到凸显。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军的战机便是从塞浦路斯的英国军事基地起飞的。

塞浦路斯自建国后一直奉行的是中立原则和不结盟政策,曾是不结盟运动的25个创始国之一[2],那么为什么最后选择放弃不结盟政策,转投欧盟的怀抱呢?

依据塞浦路斯独立时的《苏黎世—伦敦协议》,英国、希腊和土耳其三国同为塞浦路斯的保证国,塞浦路斯只能加入成员国包括希腊和土耳其的国际组织。在塞浦路斯申请入盟之初,欧盟内部不乏反对之声,担忧欧盟会陷入塞浦路斯的政治泥潭之中。2004年,塞浦路斯加入欧盟时,它是欧盟中第一个处于分裂状态的成员国;直至2021年,土耳其仍在积极争取入盟资格,塞浦路斯和希腊同为欧盟成员国,却成为土耳其加入欧盟的坚定绊脚石。塞浦路斯是如何突破层层阻碍,从1990年正式提交入盟申请,耗费10余年,终于在2004年成功加入欧盟的呢?其间,土耳其的态度又是否发生了转变?加入欧盟对塞浦路斯的社会经济发展有什么影响?其中的波澜曲折且待慢慢道来。

其实,虽然塞浦路斯刚独立时,经济基础较为薄弱,自然资源缺乏,国内市场狭小,经济发展相对落后,但之后亦创造了不少经济奇迹。1960—1973年间,塞浦路斯经济走上一条快速发展道路,年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为7.3%,制造业、建筑业飞速发展,同时塞浦路斯岛逐渐成为热门的度假旅行地。不幸的是,1974年的危机为塞浦路斯经济发展带来毁灭性的打击,GDP缩减了17%,出口总量下降20.8%,游客数量下降43.6%。于是,1975—1991年间,塞浦路斯政府启动5轮“紧急经济行动计划”,安置难民,重建家园,恢复经济,使塞浦路斯再次步入经济发展的快车道,也有了申请加入欧盟的底气。

塞浦路斯加入欧盟的迫切性是不难理解的,以1974年危机为分界线,背后驱动的原因有所转变。1974年之前,塞浦路斯的迫切性主要来源于经济发展需求。独立后,英国仍是塞浦路斯出口贸易最大的交易伙伴,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作为英联邦的成员国之一,塞浦路斯出口英国的产品享有贸易优惠政策。英国在1961年便申请加入欧共体,而一旦英国加入欧共体,英国的贸易与关税政策将受到欧共体对外关税法则和商贸政策的制约,这不仅影响塞浦路斯对英国的出口,而且将终止塞浦路斯在英国市场所拥有的特权。[3]1973年,欧共体正式接纳英国作为成员国。众所周知,国际贸易讲究抱团行为,20世纪60年代,欧共体与地中海地区的摩洛哥、马耳他等国先后签署了双边贸易特权协定。周边的小伙伴都在贸易特权圈子里,相互之间的贸易可以享受优惠政策,如果塞浦路斯还不去申请入圈,那其产品在对外贸易中如何保持优势?塞浦路斯如何能不着急?

而1974年以后,由于政变和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共和国申请加入的迫切性更多地源于政治和外交需求。希腊与土耳其的权力失衡以及美国对土耳其战略地位的重视,使得塞浦路斯共和国在全球权力制衡的背景下必须引入新的制衡力量来维护自身的权益,而欧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4]毕竟欧盟在维护欧洲大陆的稳定、和平和繁荣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塞浦路斯惧怕1974年战争的再次发生,需要强大的外援力量抵抗来自土耳其方面的压力;同时,由于土耳其也正在积极申请加入欧盟,塞浦路斯政府希望通过入盟,加大与土耳其和北塞谈话的政治筹码,促使两族和解,实现岛内统一。当然,经济发展也是入盟的重要考量。塞浦路斯本身国内市场狭小,经济具有极强的开放性,强调外向型经济生产,与欧盟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占据塞浦路斯进出口贸易的半壁江山。如果能成功加入欧盟,塞浦路斯将是欧盟成员国中唯一的中东国家,能进一步突显其与中东、北非与亚太国家之间的桥梁作用。

