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亚洲的启发
英国之所以成功征服了印度，并不是因为英国有优越的军备，毕竟印度的军队装备更加精良（图8.1）。更重要的原因其实在于之前莫卧儿政府的崩溃，以及许多印度人与英国的合作。不过，英国的几次胜利要归功于良好的纪律和大胆的战略，特别在阿瑟·韦尔斯利（Arthur Wellesley，未来的威灵顿公爵）指挥的部队中。韦尔斯利的贡献展示了西方技术组织方式的特点。虽然印度军队可能有很好的军备，但他们的枪炮尺寸不一、差别巨大，因此无法进行精确的武器演练，而且他们制作不同规格弹药的流程也过于复杂。相比之下，韦尔斯利的炮兵部队是标准化的，只使用三种尺寸的野战炮。指挥官本人对炮车的设计和牵引炮车的牛都给予了高度重视，这样他的炮兵就能像步兵一样快速移动，不会因为车轮断裂而耽搁。
反观印度，他们的火炮经常面临的一个主要批评是炮车的设计不佳。[1]尤其是在1760年之前，许多炮车甚至都比四轮手推车好不了多少（图8.1）。不过那些火炮本身往往具有出色的设计和做工。虽然有些是进口的，有些是在外国工匠的帮助下制造的，但许多黄铜大炮、迫击炮，以及骆驼部队的重型火枪都是印度设计的。英国人经常会接管使用缴获的印度野战炮，在一次关键战役中，英国缴获了90门炮，韦尔斯利写道，其中70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黄铜军械”。[2]它们可能是在印度北部制造的，也许是在阿格拉的莫卧儿大兵工厂生产出来的。
印度人从16世纪开始就用黄铜制造枪炮，而欧洲人最开始只能相对少量地生产这种合金，原因正如第五章所解释的那样，欧洲缺少冶炼锌的技术。然而，到了18世纪，欧洲开始大量生产黄铜，伦敦附近的伍尔维奇兵工厂（Woolwich Arsenal）也开始铸造黄铜大炮。一些欧洲国家为了生产黄铜，还特意从中国进口金属锌。但是，从1743年开始，英国布里斯托尔附近的一家冶炼厂开始使用焦炭作为燃料生产锌，同时德国也开发了锌冶炼厂。18世纪末，英国每年从远东进口的锌仅为40吨左右。不过，1797年访问中国的英国代表团特别注意到了当地冶炼锌的方法。[3]这些方法与印度使用的工艺非常相似，都是先熔炼金属后再进行冷却。有人猜测，1743年的布里斯托尔冶炼厂的冶炼法是基于印度的做法来的，但也不能排除英国独立发明的可能性。
图8.1 18世纪下半叶的印度武器（从前景到远景）：废弃的炮筒、坐姿发射的长筒火绳枪、骆驼部队使用的重型火枪、黄铜大炮以及它们右边的迫击炮。图中的炮车并不典型，但类似的炮车在18世纪60年代就已使用；迫击炮也是那个年代的［绘图：黑兹尔·科特雷尔，依据的资料包括埃格顿（主要战役中的武器数量和类型）以及潘特（Pant）和印度军队展的图片资料，英国陆军博物馆（National Army Museum），伦敦，1987年］
另一个来自印度的技术迁移的例子则更明确，英国军队在南亚次大陆首次遭遇了火箭弹，这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武器类型（图8.2）。印度火箭的基本技术来自公元1500年前的奥斯曼土耳其或叙利亚，不过中国人发明火箭的时间还要更早。在18世纪90年代，某些印度军队就有装备火箭的大型步兵部队了；在印度迈索尔（Mysore）的法国雇佣兵学会了制造火箭。当英国军械局（British Ordnance Office）在寻找这方面的专家时，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其父是伍尔维奇兵工厂实验室的负责人）承诺按照印度的方式设计火箭。一次成功的演示后，大约200枚由他设计的火箭被英国用于1806年对法国布洛涅（Boulogne）的攻击中。从1000米外发射的火箭点燃了这座城镇。这次成功之后，火箭被欧洲军队广泛采用；然而，还是有一些指挥官，特别是威灵顿公爵，对这种无法精确瞄准的武器不屑一顾，在19世纪后期火箭也被束之高阁，不再使用。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整个英印关系的典型写照。1817年，康格里夫建立了一家工厂来制造火箭，其部分产品出口到印度，为在那里作战的英国火箭部队提供装备。
