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与火枪
在那个交流频繁的时代，关于火药及其用途的知识传到欧洲的方式，佐证了信息传播之高效。[23]当时，蒙古军队正对欧洲最东边的地区展开入侵。1237年，蒙古军队侵入今俄罗斯所在地南部；1241年，他们对波兰和匈牙利发起了双管齐下的攻击。但是，在短暂的占领之后，从蒙古传来消息，大汗窝阔台已经去世。他是成吉思汗的儿子和继承人，在他死后，在匈牙利的蒙古将领不知前路如何，于是撤回了今俄罗斯所在地。
这些入侵促使西欧人对遥远的东方发生的事情更加感兴趣。公元1241年，蒙古人入侵4年后，教皇派遣一名大使前往蒙古大汗的都城。后来又有其他旅行者造访当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鲁不鲁乞（William of Rubruck，or Ruysbroek）。他于1257年回国，第二年就出现了关于在科隆进行火药和火箭实验的报道。鲁不鲁乞的朋友罗杰·培根（Roger Bacon）首次在欧洲介绍了火药及其在烟花中的使用。[24]
早在公元900年之前，中国就已经有了一种火药，到了11世纪，宋朝有了官方的火药制造局。在汉人、女真人和蒙古人军队之间绵延两个世纪的残酷战争中，枪支、榴弹、火箭和其他燃烧装置成为东亚武器装备的标配。[25]到1150年，这种知识大部分传到了伊斯兰国家，那里用于制造火药的硝石有时被郑重其事地称为“中国雪”。
公元1241年，蒙古人征战匈牙利时还没有火药武器，但他们很快就从汉人那里获得了火药。因此，像鲁不鲁乞这样造访的旅行者，可能在那里了解到了中国技术的这一分支。其他欧洲人则在遭受了燃烧装置、榴弹以及石油为原料的“希腊火”的攻击后，才在这些血泪教训中发现伊斯兰国家拥有火药武器。例如，1249年，火药被用来对付巴勒斯坦的十字军，效果格外恐怖。
13世纪50年代，蒙古人带着大批汉人工程师入侵波斯，他们操作着发射火药炸弹的弹射器（trebuchets或catapult）。[26]他们攻城略地，进展迅速，火力威力极大，但这种胜利在他们1258年洗劫巴格达、进入叙利亚后告一段落。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支装备相似的伊斯兰军队，然后第一次败北。之后，公元1291年，同样的武器也在阿卡（Acre）围城战的过程中被使用，当时欧洲十字军被赶出了巴勒斯坦。
与此同时，虽然蒙古人在1227年打下了中国北方地区，但宋朝仍然控制着黄河以南的南部地区。从13世纪50年代到1276年，征服这块领土让蒙古人耗费了20多年的时间。蒙古人多次对南部城市围攻，其间一种新型的投石机派上了用场。它是阿拉伯人设计的，其平衡锤能够使其将投掷物（包括炸弹）比中国的投石机投掷得更远。一些来自伊朗和伊拉克的人在蒙古军队中担任工程师，他们很可能帮忙引进了这种武器。
这些人13世纪70年代来到中国，一些中国工程师又去到波斯，可见有关火药武器的信息可以通过几条路线在伊斯兰世界和中国之间来回传递。因此便不难理解，在13世纪80年代，为何两本写于中东的关于火药武器的书中描述的炸弹、火箭和火枪与某些类型的中国武器非常相似。其中一本《火术焚敌》（The Book of Fires for the Burning of Enemies），作者署名为希腊的马可（Marcus Graecus，或拜占庭的马可），目前只有在欧洲的拉丁文译本，其中许多技术术语仍为阿拉伯语。[27]
虽然这些书中描述了几种类型的火药武器，但没有一种算得上真正的手枪或大炮。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中文和阿拉伯文中，后来用于指代枪支的术语，原本通常指的是早期类型的武器。因此，许多关于13世纪中国、叙利亚和北非战争的描述都可能被误解为是指枪战。