塞浦路斯与欧盟之间的关系始于双方的经济联系。1972年12月19日,塞浦路斯与欧共体签署《联系协议》,目的是在10年内通过经济贸易和技术合作达成关税同盟,以造福全体塞浦路斯民众并强化与欧盟之间的经济贸易联系。此项协议于1973年6月生效,分两步走。第一步的执行时间为1973—1977年,主要目的是降低部分工业和农业产品的关税。第二步则是从1978年开始着手建立关税同盟事宜。但是由于1974年的分裂事件,欧盟无意介入塞浦路斯的政治纷争,于是一再暂停执行第二个步骤,直到1987年才完成第一阶段的过渡任务,重启第二阶段的执行协议谈判。

第二阶段的执行协议于1988年1月生效,主要是为了逐步建立关税同盟,同样分成两步进行,直至2002年或最晚2003年双方达成完全关税同盟。第一步包括塞浦路斯对《联系协议》所涵盖的工业品(石油及15类敏感产品除外)和43种农产品减少关税和数量限制,采用欧盟的共同关税,以及协调竞争、国家援助和相关法律的配套政策;第二步则包括消除剩余所有关税同盟所涵盖产品的贸易限制,促进工农业产品自由、不受限制地流动,并完善相关关税联盟的配套政策。最后,塞浦路斯于2002年实现目标。[5]

为配套执行《联系协议》,欧共体还与塞浦路斯签署了4项技术和金融合作执行协议,为塞浦路斯提供2.1亿欧元各类形式的经济援助,包括捐助、贷款以及风险投资等。其中,第一、第二项协议提供7000万欧元的资助,主要用于塞浦路斯的基础设施建设,如尼科西亚的排水系统工程、瓦西利科斯—潘达斯科诺斯水利开发与供水工程、泽凯利亚电力工程、南部输电工程等。此外,协议还援助一些有利于促进两族和谐共处的项目,造福两族人民,如尼科西亚勒达斯老街和凯尼西亚大道的修缮工程。

第三项合作执行协议签署于1989年,资助总额为6200万欧元,用于资助产业发展,使其能更好地适应塞浦路斯与欧盟关税同盟形成后的新型竞争环境。其中的风险投资资助则用于孵化与其他欧盟国家的合资项目。

第四项协议的执行时间为1995—1998年,资助总额为7400万欧元,主要用于资助促进塞浦路斯经济与社会发展的项目,以便更好地帮助塞浦路斯经济接轨入盟后的环境以及促进塞浦路斯两族之间的和解。

可以说,在塞浦路斯1990年正式提交加入欧盟申请之前,欧盟与塞浦路斯的关系更多是经济层面的,欧盟并不想过多介入塞浦路斯的政治纷争。1971年,当塞浦路斯申请加入欧共体时,土族便表示坚决反对,“认为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不能代表整个塞浦路斯,更不能代表塞浦路斯全体人民的利益”[6]。土耳其发表声明,支持土族与欧共体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但是,欧共体以《联系协定》属于经济协议,将惠及塞浦路斯全体人民,而且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是塞浦路斯唯一合法政府为由,坚持与塞浦路斯政府签署协定。1974年,当塞浦路斯爆发政变,土耳其派军占领塞浦路斯北部地区后,塞浦路斯的各项经济指标没有达标,欧共体丧失对塞浦路斯发展的信心,一再延期《联系协定》第一阶段的实施计划。但当1983年土族单方面宣布成立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国时,欧盟深表震惊,并一再表示坚决支持联合国决议,只承认塞浦路斯共和国政府,不承认北塞的合法地位,这就意味着将土族代表排除在关税同盟的谈判之外。

而当1990年塞浦路斯共和国代表全体塞浦路斯人民提出入盟申请时,南北统一成为审议塞浦路斯加入欧盟时不可避免的政治话题。北部土族对此大为不满,认为塞浦路斯共和国没有资格在不寻求土族同意的情况下申请加入欧盟。塞浦路斯政府寄希望于提交入盟申请后,欧盟的介入能加快解决岛内两族争端。[7]

