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扩散

新技术在蒙古人统治的世界里迅速传播，但几乎没有哪些创新可以归功于蒙古人自己。在战争方面，他们继续执着于熟练弓箭手骑马作战。早期的枪支过于笨重，准头有限，骑手们无法很好地使用。因此，驻于俄罗斯和中国的蒙古人以及惯用骑兵的波斯人，都不太愿意开发和使用火器。在蒙古人征伐中原期间，投掷火药燃烧剂或炸弹的攻城武器派上了大用场，但在他们的统治下，枪支的创新却进展缓慢。

蒙古人生活方式的另一个特点是，他们中很少有人具备行政管理或工程方面的经验，因此，为了治理所征服的领土，他们不得不依靠他人。在波斯，他们一般满足于将管理权交给波斯官员，但有时也会请来中国技术人员，特别是在建立天文台和试图恢复被忽视的灌溉系统时。他们在库姆（Qum）附近建造了一个新颖的拱形大坝，高约26米。在今俄罗斯所在地，中国官员多被雇来帮助进行人口普查和收税。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被带到莫斯科和诺夫哥罗德，而这些地方需要向蒙古可汗进贡。在中国，元朝皇帝忽必烈很警惕地选择不去依赖汉人行政官员，因此招募了其他外国人来担任高级职务，包括波斯人、阿拉伯人、有突厥背景的人，以及意大利人马可·波罗。

这些人的旅行和工作推动学问和技术从西方传入中国、从中国传入西方，也许可以说，当时出现了一种技术转移。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能了解到这一过程的大概。要是这样，就往往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些以前只有中国或伊斯兰国家才知道的技术会在欧洲出现。造纸是少数有（部分）记录的例子之一（见表3.1）。另一个更清楚的案例是，1277年叙利亚统治者与威尼斯总督签订条约后，玻璃制造的专业技术便从叙利亚传到了威尼斯。用于制造玻璃的原料之一在叙利亚被称为al-Qali。这是一种钾盐，在欧洲语言中被称为“alkali”（碱），这个词折射出当时伊斯兰世界有大量化学知识流传到了这里。^[29]

在诸如此类的案例中，“技术转移”（transfer of technology）的概念能解释很多现象，它意味着技术和知识从一个地区和文化环境中全盘转移到另一个地区和文化环境。然而，这个短语的不足之处在于，它暗示着新技术的接受者不加改进就被动采用了新技术。现实情况是，技术转移几乎总是涉及各种为适应新条件而做的改进，新技术的引入也经常激发新的创新。一个明确证明这一观点的例子是，从中国流传到各地的火药配方和一些原始枪支促使欧洲发明出大炮，时间可能在公元1310—1320年。因此，大炮的发明可以看作旧大陆上东方和西方之间辩证影响或对话的结果，由中国西渐的火药和早期火器技术点燃了星星之火。

在这样的情况下，技术转移涉及更加复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技术接受者做出了创造性回应。有些时候，转移本身只占了技术交流的很小一部分，比如，来自他国的非常模糊的信息，或是对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工制品的观察，就足以激发接受国的创新。技术对话或创造性交流这个综合性概念，足以涵盖点子传播和发展的种种方式。

在讨论技术的传播时，我们也应该注意到独立发明（independent invention）的可能性。公元1150年后不久首次出现在欧洲的风车与图1.5所示的波斯风车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应该认为，前者是一项独立的发明，而非借鉴了后者。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中国比西方出现得更早的其他发明上，包括高炉和印刷的相关技术。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技术之间的大致相似并不足以证明发生过技术交流。只有当特异或高度专门的特征也相似时，比如欧洲和中国一些早期枪支的特殊瓶状结构，我们才可以合理地认为发生过技术转移。(https://www.daowen.com)

另一个公元1300年左右的案例是图2.2所示的那种缫丝机。一直到19世纪，欧洲的缫丝机还在用同样的线轴、类似的框架、不变的热水缫丝技术，我们将在第六章继续讨论这一点。此外，这种技术传入欧洲的最后一段路线相当清楚。1050年，伊斯兰世界的许多地方都有丝绸产业，包括突尼斯、西西里和（西班牙的）格拉纳达。但是，在欧洲西部的基督教地区，那时根本就没有丝绸工业。

不过，公元1300年之前不久，意大利北部的卢卡（Lucca）已有人制作丝绸，相关的技术知识似乎得自西西里。很快，在卢卡和博洛尼亚的工坊就出现了精巧的捻丝机。而同样有证据表明，当时出现了技术调整和对话。虽然在地中海地区使用的缫丝机可能都与中国的相似，但卢卡的捻丝机不同寻常，它有一个环形框架，而这种结构在中国没有先例。因此，尽管一些丝绸技术几乎完全从中国照搬过来，只做了很少的调整，但西方也对这一技术有所创新。

亚洲技术在欧洲的确促进了创新，甚至推动人们发明出大炮和（如果它不是伊斯兰世界的发明）卢卡捻丝机；但关于欧洲接受亚洲技术的情况，还有值得探究的问题。我们要问：研究发明的非凡活力从何而来？这里有一部分要得益于社会制度。当时的欧洲是一个由小国家和自治城市组成的集合体。一些意大利城镇不仅招募了自己的志愿兵，还委托研发改良型武器。公元1300年后，意大利的军备竞赛推动了弓弩、板甲和枪支的改进。

在这些成就中，大量的想象力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些项目显然深深吸引着那些为此工作、付出的人们。虽然当代社会对枪支的外观和功能及相关的象征意义有着许多强力的论断，但这些现代情感不应使我们对其他因想象而生的吸引力视而不见，例如，枪炮发出的噪声。

铸造大炮的炮管所采用的青铜合金和相关技术，几乎与制造教堂大钟的一致。声学专家默里·谢弗（R.Murray Schafer）提出，大炮的声音也有类似的象征意义。教堂的钟声可以用来警示战斗的开始和庆祝战斗的结束，大炮也可以用来纪念同样的事件。^[30]

事实上，在使用枪炮的时候，它们发出的噪声往往与它们造成的物理伤害同样重要。就像鼓声一样，大炮发射的巨响可以恐吓敌人，给攻击者一种力量和信心，毕竟在枪炮威力不大且难以瞄准的时代，其实际用途也是有限的。起初，大炮的主要实际用途是攻城武器，因为它们在摧毁城堡的壁垒时很有威力。然而当战斗发生在平坦空旷的战场上，要瞄准移动目标，特别是要瞄准骑马的弓箭手时，可以说大炮只起到了心理威慑的作用。在中国，枪炮主要是在战斗开始时用来震慑敌人，在随后真正的战斗中，人们使用的是更精确和致命的弓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