虽然在13世纪80年代之前还没有枪支，但造枪技术中的两个关键要素已经具备：高硝酸盐火药，以及圆筒形金属管（火药可以在管中点燃）。早期用于制造燃烧弹的火药混合物，很少含有超过50%的硝石。能够以足够的爆炸力量来推动子弹的火药必须含有70%至75%浓度的硝酸盐。不过至少在1126年开封被围的时候，这样的技术可能已经在中国实现了。(https://www.daowen.com)
枪支发展的另一个主要技术，一开始是火矛的一部分，火矛是一种中国武器，到1260年时，已被伊斯兰军队采用。火矛的结构包括一根竹子、木头或金属制成的管子，管子安装在长矛的杆上，里面装满火药、有毒化学剂、铅丸和陶器碎片的混合物。点燃后，它喷出的火焰和火花可能持续5分钟，颇像罗马焰火筒。一些现代作者误把一些装置当作原始枪支，火矛就是其中之一。火矛和枪的区别在于，火矛可以利用硝酸盐含量较低的火药，在枪管口点燃；相比之下，枪支中较强的火药是通过枪管底部的火门点燃的，并且会瞬间爆炸，将枪管中的全部内容物都推出，而不是燃烧几分钟。
看起来在1288年，蒙古人指挥下的汉人士兵配备的武器已经从火矛过渡到了枪。人们在那年发生在中国东北的一场战斗的遗址中，发现了一个铜枪管。该枪管安装在一根木杆的末端，这根木杆可能类似于火矛的枪杆，但它与火矛的不同之处在于其管壁更厚，底座上还有一个火门：这样设计不是为了让人从管口点燃火药，使内容物缓慢燃烧，而是为了引发瞬时的爆炸（图3.2）。
爆炸点周围枪管壁加厚，便是中国枪支的一个显著特征。另一种为放置在固定工事的平台或架子上而设计的早期枪支，枪管壁则还要更厚。其结果是，枪管的外观往往貌似金属花瓶或瓶子。引人注目的是，于1326年或1327年绘制的欧洲最早的枪支示意图，描绘的正是这种类型的枪管，图中枪管装在一个长方形的平台上，正发射一支箭。这种瓶状的枪管让人联想起中国的做法；在中国，球状弹药射击通行之前，枪发射的也是箭矢（图3.3）。由于欧洲瓶形枪的年代较早，而中国的证据也在之后才出现，因此人们一度认为枪是欧洲人的发明，是为了应对火药的引入而制造的，并误认为类似的中国武器都是后来才出现的。但是，在中国发现了1288年和1332年的枪管后，这种观点就不再可信了。[28]
根据这些详细的证据，我们应注意到中国的传统说法，即枪支知识是经过俄国传到欧洲的。蒙古人在今俄罗斯南部建立统治，在北方的莫斯科和诺夫哥罗德（Novgorod）确立霸权后，有少数中国人来到这些城市居住。同时，诺夫哥罗德还有经波罗的海到西方的贸易路线。在瑞典发现的非常早期的小型瓶状枪管也进一步证实，这一路线可能助力了枪支知识的传播。这条路线绕过了中东，而那里恰好没有这种早期枪支的遗迹。然而，在叙利亚、西班牙剩余的伊斯兰世界飞地和埃及的马穆鲁克王国，都有很多使用过其他火药武器的迹象，很明显，到14世纪30年代，西班牙的伊斯兰统治区已经在使用枪和大炮了。
图3.2 一把早期的欧洲手持枪（上）和两把更古老的中国枪（下）。这三支枪属于同一种类，都直接衍生自早期的火矛。两支中国枪的枪管尚存，但其木枪杆（如图所示）是重制的。下图的两支枪的年代分别是约1288年和约1351年［插图根据李约瑟等人的《火药的史诗》（The Gunpowder Epic）中的照片和图画制作，使用经剑桥大学出版社许可］
图3.3 早期中国和欧洲瓶形枪的相似之处。上面的两张图是根据中国的插图绘制的，展示了通过点燃引信进行发射的枪支。其下的图画是在瑞典发现的枪管，长度约为30厘米。底部的图画来自已知最早的欧洲枪支图（1327年），图中的枪正发射一支箭（重绘自李约瑟等人的《火药的史诗》，使用经剑桥大学出版社许可）
在欧洲其他地方，大炮的发展非常迅速。一份1326年起草于佛罗伦萨的文件显示，城市当局正在获取“金属大炮”和铁弹，好像这些武器的存在已相当平常。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当时在中国还没有出现大到足以被称为大炮（cannons）的枪炮。因此，枪支或许不是，但大炮有可能是西方的创新，是由可能从东方带到欧洲的小型枪支发展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