1993年,欧盟委员会经过广泛审查后给出回复,肯定了塞浦路斯的欧洲属性和特征,认可塞浦路斯具备欧盟成员国的资格;但同时也点明,由于塞浦路斯的分裂现状,入盟所要求的人员、商品、服务和资本的自由流动以及依据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设立的机构及法律法规是无法在塞浦路斯全部领土上得到实施的,因此只有塞浦路斯政治问题得到解决,才能保障欧盟主张和倡导的人权和基本自由权利的实施。

在1994年欧盟的科夫峰会上,欧洲理事会认可塞浦路斯为入盟所做的各项努力和准备工作,同意将塞浦路斯与马耳他纳入欧盟下一步的拓展计划。但是,出于部分成员国的担忧,塞浦路斯要加入仍需要完成先决条件,即在入盟前实现统一。希腊作为塞浦路斯希族的亲密盟友,对此先决条件大为不满,并表示如果不将塞浦路斯纳入第一批欧盟扩大计划,希腊作为欧盟成员国,将对此次欧盟扩大计划行使否决权。而土耳其对塞浦路斯的入盟申请则完全站在对立面,因为土耳其担忧一旦塞浦路斯加入欧盟,自己对北塞的政策将不可避免受到欧盟的制约,从而影响本国的国防安全。同时,希腊已经成为土耳其改善与欧盟关系的障碍,土耳其担心塞浦路斯的加入会使其加入欧盟的谈判变得更加艰辛。

1995年3月,入盟谈判迎来了转机。在欧盟理事会的协调下,欧盟、希腊与土耳其达成妥协:希腊同意欧盟与土耳其建立关税同盟,而土耳其将不再反对塞浦路斯与欧盟开启入盟谈判。同时,欧盟将在政府间会议结束后择期进行塞浦路斯的入盟谈判。[8]此后,欧盟为塞浦路斯提供了总额为7400万欧元的第四次经济援助,以便塞浦路斯的经济、法律、政策能更好地与欧盟实现顺利对接,同时努力促使岛内希族与土族和谈,助力塞浦路斯统一进程。1997年,欧盟理事会主席确认,将在1998年初开启塞浦路斯入盟谈判,并且强调塞浦路斯入盟谈判不与塞浦路斯问题的解决相挂钩。[9]欧盟发布的《2000年议事日程》明确将包括匈牙利、保加利亚及塞浦路斯在内的10个国家纳入欧盟第五次扩展计划。虽然欧盟一再强调入盟将惠及塞浦路斯全体民众,希望北塞代表能参与到入盟谈判中,但是北塞代表对塞浦路斯共和国代表塞浦路斯全体民众提出的入盟申请表示抗议,并表示开启入盟谈判将进一步加剧塞浦路斯的分裂程度,推动北塞与土耳其联盟。1997年8月,北塞与土耳其签署《联系协定》,声明只有在承认北塞实体地位的前提下,塞浦路斯土族代表才会参与谈判。

到1998年,世界银行认定塞浦路斯为高收入国家,年人均收入达到13000美元。1993—1997年间的年均经济增长率达到3.4%,服务行业是其最重要的经济增长因素,并且产值占GDP比重在不断增加。1997年,其服务业产值在GDP中的比重从1993年的67.5%增加至73%;相反,其农业和制造业产值在GDP中的比重呈现下降趋势,从1992年的6%和14%下降到4%和12%。

1999年,赫尔辛基峰会认可了土耳其的欧盟候选国资格,欧盟表明不将统一塞浦路斯作为其加入欧盟的先决条件,期望此举能同时安抚希腊与土耳其。这是为塞浦路斯入盟做出的一项里程碑式决议。当然,这也是对塞浦路斯政府的肯定,因为在对接《欧洲共同体既存典章制度》各方面时,塞浦路斯在所有候选国中名列前茅。此后,塞浦路斯入盟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塞浦路斯公布的《1999—2003年政府战略发展计划》显示,政府将对标欧盟的马斯特里赫特趋同标准,对国内财政、金融、贸易领域和劳动力市场进行结构性改革。

