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与种植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工厂与种植园

有些人认为军事组织和机械化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他们有时会把骑兵部队比作战斗机器。他们将军事的隐喻延伸到其他组织形式,特别是劳动分工,他们认为这种训练和系统化控制的逻辑,在广义上对欧洲文化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影响,特别是从17世纪开始。在17世纪的荷兰,人类行动协同模式的变化,正伴随着武器从长矛和戟到火枪的转变,而这一点又呼应了工业生产从手工艺到流水线模式的变化。可以说,欧洲工厂中到1800年发展起来的新的资本主义生产形式在欧洲军队中早有体现,也就是说,军事组织的发展影响了后来民用工业的发展。[30]

关于“军事组织影响了工厂生产的发展”这一观点已不新鲜,尽管通常来说它很有说服力,但并不全面。彼得·沃斯利(Peter Worsley)和西敏司(Sidney Mintz)都提出了有说服力的论点,即生产组织的另一个同等重要的理念根源是种植园农业。[31]沃斯利追根溯源,求索到1420年左右葡萄牙在马德拉群岛的糖业种植园,种植园主驱使奴隶进行劳动(刚开始是一些白人奴隶,然后从1450年开始用非洲奴隶)。这样看来,早在公元1600年之前,一种精心策划、具有严格工作纪律的劳动分工就已初具雏形。西敏司也写道,甘蔗的生长周期和加工要求决定了生产过程中需要严格且不间断的工作节奏,还需要一种时间意识,“这种意识后来成为资本主义工业的核心特征”。[32]沃斯利认为,种植园是后来在名为“工厂”的制造单位的范本,工厂工人的劳动强度很大,无法把控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工人称工厂制度为“工资奴隶制(wage slavery)”。

应该特别指出的是,在当时算新鲜事物的是糖业种植园的“组织”模式,而非技术。在马德拉群岛以及后来的加勒比海岛屿,欧洲人使用的甘蔗种植、加工的方法最开始是从伊斯兰诸国和西西里岛获得的。15世纪,制糖业在摩洛哥有重要地位。就在马德拉岛开始殖民化的几年前,也就是1415年,摩洛哥北部城镇休达(Ceuta)被葡萄牙人入侵,而摩洛哥是制糖相关技术的鼻祖之一,掌握着如甘蔗粉碎机之类的技术要领。事实证明,马德拉岛的种植园盈利丰厚,对欧洲出口的糖的规模也迅速扩大。到1493年,岛上共有80位工厂经理负责糖的生产。

当糖业种植园在加勒比地区发展起来时,源自伊斯兰的技术再次被投入使用。17世纪90年代,水稻作物被引入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时,非洲的技术也转移到了新大陆的种植园。英国殖民者之前曾在弗吉尼亚州种植水稻,用的可能是意大利的方法。然而,美国历史学家利特菲尔德(D.C.Littlefield)认为,南卡罗来纳州的沼泽地只能种另一种不同的水稻,他引述证据说明,那种水稻是1696年从马达加斯加引进的。

无论南卡罗来纳州的水稻是否源自马达加斯加,利特菲尔德都有理有据地向我们展示出,在美国这一地区工作的奴隶都来自西非,现在的科纳克里(Conakry)附近,那里长期以来一直在种植水稻,通过小水库或池塘来储水灌溉作物。来自这一地区的奴隶所拥有的技能对美国农民大有裨益,特别是女性奴隶,她们在移栽水稻时的灵巧(每分钟可栽种50株)被前往非洲的旅行者注意到了。公元1700年左右,西非和南卡罗来纳州之间的技术越发相似,甚至延伸到(用草木灰)施肥的细节,以及使用挖空的树干来制作水闸和排水沟。[33]这样看来,从西非而来的技术转移一说多半是成立的。这个例子和当时的许多其他案例一样,说明欧洲人对技术的独特贡献在于其组织生产的模式,即通过控制劳动力来提高产量。同时,他们也从各地借鉴实践技术。

彼时欧洲流传着许多关于组织的新概念,劳动分工就是其中的一个;但在亚洲的旅行者们也不禁注意到,当地的手工业早已发展出了同样的特点,即将制造业的生产流程分为许多次级的工作任务。据说在中国,一个瓷盘或瓷碗要前后经70个工人的手才能完成,各人在处理陶土、烧窑、装饰或上釉的细节流程上各有专长。但是,这种分工的目的与欧洲主流的那种分工有些不同。与其说中国的劳动分工是为了加快生产速度,倒不如说是为了让每个工人专精某项技能,最终产出质量非常高的产品。[34]