18世纪欧洲人感兴趣的另一项亚洲技术是农具设计。1795年，英国农业委员会收到了关于印度播种机和犁的报告。一个世纪前，荷兰人对爪哇使用的中国式犁和扬谷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之后，一群造访广州的瑞典人带了一台扬谷机回国。[4]就像这样，好几台扬谷机被出口到了欧洲不同地区，类似的清理脱粒谷物的设备也很快就在欧洲制造出来。其中一台机器的发明者约纳斯·努尔贝里（Jonas Norberg）承认，他“最初的灵感”就是来自“从中国带来的”三台机器，但他还是得造一种新的机器，因为中国的机器“不适合我们的谷物种类”。荷兰人同样发现中国的犁不适合他们的土壤类型，这激励了他们开发新的设计，采用弯曲的金属犁板，这种犁板与欧洲多年来一直使用的效率较低的扁平木板形成了鲜明对比。(https://www.daowen.com)
图8.2 18世纪80或90年代的印度军用火箭。这种火箭在发射前每个重达4千克，射程约为1000米。火箭在用来对付骑兵时可以通过惊吓马匹造成混乱，也被用作攻城武器。［插图依据的资料包括卡曼（Carman）、P.C.雷的作品和李约瑟等《火药的史诗》，第517-519页。］
在上述的大部分案例中，特别是在锌的冶炼、火箭和扬谷机方面，欧洲人确实详细研究了亚洲的技术。就火箭和扬谷机而言，在随后的欧洲发明中存在着模仿的因素（不过在冶炼锌方面可能没有）。不过在其他情况下，欧洲和亚洲之间更常见的技术对话则与上述模式不同，往往是欧洲的创新受到亚洲产品的质量或生产规模的挑战，而由此转向不同的方向——正如我们在纺织业的各个方面所看到的那样；而有时，技术对话要更局限一些，主要是巩固了人们对已经掌握的技术的信心。英国吊桥设计师的著作中会不时提到中国，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况。中国人在桥梁建设方面享有盛名，在1700年之前，彼得大帝曾要求从中国派遣桥梁建设者到俄国工作。后来，欧洲出版的几本书中描述了各式中国桥梁，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用铁链制成的大跨度吊桥。[5]
在西方开发吊桥的人中，有从1801年开始建桥的美国人詹姆斯·芬利（James Finley），还有英国人塞缪尔·布朗（Samuel Brown）和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大约在1814年，布朗设计了一种扁平的锻铁链节，特尔福德后来将这种铁链用作其吊桥的主要结构链。但除了借鉴这种具体的技术外，特尔福德最需要的是证明悬索原理（suspension principle）能解决他当时面临的问题。芬利的两座最长的桥分别横跨美国东部的梅里马克河（Merrimac River）和斯库尔基尔河（Schuylkill River），跨度分别为74米和93米。而特尔福德的目标，则是用他176米的梅奈桥（Menai Bridge）来跨越几乎两倍的距离。在什罗普郡一家铁厂进行的实验，使人们对铁链的强度充满信心。但特尔福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可能还曾在更远的地方求索。他在一本笔记本上提醒自己“要调查中国的桥梁”。后文的措辞显示，他看到了一本新出的小册子，其中倡议用“链索桥”来跨越苏格兰的福斯湾（Firth ofForth），这一主张也是部分基于中国的例子提出的。[6]
图8.3 江底桥，一座横跨云南牛栏江的中国铁链吊桥，在1726年的一本帝国百科全书中有所提及（但建成时间可能更早）。这种铁链吊桥一般会使用两种链条，一种是约30厘米长的传统焊接环节（由2厘米粗的铁条制成）。另一种则是由更长、更重的铁条组成，如这座桥用的那样。插图显示了扶手处的双链的尺寸。其他链条位于桥板之下［基于莱斯利·佩西（Leslie Pacey）和肯尼思W.梅（Kenneth W.May）的照片绘制］
中国的吊桥是用锻铁链或铁条制成的链条简单建造的（图8.3）。桥面由铺设在几条平行铁链上的木板组成，其他铁链则位于扶手链的高度。因此，桥面向下弯曲，最低点在跨度的中心，行人和驮马可以顺利通行，但车辆就无法通过了。特尔福德估计不会想要仿造这种桥梁结构；但是，中国式吊桥极长的跨度还是说明了悬索原理有其潜力可挖。它们无疑为福斯大桥的拟议者带来了灵感，甚至也可能稍稍地激励了特尔福德。而更直接的技术迁移则并非来自中国，而是来自美国。布朗和特尔福德从托马斯·波普（Thomas Pope）1811年出版的一本书中了解到了詹姆斯·芬利在美国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