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困境

从1500年到1750年，欧洲和亚洲许多地方的人口几乎翻了一番，其中包括中国、日本、印度和欧洲西部。世界渐渐从14世纪毁灭性的流行病与战争中恢复过来（第三章），而这样的人口增长，也使全球人口总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当然，这也意味着人们对食物、燃料和木材的基本需求节节攀升——较之以往可能增加了一倍以上。在许多地方，从美洲引进的新作物帮助提高了粮食产量，尤其是马铃薯、甘薯、玉米和木薯。事实上，可以说正是得益于这些作物的传播，世界人口才能加速增长。^[1]不过传统谷物也实现了增产，特别是在中国——在17—18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水稻产量似乎都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2]

中国多个产业产量扩大的例证在第六章中有所提及，这一趋势在18世纪也在延续。持续运行的高炉不断产出铁，经营规模不断扩大，一个铁厂可能会雇用数百人。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彼时中国的产铁量已达到了历史巅峰。^[3]而纺织品和陶瓷的生产也在不断发展，同时米酒、酱油等各种消费品的商业生产也在拓展，这一切都反映了繁荣程度的普遍提高。我们甚至发现在公元1700年后，越来越多的小作坊在仿制西方进口的望远镜和机械新产品，以迎合收藏家。

但是，在这一切的创新和进取之后，到了1800年，中国经济发展出现了困难。最大的问题可能在于，随着人口的持续增长，新的土地被农民开垦，粮食生产的增长却以牺牲棉花、木材和动物饲料的种植为代价。虽然中国的森林砍伐速度和规模可能没有早期英国或美国那么夸张，但当地森林面积毕竟有限，可供砍伐的树木也越来越少。中国官员愈加担心，建造宫殿、寺庙和船舶所需的大型木材现在必须从东南亚进口，同时家庭和工业上使用的木炭也日渐见底。从印度进口原棉缓解了当地的种植压力，但依赖木炭的金属加工行业所承受的压力却越来越大；但也有生产者成功地用煤炭和焦炭取代木炭，作为主要燃料。^[4]

中国社会拥有高度成熟的农业系统，受过教育的人民对农业的兴趣也极其浓厚，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扩大粮食生产的步伐总是比克服资源短缺的工业方法发展的步子更快。与其他开支相比，粮食相对便宜，这意味着支付给劳动者的实际工资也可以保持较低水平。相比之下，购买一辆车、制造一台机器或饲养用于拉犁和运货的动物，成本都要更高。因此，公元1800年后，人们倾向于使用更多的人力来耕种土地、抽水、生产纺织品，甚至运输货物。像那些为13世纪纺织业制造的水力机器（图2.3和2.4），那时在中国已不太常见。(https://www.daowen.com)

在作为工业化摇篮的欧洲西北部地区，情况则非常不同——相比于其他材料和成本，粮食价格和工资永远是更高的，所以人们更有理由使用机器来代替人力。然而，更主要的是，人们开始创新地使用煤炭，同时引进了蒸汽机，二者结合，让人们可以利用新的资源来打破自然环境（原本）对生产的限制。这便促成了所谓的“工业革命”——尽管这个词有很多不同的含义。^[5]

“革命”这个词，在某些情况下，体现在工业变革所带来的社会或经济的飞速变化上；在另一些情况下，当讨论聚焦于技术时，似乎那种革命性在于多个创新间的相互关联，并且它们总是会聚合起来，有时能形成一股创新的浪潮，引发快速的技术变革。一些学者群体也在这个意义上讨论20世纪和21世纪的“新工业革命”（见第十二章）。在本章中，从18世纪到1815年间的种种发展被归纳为三次“工业运动”（industrial movements），而非一次单独的工业革命。其中，第一场运动处理了资源问题，比如前文已提到的燃料。这一领域的创新，让一些西方国家在物质生产方面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

因依靠土地资源（大约相当于现在所谓的可再生资源）而来的发展制约正在慢慢解除。但在这种转变结束之前，最关键的资源短缺往往在木柴或木材上。木炭是许多工业（包括炼铁）的基本燃料，而这些工业领域的两项重要活动就包括伐木以及在封闭的木堆中炭化木材（图7.1）。炼铁工业的木炭燃料取自矮林中的幼树。这种木材会在10年内再生，因此周期性地使用林地就可以无限期地维持既有的鼓风炉的生产。但困难在于，随着工业规模的扩大，炉子数量越来越多，如何才能找到更多的林地来填补新的需求呢？解决这种资源短缺的方法，是用煤炭代替木柴，或用焦炭代替木炭。

18世纪，在英国、荷兰和其他海洋国家，用于建造房屋和船只的大型木材也越来越少。应对船舶木材短缺，一种办法是进口木材，另一种办法是在国外造船，最终，从19世纪30年代开始，人们开始用铁来造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