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鲁的白银和非洲的黄金
欧洲人在亚洲面临着一个问题——他们的贸易渐渐地失去了平衡。印度人和中国人想买的欧洲商品很少,因为这些商品要么质量低劣,要么与亚洲人的需求无关。他们当然需要枪支了,但伊斯兰国家和暹罗制造的火枪大炮通常质量都很好,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欧洲人在印度和中国购买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必须用黄金白银来支付,一般是将其铸成硬币来交付。要赚取现金,要么得靠欧洲船只在亚洲港口间运送货物,要么是通过向当地航运业索取费用(保护费)。但是,由于欧洲在工业上无法与当地匹敌,所以欧洲国家仍然承受着巨大的赤字。一个解决方案是开发美洲已开采的黄金和白银资源,并扩大非洲的黄金贸易,用所得的金银来购买亚洲的商品。
为了增加贵金属的供应,欧洲大力发展了采矿技术,包括设计机器用来排水、从矿区拖运材料以及粉碎矿石。欧洲最重要的矿场位于德国及其东部邻国的山区间。在这里开发的矿石有铜、银和铅。而为了制造青铜大炮,铜的需求也在不断增长,在15世纪,人们花了很多精力来改进技术,以便能分离铜矿中少量的银。在所谓的提纯过程中,含银的铜矿石会与铅一同冶炼。银比铜更容易在液态铅中溶解,也就更容易被萃取出来。这一工艺的成功极大地促进了德国矿业的发展,当时矿业机械的发展也是如此。[31]
16世纪30年代,大量来自美洲的白银和黄金开始经船运跨越大西洋,而到1600年,西班牙进口的白银数量可能是欧洲矿场产量的10倍左右。西班牙人还从墨西哥运送大量白银,经过太平洋,直到他们在菲律宾的基地,这些白银能为同中国的大规模贸易提供资金。[32]这些发展要部分归因于为了提高墨西哥和秘鲁的银产量而发生的欧洲技术转移。[33]其中一种技法是用汞齐化法(amalgamation with mercury)或说庭院混汞法(the patio process)从低品位矿石中提取银。西班牙有大量的朱砂(汞矿)矿藏,因此前往墨西哥的船只经常装载水银。
据说,到1600年,墨西哥的矿场雇用了超过一万名工人。由于西班牙殖民者的地产和大庄园也需要劳动力,而且土著人口正在减少,劳动力面临着不可避免的短缺。墨西哥的新统治者不愿意把他们征服的人民完全变为奴隶,因此,他们引入了一种劳动义务制度,相当于使当地人成为西班牙地主的农奴(serf)。
西班牙在1532—1535年终于攻克了印加帝国。1545年,西班牙人在波托西(Potosí,位于现今的玻利维亚)发现了一座银矿山,即里科山(Cerro Rico)。海拔4000米的里科山被证明拥有迄今所知最丰饶的银矿。最初开采的矿层含银量非常丰富,不需要使用复杂的技术。然而,很快,人们开始需要冶炼低品位的矿石,在1572年引入了汞齐化法。在1570年至1610年间,波托西产出的银占世界银产量的三分之二。在那个如今遍布断瓦残垣的贫瘠的山坡上,一个在规模和财富上可与巴黎相媲美的城镇横空出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铸币厂(Casa de la Moneda)的宏伟石制外墙,这里铸造着银锭和硬币,哺育着西班牙的帝国野心。[34]
如前所述,欧洲在德国也有自己的银矿(尽管储量没那么丰富)。但在西班牙人抵达新大陆前的几个世纪里,运到欧洲的大部分黄金都来自非洲,由穿越撒哈拉沙漠的骆驼商队运送(见图3.1中的贸易路线)。没过多久,葡萄牙人改变了办法,将一部分贸易转交给他们自己的船队。他们发现,在西非海岸沃尔特河(the Volta River)以西的埃尔米纳(Elmina)交易可以换取黄金,于是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要塞。当地的矿场在更加内陆的一些地方,但葡萄牙人并没有发现到底在哪。在现在加纳和科特迪瓦所在地区居住的阿肯人控制着黄金贸易,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努力防止阿拉伯商人访问这些矿场,也阻挡着葡萄牙人。[35]
在16世纪,葡萄牙人听说矿场是“深深地打入”地下的,但很明显有些黄金是通过淘洗河中砂砾得来的。[36]对该地区年代更近的一些矿场的描述表明,狭窄的竖井沉入离地表不远的硬红土层之下,以接触到更下方的冲积性砾石区。这些竖井有10到15米深;在底部则挖有呈扇形展开的地道,有些与其他竖井相连。这些地道只有一米高,矿工们在里面用短柄铁镐蹲着工作。采矿只能在旱季进行;在雨季,地道会被淹没。
由于铁制工具对矿工来说至关重要,制造铁制工具的铁匠往往拥有控股权,并且在采矿的各方面技术都很熟练。矿区的一些劳工可能是葡萄牙人从非洲海岸线的其他地方带来的奴隶。在地面上,主要由妇女来清洗挖出的砾石以分离黄金。这样得到的金粉在阿肯地区被用作货币。熟练的铁匠用黄铜,有时也用黄金,来制作用以储存、称量金粉的器具:天平、勺子,以及精致漂亮的盒子和金砝码(现在这些都是收藏品了)。通过练习高难度的金粉处理技术,青少年男孩会获得阿肯社会所珍视的品质:精准、稳重、判断力、公正。[37]