1999年10月的欧盟报告显示,塞浦路斯已符合哥本哈根标准,认可其市场经济地位,同时指出,虽然塞浦路斯经济发展迅速,通货膨胀在可控范围内,但其宏观经济和财政失衡仍存在一定的隐患;要求塞浦路斯加快私有化,增强银行业的竞争力,资本流动、环境、检验检疫、移民及庇护政策仍需改进。[10]

2000年,欧盟部长会议通过《塞浦路斯与马耳他预入盟执行规定(2000—2004)》,为塞浦路斯入盟进行一系列政策指导。此后又根据《入盟前战略框架》的相关执行规定,欧盟为塞浦路斯提供了5700万欧元的“入盟前援助”用于政策过渡。

2002年,漫长的马拉松式入盟谈判终于在哥本哈根会议上落下帷幕。会议通过决议,同意将塞浦路斯(不包括北塞浦路斯部分)于2004年纳入欧盟,同时表示若塞浦路斯在联合国协调下于2003年达成统一协议,欧盟也欢迎北塞的加入。

2003年,塞浦路斯总统塔索斯·帕帕佐普洛斯在雅典签署《塞浦路斯加入欧盟协议》,标志着塞浦路斯正式被欧洲大家庭所接纳。正如总统在签字仪式上所说的:“这意味着它(塞浦路斯)被(欧盟)家庭所接受,因为它从地理、历史、文化、经济和政治的角度看都属于这个家庭。”土耳其仍是一如既往地表示反对,但无法阻挠。更让土耳其恼火的是,欧盟虽然于1999年认可土耳其的入盟资格,但后期由于土耳其某些政策与欧盟准则相违背,欧盟一直未对土耳其的入盟时间给予明确答复。

塞浦路斯加入欧盟的决心与欧盟提供的各项对接援助,使得塞浦路斯经济、社会各项制度与欧盟标准对接十分顺利。2004年5月1日,塞浦路斯终于正式成为欧盟成员国之一。2008年成功加入欧元区。而土耳其却至今未能实现入欧心愿。

遗憾的是,虽然入盟进程中欧盟与联合国极力促使两族和谈,提炼出“安南计划”,即希族和土族共同组成联邦制国家,但具有戏剧性效果的结局仍呈现在2004年塞浦路斯全民公投时刻。由于土耳其的压力和加入欧盟后的经济优惠,一直反对统一提议的土族人大比例(64.9%)通过“安南计划”,反而是希族由于已获得欧盟资格,对“安南计划”失去兴趣,多数投票否决该计划(75.8%)。对于此次公投结果,欧盟内部对希族人的投票结果表示失望,对土族人的境遇则更为同情。此后虽然南北方首领多次和谈,但进展甚微。南北分裂割据延续至今。

塞浦路斯也成为欧盟成员国中的特例,虽然名义上全体塞浦路斯公民都是欧盟公民,但是《欧盟共同体既存典章制度》的相关政策在北塞地区无法获得贯彻执行。由于土族在2004年公投时的表现,欧盟对北塞群体抱有同情,不时对北塞社区提供各类援助,组织绿线两侧的交流活动。绿线实际上成了欧盟的一段对外边境线。而分裂的塞浦路斯对欧盟的对外政策亦产生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在土耳其入盟谈判方面。

加入欧盟确实为塞浦路斯的经济带来了飞跃。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2004—2008年塞浦路斯的GDP逐年稳步增长,年均增长率在4%—5%之间,相较于欧盟很多国家正在遭遇零增长或负增长的境遇而言,塞浦路斯的经济发展成绩令人惊讶。特别是在2007—2008年,塞浦路斯经济平均增长率达到4%,大大超出欧盟的平均增长率,一直维持赤字的政府财政预算实现盈余,就业率亦稳步提升,塞浦路斯成为欧盟中富有的国家之一。[11]

在进出口贸易方面,欧盟成为塞浦路斯最主要的贸易伙伴。2006年,塞浦路斯同欧盟各国的贸易额从1985年的57%增加至70%;与中东国家、亚洲的贸易总额则有所下降,分别为17%和9%。其中,在欧盟各国中,英国仍旧是塞浦路斯最大的贸易伙伴,其次是希腊、意大利、德国和法国。[12]