在18世纪的印度,英国观察者们注意到,棉布加工有时会用到4个不同的工人,而在英国只有一个人做这项工作,而且,孟加拉生产的极其精细的薄纱也要经过许多繁复的流程才能制成,这些工序在西方根本无法复制。然而,当在孟加拉的欧洲商人想要订购一批自己指定的图案的棉布时,印度手工业者交单的时间就说不准了。商人感到他们对这些买卖基本失去了控制,在预先支付了款项的情况下他们更为不满。[35]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其他地方经营的贸易站被称为factory(代理行),因为它们是公司的代理人(factor)的经营中心。这些贸易站通常设有一个仓库,但很少会配有生产设施。然而,它们也是公司操控其购买的纺织品的生产的地方,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factory这个词最终被借来指代英国的制造厂、车间和作坊。这样讲似乎有些道理,因为英国的一些早期工厂不仅容纳了生产过程,也是手工纺织及其他形式的家庭手工业(cottage industry)的组织中心。同时,印度的一些贸易站,最初只是监督生产意义上的代理行,但后来也更多地参与了生产制造的过程。到17世纪70年代,东印度公司会定期给许多织工们开工资,某些生产单位拥有多达300名工人,他们负责给布匹手工印花或者缫丝。其目的则始终是要贯彻某种工作纪律,更好地控制生产。

虽然这些改变都是由欧洲公司牵头推动的(因为他们希望购买棉花和丝绸纺织品,再在欧洲转售),但印度本地也有先例。尽管印度的纺织品大部分产自农村地区的家庭作坊,但在王室工厂(一直持续到18世纪80年代)、印度商人和织工经营的企业中,也都聚集着专业工人。而在孟加拉,商人织工经营的企业尤其多,那儿是最好的棉花(平纹细布)制造和丝绸工业的中心。纺织高手有时能坐拥大量资本、数台织机,并能雇用其他工人作为学徒。在18世纪50年代,一些这样的纺织业主雇用了一百个甚至更多的学徒,但这些学徒往往不会同时在一个屋檐下工作。而那个时候,孟加拉最重要的商业中心达卡(Dacca,或称Dhaka)三分之二的布匹出口还是由印度商人经手销售,我们不应假定欧洲人在所有事上都占了先机。[36]

【注释】

[1]本章中的一些观点和信息以前曾在Pacey,The Maze of Ingenuity中出现过。额外的背景材料由Alvares,Homo Faber提供,一个重要的哲学方向是由Merchant,The Death of Nature提供的。

[2]Tsien,Paper and Printing,p.99.

[3]Erimtan,Ottomans Looking West?;Schwartz,“Did Ottoman Sultans Ban Print?”

[4]Green,“Persian Print”;Green,“The Uses of Books in a Late Mughal Takiyya”;Reed,Gutenberg in Shanghai.

[5]Tsien,Paper and Printing;Chia,Printing for Profit;Chia and De Weerdt,Knowledge and Text Production.

[6]Tsien,Paper and Printing,pp.341-345.

[7]Chibbett,The History of Japanese Printing.

[8]Bray,Technology and Society.

[9]Sung,T'ien-Kung Kai-Wu;Golas,Picturing Technology,chap.5.

[10]Sung,T'ien-Kung K'ai-Wu,5;Needham,History of Scientific Thought,p.163,关于官方对技术的兴趣更细致的叙述,见Schafer,Cultures of Knowledge。在《工开万物》(The Crafting of the Ten Thousand Things)中,薛凤(Schafer)展示了宋应星如何利用他对明朝技术和物质文化的调查,来传达关于自然过程及其对有效政治行动的影响的有力论据。

[11]Elman,On Their Own Terms;Waley-Cohen,The Sextants of Beijing.

[12]Frumer,Making Time.

[13]Gille,The History of Techniques,pp.380-407.(https://www.daowen.com)

[14]Riello and Parthasarathi,The Spinning World.

[15]Bray,Technology and Gender,p.215.

[16]Long,Openness,Secrecy,Authorship.

[17]Riello,“Asian Knowledge.”

[18]Needham,Introductory Orientations,p.146.

[19]Pagani,“Clockmaking in China.”

[20]al-Hassan and Hill,Islamic Technology,pp.10-12,16.

[21]例子可见Wootton,The Invention of Science。

[22]Ifrah,The Universal History of Computing.

[23]Merchant,The Death of Nature;Merchant,“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24]Alexander,The Mantra of Efficiency.

[25]McNeill,The Pursuit of Power,pp.127-139.

[26]Hills,Richard Arkwright and Cotton Spinning;Hahn,Technology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chap.2,“Myths and Machines.”

[27]Calladine,“Lombe's Mill”;Hahn,Technology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p.68,p.113.

[28]D.Kumar and Desai,The Cambridge Economic History of India,p.286;Hutková,“A Global Transfer.”

[29]Wadsworth and Mann,The Cotton Trade,p.433.有关保罗和怀亚特机器的更多细节,请参阅Hills,Power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30]McNeill,The Pursuit of Power;Alder,Engineering the Revolution.

[31]Worsley,The Three Worlds;Mintz,Sweetness and Power,pp.46-61;Curtin,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Plantation Complex.

[32]Mintz,Sweetness and Power,p.51.

[33]Littlefield,Rice and Slaves;Carney,Black Rice.

[34]Ledderose,Ten Thousand Things.

[35]Riello,Cotton,chap.5,“The Indian Apprenticeship.”

[36]Riello and Roy,How India Clothed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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