经由跨撒哈拉贸易路线出口的金粉,有时会在廷巴克图被铸成金锭,但通常来说铸造会在摩洛哥或突尼斯进行。1500年左右,西非矿区可能供应着欧洲三分之一乃至一半的黄金,其中有些是通过葡萄牙船只出口的,但更多的是通过骆驼运送,穿越沙漠的。当然,在1520年之后,美洲供应了更多的黄金。
葡萄牙人发现东非海岸也有黄金交易。[38]这些矿场位于现在的津巴布韦所在地,而矿石是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的,而非取自冲积形成的矿床。有些矿坑只是人们沿着含金矿脉向下挖的深沟。而其他矿场会在一个深达20米的竖井底部开出一个更宽的空间。在那里若要破开岩石,人们会利用火的热量将其烤裂,然后将楔子打入裂缝中。矿井通常设有粗制的台阶,沿着井侧盘旋而下,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站一个工人,由他们把一筐筐破碎的岩石递上去。
南亚次大陆和印度尼西亚的矿业使用了类似的技术,也有人认为印度尼西亚人参与了津巴布韦矿区的早期工作——也许是在公元600年左右,在他们占领马达加斯加后不久。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们工作留下的工具或设备;考古学家发现的铁、铜或金制品似乎是非洲当地人制作的。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欧洲在沿海地区与斯瓦希里人和阿拉伯商人的贸易规模在公元1200年左右才开始扩大。
到目前为止,人们已经发现了一千多个矿场的遗址。并非所有的矿场都是同时开采的,但在大津巴布韦(Great Zimbabwe)著名的石头建筑遗址中,有证据表明矿场曾给当地统治者带来何等的繁荣。在废墟中发现的碎片向我们展示,津巴布韦的出口黄金在沿海地区被用以交换奢侈品,包括来自印度科罗曼德海岸(Coromandel Coast)的印花布和来自中国的瓷器。
当葡萄牙人来到这里时,他们的目标是砍掉斯瓦希里的中间商、切断阿拉伯海运队。1505年,他们在离津巴布韦最近的港口——索法拉(Sofala,今贝拉)站稳了脚跟。起初,他们一年可能可以获得大约50千克的黄金,但每年能获得的数量很快就下跌了。这可能是由于他们控制贸易的方式不太精明。另一个潜在原因是,其他更易获得的黄金正被开发出来。技术的改进可能使更多难对付的矿藏得以开采,但我们没有听说在1635年之前有外国采矿专家前来指导。即便如此,津巴布韦的黄金出口仍然持续下降。然后,在1693年,该国南部的昌加米腊(Changamire)统治者力量壮大,终于将葡萄牙人赶出了矿区所在的高原土地,至此黄金出口完全停止了。与葡萄牙活动有关的唯一有用的技术转移则与采矿无关,而是关系着两种美洲作物——花生和玉米的引进。赞比西河谷(Zambezi Valley)的非洲农民很快就喜欢上了它们,特别是玉米,在当地迅速得到了广泛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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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列举16世纪欧洲的高科技,造船、采矿和冶金可能都会位列其中。若要研究这些欧洲技术的状况,则少不了要参考有关旧矿场遗迹的考古研究,以及相关著作,比如阿格里科拉(Agricola)关于采矿的著作《坤舆格致》(De re metallica)(1556年出版,有木刻插图)。但在这里,我们的关注点,不是仅限于造船和采矿业彼时发展最先进的案例,而是要回顾这些活动的地理分布,探索发生在世界不同地区的技术对话,同时打开眼界,探寻技术在农作物、种植业、矿业和金属冶炼开发中的各种形态。
在这个更宽广的视阈中,欧洲和美洲之间的接触对世界物质文化的贡献是巨大的。白银和黄金的新来源出现的时间,恰恰是这些贵金属可以最有效地刺激世界贸易并推动全球范围的资源再分配的时候。然而,中美洲和南美洲包括马铃薯和玉米在内的高产作物做出了更重要的贡献。这些作物缓解了一些地方迫在眉睫的粮食短缺问题,并且从长远来看,种植这些作物也大大增加了发展所必需的粮食资源种类。尽管欧洲人获得了巨大的收益,但是一定要清醒地记住,美洲人民和其他以贸易名义被奴役的人们,都为欧洲人的到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注释】
[1]M.Coe,“Chinampas of Mexico”;Morehart and Frederick,“Chronology and Collapse.”关于征服前美洲各个地区的技术,一本不错的入门读物是Mann,1491。
[2]P.D.Harrison and Turner,Pre-Hispanic Maya Agriculture;A.Ford and Nigh,The Maya Forest Garden.