而且,塞浦路斯地理位置优越,可作为欧亚非三洲企业进入中东市场的跳板,同时又与世界多数发达国家与新兴经济体签署有双重关税协定,或享有企业税率低等优惠政策,因此塞浦路斯渐渐成为世界上受欢迎的国际金融中心之一,大量跨国公司在塞浦路斯设立分部。同时塞浦路斯银行业通过高回报率吸引外籍储户,2010年其银行业的总储蓄额高达整个国家GDP的6倍。可以说,除了传统的旅游和贸易行业外,金融服务业成为其新的经济快速增长点。塞浦路斯这个弹丸小国得益于较低的企业所得税率与较高的银行利率,逐渐成长为世界有名的离岸金融中心。

此外,加入欧盟也为塞浦路斯人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改变。首先是物价的上涨。水电、食品和农产品的价格都有所上涨。其次是外籍劳力的涌入。来自东欧、亚洲、非洲的外籍工人涌入劳动力市场。许多家庭雇用斯里兰卡或菲律宾女佣和保姆,在餐馆和商店也可以遇到具有东方面孔的服务员与售货员等。外籍劳力的进入降低了劳动力成本。

在两族统一问题上,塞浦路斯政府极力向国际社会表示渴望两族和解、国家统一的迫切愿望。虽然加入欧盟后,希族拥有了对土耳其加入欧盟的发言权,可以向土耳其施加更大压力,同时,加入欧盟后希族区的经济迎来大发展,两族的经济差距也进一步拉大,希族对土族的经济优势更加明显[13],但由于土耳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和经济地位,以及其政治外交的有效斡旋,土耳其的国际话语权在不断扩大,也使得塞浦路斯政府在和解谈判进程中举步维艰。同时,两族和解谈判多是在双区域、两族群联邦制的基础上进行的,但此种模式的政府是否真能带给塞浦路斯和平与稳定,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毕竟,捷克与斯洛伐克的“离婚案例”就是前车之鉴。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也波及塞浦路斯,2009年塞浦路斯便开始出现经济衰退。塞浦路斯的危机是在金融领域爆发的。由于高利率吸储,2010年塞浦路斯银行业的总资产已是整个国家GDP的6倍,其中隐藏的危机便是一旦银行的投资决策出现问题,即便倾尽塞浦路斯全国财力也难以挽救;而且塞浦路斯的银行业务高度集中,主要由三家银行主导,分别是塞浦路斯银行、大众银行与希腊银行,若政府监管不力,三家金融机构投资失利,银行业引发的危机将迅速升级为金融系统的问题,严重影响整体经济发展运行。

塞浦路斯爆发的银行业危机主要隐患埋藏在与希腊密切的金融联系上。塞浦路斯银行持有大量的希腊政府债券和企业债券,希腊主权债务危机的爆发不可避免地殃及塞浦路斯这条池鱼。其实,与其他欧洲国家不同,塞浦路斯的经济在2007—2011年间仍呈现年均3%的增长趋势。可以说,2013年塞浦路斯银行业危机的全面爆发最初是由财政管理不善造成的,但随后是由政府及其监管机构未能及时有效阻止银行业高管的轻率行为造成的。[14]

2009年希腊主权债务危机爆发后,虽然希腊经济已陷入衰退,但塞浦路斯最大的几家银行却仍对希腊充满信心,积极持有希腊政府债券。然而,激进的投资策略并未收获预期的回报。

2011年底,在欧盟的要求下,塞浦路斯银行壮士断腕,大量抛售希腊国债,紧急减少希腊主权债券以及不良贷款的损失,造成银行资金大量流失,背负巨额债务,降低了外界对塞浦路斯银行业的信心。而塞浦路斯政府也没有就此次危机向欧盟申请补偿。

