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的创造
欧洲人逐渐认识到了美洲的存在,但这一过程是缓慢的。从公元990年到约1400年,格陵兰岛的维京人开拓者定期造访美洲北部海岸,主要是为了获取木材。之后在1476年和1497年,葡萄牙和英国的航海家们根据丹麦提供的信息,驾船到达拉布拉多和纽芬兰岛。同时,葡萄牙的水手们可能已经在路上瞥见了巴西;而在1492年,哥伦布一直向西航行,最终抵达古巴,但他西行的本意是想找到一条直达印度和中国的新线路,所以当时他认为自己到达的是印度。
由于哥伦布坚持认为自己在印度,当他遇到加勒比地区的人时,这些岛民的身份让他感到十分迷惑。那些从欧洲一路跟随他的人则慢慢意识到,他们到达的并非亚洲,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亚洲以外的高级文明。当然,他们更想不到会发现像科尔特斯(Cortés)在1519年到达墨西哥时遇到的那种文化体。在那里,科尔特斯一开始惊叹于阿兹特克(Aztec)首都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an,位于现在的墨西哥城)的辉煌,之后就开始为了获取黄金、抢夺领土而残酷剥削当地的人民。
尽管特诺奇蒂特兰人的建筑精妙绝伦、社会井井有条,但令人惊讶的是,在技术方面他们没有铁制工具(除了极少数陨铁制成的器具),也不使用轮子。然而,他们在农业、纺织业、建筑、一些金属加工(银、金、铜)和其他基本生产方面的技术综合体是非常复杂的。在墨西哥的各个地区之间,食物生产技术因环境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他们的农业有两个最显著的特点,其一是种植的作物(其中大部分当时的欧洲人都闻所未闻),其二则是他们的耕作技术。
阿兹特克人有一套很不寻常的耕作方法,即在淡水湖中建造人工岛,称为浮园(chinampas)。要建造这些岛屿或是高于水平线的田地,要么是将土壤倒在平铺于浅水中的(柳条和芦苇织就的)棚架上,要么是在一条条狭长的沼泽地周围开凿水渠。墨西哥盆地上的各代王国,自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建造浮园耕作系统。当阿兹特克人在1428年执掌政权时,他们在其岛上都城特诺奇蒂特兰周围建造了大约70平方千米的浮园系统,将湖边的土地都改造成了高产农田。[1]他们围着一些狭长的种植地块修建了一个规整的网格状水渠系统,这些地块基本上都是长100米、宽6米。地块可以很容易地用水渠浇灌。岸边则种植了树木,以避免水土流失、水分蒸发和霜冻的威胁。湖中的淤泥会定期清出,铺到园地上,以保持土壤肥力,由是园地的土层就慢慢地堆叠起来。在当地的气候条件下,如果定期浇水,每年可以种植两到三茬玉米、豆类、南瓜、辣椒等作物。
再往南,位于中美洲的玛雅文明在公元600年至900年间达到鼎盛,并以其在热带森林中建造的巨大神庙、象形文字系统和精妙的历法系统而闻名。而长久以来,玛雅的兴衰在外界看来是个谜:这样一个辉煌的文明,是如何靠耕作制度——米尔帕(milpa)种植园,一种欧洲人认定为原始、产力低下、不可持续的刀耕火种的农业模式——维系支撑的?考古学家和环境学家的近期研究表明,比起种玉米加休耕的简单交替式耕作,米尔帕要复杂得多,作物产量也更高。经营短期的种植园——在可可、棉花、鳄梨和桃花心木的灌木和乔木之间种植玉米、豆类和南瓜——只是他们长线管理森林的第一阶段。这种一年生作物、多年生灌木和乔木的复杂组合,让人想起第二章中提到的印度尼西亚的多层耕作系统。西班牙的入侵使米尔帕种植园不得不迁移到边缘地区,在那里它只能勉强维持运作。但在玛雅人的治理下,它却曾哺育着最多时平均每平方千米400人的密集人口。[2](https://www.daowen.com)
美洲的其他早期农业系统与旧大陆的农业系统区别不大。在后来成为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干旱地区,有时人们会用低矮的土堆围住田地,以尽量留住雨水,人们也会在暴雨时节建造小型水坝来抵御洪水。[3]在派因斯点(Point of Pines)地区,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些证据,可以佐证公元1000年左右当地人曾采用这些技术。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几个世纪前,在中东和非洲的部分地区,类似的土方工程也被用于存蓄和使用水资源。
在秘鲁,早在印加(Incas)崛起之前,奇卡马河(Chicama)和莫切河(Moche)的灌溉系统就已经发展起来了,即用分水坝供水的长水渠。其中一条水渠长达110千米,但建造者精心勘测和设计,保证了它即使在长长的下坡上也有均匀的坡度。一位历史学家认为,这里的工程质量与同时期伊斯兰世界的工程质量不相上下。[4]而二者间的相似性,则说明灌溉技术在当时的世界上使用广泛,是各地必备的基本技术。这里的重点在于,在面临类似的环境挑战时,不同地区往往会独立地想出类似的解决方案,就如同亚利桑那州和中东地区相似的蓄水技术一样[5]。这同样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玛雅人和东南亚农民们不约而同地在雨林地区使用了类似的耕作方法。
然而,一些技术史学家却一直不愿意接受独立发明的论点。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麻烦。李约瑟认为,独立发明并不能充分解释为什么秘鲁和中国的梯田种植如此相像,也无法解释美洲和中国的吊桥之间的相似性,或者玛雅历法和中国的年历之间的近似。因此,他认为亚洲和美洲一定有过一些接触。[6]
也许桑树皮纸是印证这一理论的绝佳对象。在竹纤维纸普遍流行之前,中国就使用的是桑树皮纤维织物,而这种纤维在印度尼西亚部分地区被用于制作一种布(这种做法一直持续到现代),并从印尼进一步传播到一些太平洋岛屿上。在中美洲,人们用一种基本上一样的树皮织物来书写玛雅象形文字——也许早在公元700年就开始这样做了。这样的地理分布表明,这些技术可以是一步步从一个太平洋岛屿散布到另一个岛屿的,而美洲有可能就是通过这种路径习得了该技术,而不是通过与中国航船的直接接触而得到的。农业技术和造船方法的东向转移是确定发生过的,即从印度尼西亚到太平洋诸国,而树皮纸也可能是根据同样的路线传播的。然而有一个问题仍旧有待解答:位于这条线路终点的美洲,到底是否接触过这些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