[3]Bradfield,The Changing Pattern of Hopi Agriculture.
[4]N.Smith,A History of Dams,p.187.
[5]安第斯山脉的水资源管理成就包括类似于巴厘岛和中国的梯田,以及将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周围的沼泽地改造成类似于墨西哥的“高架田”(waru waru)。(Erickson,“Prehistoric Landscape Management.”)
[6]Needham,Wang,and Lu,Civil Engineering and Nautics,pp.542-544.
[7]Boserup,Population and Technological Change.
[8]Crosby,Ecological Imperialism.
[9]米尔帕农民砍掉杂草和草,将其当作覆盖物而不是肥料。这保持了土壤的肥力,留住了水分,使集约化种植模式具备了条件,但这对人力劳动提出了进一步要求(Johnston,“The Intensification of Pre-Industrial Cereal Agriculture”)。
[10]关于米尔帕的集约程度的历史波动及其今天的状况,见A.Ford and Nigh,The Maya Forest Garden。
[11]Quilter and Urton,Narrative Threads.(https://www.daowen.com)
[12]Lechtman,“Andean Value Systems.”
[13]Peters and Arnold,“Paracas Necropolis”;Denise Arnold and Espejo,The Andean Science of Weaving.
[14]McNeill,Plagues and Peoples;Crosby,Ecological Imperialism.
[15]D.Arnold and Dransart,Textiles,Technical Practice,and Power in the Andes.
[16]Hämäläinen,“The Politics of Grass,”p.179.
[17]Roberts,The Pelican History of the World,p.466;Crosby,The Columbian Exchange.
[18]Olmstead and Rhode,Creating Abundance.
[19]Riello,Cotton,part 3,“The Second Cotton Revolution”描写了美洲长绒棉品种缓慢、偶然地获得全球主导地位的过程。
[20]Mazumdar,Sugar and Society;McNeill,“How the Potato Changed the World's History.”
[21]Chaudhuri,Trade and Civilisation,chap.6,“The Sea and Its Mastery,”pp.121-137.另可参见Needham,Wang,and Lu,Civil Engineering and Nautics。
[22]Chaudhuri,Trade and Civilisation,p.155;Blussé,“No Boats to China.”
[23]Andrade,Lost Colony.
[24]Murphey,Ottoman Warfare;Casale,The Ottoman Age of Exploration.
[25]Chaudhuri,Trade and Civilisation,chap.7,“Ships and Shipbuilding,”pp.138-159.
[26]McCarthy,Ships'Fastenings.
[27]Blussé,“Oceanus Resartus,”p.20.
[28]Horridge,The Lashed Lug Boat of the Eastern Archipelagoes,p.4,p.29.
[29]Mookerji,Indian Shipping.
[30]Qaisar,The Indian Response to European Technology and Culture,pp.22-23.
[31]Nef,“Mining and Metallurgy.”
[32]Flynn and Giráldez,“Born with a‘Silver Spoon.’”
[33]Tandeter,“The Mining Industry.”
[34]关于从土著到欧洲人的采矿和冶炼技术的过渡以及当地采矿专家(yanaconas)在为西班牙人生产白银方面的作用,见Bray,“Technological transitions,”pp.79-84。
[35]Green,A Fistful of Shells,chap.3,“Ready Money:The Gold Coast and the Gold Trade.”
[36]Bovill,The Golden Trade of the Moors.
[37]Green,“Ready Money,”pp.109-112;Sheales,African Goldweights.
[38]Summers,Ancient Mining in Rhodesia;Miller,Desai,and Lee-Thorp,“Indigenous Gold Mining”;Chirikure,Metals in Past Socie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