2012年,塞浦路斯两大银行仅在希腊债券上的投资亏损就占到塞浦路斯GDP的近30%,超过该国2011年政府财政收入的80%。塞浦路斯政府已无力支援银行业,因为不断递增的政府财政预算赤字以及大量不良贷款,2011年塞浦路斯长期债务评级连续遭遇8次降级。等到2012年,塞浦路斯政府已经需要通过短期外借来弥补财政赤字和偿还到期债务,以获取短暂的喘息时间。更令其焦头烂额的是,另外还有48亿欧元的贷款即将在2013年上半年到期。

塞浦路斯政府无力救助巨亏的银行业,主要的两家银行——塞浦路斯银行与大众银行资不抵债,不得不关闭休整,以寻求喘息之机;政府财政困难,导致主权债务偿付面临危机,引发继爱尔兰、希腊、葡萄牙、西班牙之后的第五波欧债危机高潮,申请国际救助成为塞浦路斯的唯一选择。

其实,塞浦路斯、马耳他、卢森堡是欧盟中体量最小的成员国。塞浦路斯总体经济规模仅占欧元区的0.2%,主权债务总规模也不大,刚刚超过150亿欧元(2012年底),仅为希腊主权债务的1/20、西班牙主权债务的1/50,欧盟完全可以利用已经建立的欧洲稳定机制援助塞浦路斯。[15]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欧盟的援助条件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让危机影响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发酵。(https://www.daowen.com)

2013年3月16日,由欧元集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洲中央银行组成的“三驾马车”达成协议,给予塞浦路斯100亿欧元援助,但附加条件是塞浦路斯必须对境内银行个人存款收取一次性存款税,对10万欧元以下账户征收6.7%存款税,对10万欧元以上账户征收9.9%存款税。此举以牺牲广大储户利益为前提,引起塞浦路斯国内民众的强烈反对。该提议最终被塞浦路斯议会否决。毕竟之前欧盟救助希腊等危机严重的国家,都是在保障储户利益的前提下进行的,然而对塞浦路斯的救助条件却十分令人意外,塞浦路斯国内对欧盟表示失望。

当时,关于欧盟是否继续执行对塞浦路斯的援助,特别是塞浦路斯是否退出欧元区的问题,已经引起全球金融界的关注,欧元区股市震荡明显。虽然塞浦路斯的经济体量在欧盟中占比不大,但其援助方案被视为未来救助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欧诸国的范本。

其实,为维护欧元区的金融和货币政策的稳定,“三驾马车”已处于骑虎难下的位置,袖手旁观是不可能的(偶有严厉声明称,塞浦路斯如果不征收存款税,欧洲央行将停止对塞浦路斯银行的援助,这将导致塞浦路斯银行破产),但如何援助才能获得欧盟内部同意,避免引发其他成员国的不满呢?正如金融分析师所言,不管是……还是塞浦路斯的救援,市场有理由相信,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会被拖延至最后解决。[16]因此欧盟只能不断施加压力,催促塞浦路斯尽快推出新自救方案。塞浦路斯是国际有名的避税天堂,俄罗斯客户一直是塞浦路斯银行的大客户。因此,塞浦路斯也曾向俄罗斯寻求援助,但俄罗斯并未给予积极回应。

2013年3月24日,欧盟重新抛出100亿欧元援助的条件:关闭大众银行,保留塞浦路斯银行;增加企业所得税和资本收益税的利率;对国有资产进行私有化;缩减银行规模。这意味着大众银行内所有未保险存款与其资产将被转入塞浦路斯银行。塞浦路斯银行不得不对未投保的存款进行强制减记,以满足其资本重组的需要。这是欧美国家与塞浦路斯各方势力在投资流问题上的斗争结果,塞浦路斯作为在人口和地理意义上的小众国家,自动成了输家。

2013年3月28日,关闭了10余天的塞浦路斯银行终于得以重新开门营业,“三驾马车”的援助解决了塞浦路斯的燃眉之急。幸运的是,市场并未出现挤兑浪潮。[17]

2013年8月,塞浦路斯银行的资本重组终于得以完成。银行将47.5%的10万欧元以上无保险存款转换成股权(共计约38亿欧元),存款人根据损失比例分得塞浦路斯银行股权,获得银行投票权与股权分红。这虽对存款人来说并不是好消息,特别是对众多中小型企业存款的缩水化处理使得塞浦路斯整体经济和就业市场遭受重创,很多企业因为没有现金流而停业,但这一资本重组方案减轻了国家对银行业的扶持义务,使得塞浦路斯整体经济得以喘息。

经过此次银行危机,塞浦路斯的本土信用机构从原先的15家缩减至塞浦路斯银行、中央合作银行和俄罗斯商业银行等8家机构维持营业。

此外,塞浦路斯还实行资本管制措施,这与欧盟提倡的人力与资本自由流动的原则是相悖的,塞浦路斯也成为欧元区第一个实施资本管制的国家。[18]管制措施包括每天限制取款100欧元、限制海外投资等,主要是为了防止出现大规模挤兑现象。资本管制直到2015年才得以解除。

经济危机使得塞浦路斯经济萎缩,2011—2015年间塞浦路斯的GDP下降10.1%,失业率增加84.8%,全职就业率下降13.6%,其中影响最大的行业是建筑业和采矿业等资本集中的行业。

好在塞浦路斯还算争气,后续的经济发展态势较为良好,到2016年基本实现经济发展目标。其实,2014年时塞浦路斯的经济表现便好过市场预期。相比原先预计的20%的经济衰退率,实际经济衰退率仅5.4%,银行金融业维持稳定,预示着塞浦路斯已平稳度过此次金融危机。后续,塞浦路斯又通过一系列紧缩措施自行融资58亿欧元,2016年GDP较2015年增长5.6%[19],政府主权债务评价回升,提前退出“三驾马车”的援助计划。此外,在黎凡特海域勘探到的石油和天然气储备,预示着塞浦路斯今后不必再为经济烦恼。

但市场对银行业的信心仍未恢复,经济复苏主要依赖建筑业和旅游业。周边地区局势的不稳定和阔绰的俄罗斯游客的涌入,缓解了赴塞英国游客人数减少的影响。而建筑业的产值增长则归功于外国公民与公司对房地产的直接投资以及塞浦路斯放弃房产税、降低房产转让税。拉动外国直接投资的背后少不了黄金签证政策的推动,其中也不乏中国买家对塞浦路斯房产的关注。

2013年,塞浦路斯推出黄金签证政策以吸引外国投资。通过购买岛上一定价值的新建房产,外国人即可快速获得塞浦路斯永久居留许可。相较普通移民冗长的审核程序,投资获得永居可大大缩短审核流程。最初推出该项目时,申请人可以在2个月内获得永居签证。而且塞浦路斯永居签证还享有其他福利。例如可以免签去所有申根签证国家,享受塞浦路斯的低税率;投资者可以在塞浦路斯居住和学习,1人投资,全家都可享有永居签证,但永居签证持有者不能在塞浦路斯工作。

申请条件是投资者需要从开发商处直接购买30万欧元以上的新建房产,并在塞浦路斯银行储备3年及以上至少3万欧元的债券。如果增加一位签证依附者,则需额外增加5000欧元的债券存款。塞浦路斯并不要求投资者长期在塞浦路斯居住,购置房产可用于自住,也可用于租赁以获得收益。投资者只需要每2年赴塞浦路斯一次即可维持签证的有效性。

还有一种途径是通过投资入籍,获得塞浦路斯黄金护照。当然入籍的要求更为严格,对投资资产要求更高。购买的房产价值至少要200万欧元,还需向塞浦路斯国家科研发展基金捐赠10万欧元以及向土地开发组织捐赠10万欧元。凭塞浦路斯的护照,即可获得欧盟成员国公民的资格,在欧盟境内自由往来、工作、学习和生活。虽然其他欧盟国家如葡萄牙、希腊等也有类似的投资移民项目,但塞浦路斯的优势在于快捷与便宜。投资6个月后即可获得公民身份。

投资移民计划确有奇效。2013—2018年短短数年间塞浦路斯政府便通过该项计划吸引了50亿欧元的外国直接投资[20],缓解了岛内经济的燃眉之急。

但随着项目推进日久,投资移民计划的弊端逐步暴露。欧盟多次关注到欧盟诸国的投资移民计划,严令禁止将欧盟公民身份作为商品出售。此外,该项计划也多次曝出丑闻,涉及政治腐败、洗钱和逃税避税等问题,甚至是为犯罪分子或被国际制裁人员提供便利。因此,自2018年起,该计划便趋于收紧,例如设定投资入籍人数限制(700人/年),加大监管与背景审核力度,提高投资额度要求,等等。但疫情后,鉴于复苏举步维艰的建筑业的需求,塞浦路斯短期内不会放弃投资移民计划。

一路走来,塞浦路斯与欧盟的关系虽时有高潮,时有低谷,时有欢喜,时有失落,但总体而言双方愈趋亲近。2019年,塞浦路斯已提交加入申根签证国家的申请,但截至2023年,尚未正式获得加入资格。而英国脱欧引发的混乱也为塞浦路斯经济发展带来新的机遇。塞浦路斯的发展已与欧盟命运休戚相关。塞浦路斯作为东地中海的岛国,正积极发展与阿拉伯半岛国家的关系,延伸欧盟在东地中海的影响力。

【注释】

[1]High Commission of Cyprus in the UK.Cyprus and the EU,https://cyprusinuk.com/cyprus-and-the--eu/,2021-03-23.

[2]何志龙:《塞浦路斯》,大连海事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25页。

[3]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进程探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第126—133页。

[4]Vassiliou,G.Cyprus Accession to the EU and the Solution of the Cyprus Problem,https://www.interactioncouncil.org/publications/cyprus-accession-eu-and-solution-cyprus-problem,2014-01-01.

[5]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进程探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第126—133页。

[6]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进程探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第126—133页。

[7]Yiangou,G.S.“The Accession of Cyprus to the EU: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the New European Regional Order”.Journal on Ethnopolitics and Minority Issues in Europe,2002(2),p.2.

[8]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进程探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第126—133页。

[9]European Parliament.Briefing No 1:Cyprus and the Enlargement of the European Union,https://www.europarl.europa.eu/enlargement/briefings/1a3_en.htm,2000-08-08.

[10]European Parliament.Briefing No 1:Cyprus and the Enlargement of the European Union,https://www.europarl.europa.eu/enlargement/briefings/1a3_en.htm,2008-08-08.

[11]Scott Brown,Demetra Demetriou,Panayiotis Theodossiou.“Banking Crisis in Cyprus:Causes,Consequences and Recent Developments”.Multinational Finance Journal,2018,22(1),p.72.

[12]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的影响》,《中东问题研究》2016年第2期,第65—86页。

[13]何志龙:《塞浦路斯加入欧盟的影响》,《中东问题研究》2016年第2期,第65—86页。

[14]Scott Brown,Demetra Demetriou,Panayiotis Theodossiou.“Banking Crisis in Cyprus:Causes,Consequences and Recent Developments”.Multinational Finance Journal,2018,22(1),p.65.

[15]李石凯、黎志健:《从塞浦路斯债务问题看欧债危机新动向》,《中国金融》2013年第8期,第84—85页。

[16]嵇晨:《“塞浦路斯效应”利好美股》,《第一财经日报》2013年3月25日,第A14版。

[17]李石凯、黎志健:《从塞浦路斯债务问题看欧债危机新动向》,《中国金融》2013年第8期,第84—85页。

[18]Scott Brown,Demetra Demetriou,Panayiotis Theodossiou.“Banking Crisis in Cyprus:Causes,Consequences and Recent Developments”.Multinational Finance Journal,2018,22(1),p.83.

[19]In Cyprus.IMF:Cyprus'Economic Growth Remains Strong;Debt Levels,NPLs Still a Problem,https://in-cyprus.philenews.com/imf-cyprus-economic-growth-remains-strong-debt-levels-npls-still-a-problem/,2019-06-04.

[20]Stelios Orphanides.“Golden Visas”Risk Being Exposed to Fraud,Insider Says,https://cyprus-mail.com/2018/07/22/goldenvisas-risk-being-exposed-to-fraud-insider-says/,2018-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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