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工业化[27]
18世纪，印度通过纺织品贸易以及印度银行家和商人对航运的投资，参与了欧洲工业革命。纺织品和造船业的发展构成了一场重要的工业运动，但如果说印度正准备踏入本国自己的工业革命，那就大错特错了。印度的蒸汽机并没有得到发展，其煤矿资源稀少，机械化程度也不高。
图7.5显示，工业主要在沿海地区蓬勃发展。内陆大部分地区经济衰退，由于莫卧儿帝国的解体和战争的干扰，灌溉工程遭到破坏和忽视。尽管莫卧儿帝国的政治弱点自1707年以来就很明显（1739年，一支波斯军队在德里重创了莫卧儿军队），但还是英国人在帝国崩溃时趁虚而入，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在1757年至1803年期间，英国控制了除西北部以外的大部分印度领土。这之后，东印度公司就开始掌管着主要的经济部门，并通过改变税收和征税方法，迅速削弱了印度大银行家的权力。
印度在欧洲的市场因来自兰开夏郡的机织纱线和印花布的竞争而缩水，同时，英国针对印度进口产品征收的高额关税也对印度造成了打击。此外，英国还对航行到英国的印度制造的船只设置了许多限制规定。从1812年起，这些印度造的船只运送交付的任何进口产品都要支付额外的关税，这一点肯定是表7.1中记录的造船业衰退的一个因素。
表7.1 孟买船坞和胡格利河区域所造船只数目统计
注：表中数据未包括排水量在100吨以下的船只。1790年后，许多船只的排水量都超过1000吨（具体数据来源请见正文）❋估测时段可能长/短于20年整，时段包括首尾两年a包括5艘蒸汽动力船（汽船），木制船身由印度制造，发动机来自英国。b铁制内河汽船，造船用的铁制部件来自英国，后在孟买进行组装。c包括9艘汽船，木制船身。
然而，还是有少量印度船只继续航行到英国，1839年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从美国出发抵达英国时，正有一艘印度船停靠在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码头。这是来自孟买的“伊洛瓦底号”（Irrawaddy），梅尔维尔对此写道：
40年前，这些商船几乎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直到现在它们依然大过一般的商船。（这些船）完全由印度本地的船工建造，他们……水平远超欧洲的工匠。[28]
梅尔维尔进一步点出，大多数印度船只上用作索具的椰棕绳索往往弹性过大，需要人们时刻留心，而一位印度历史学家也确认了这一点。[29]因此，伊洛瓦底号上的索具在利物浦的时候就被换成了麻绳。西沙尔麻绳是椰棕绳在印度的一个替代品，在加尔各答的一些船只上使用效果很好。
南亚次大陆落入英国手中后，人们对印度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在此之前，旅行者在印度的农业和冶金等技术中发现了许多值得钦佩的地方。然而，1803年后，工业的迅速发展加剧了英国殖民的傲慢。几年前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印度技术，现在也可以由英国工厂以更低的成本实现了。印度被说成是相当原始的，而且人们越来越认为它最合适的地位是为西方工业提供原材料，包括原棉和靛蓝染料，同时充当英国商品的市场。这一方针也体现在1813年前后的一系列事件上，彼时东印度公司放松了对贸易的垄断，使其他英国公司可以任意向印度出售制成品。由此，英国的廉价进口产品，加之对印度商人施加的层层阻碍、限制，统统侵蚀着印度的纺织业、炼铁业和造船业。这样一来，就使印度陷入了快速去工业化（deindustrialization）过程。[30]
到1830年，情况已经变得非常糟糕，甚至一些身处印度的英国人也开始抗议。有人感叹道，“我们已经摧毁了印度的制造业”，他恳求应该对丝织业提供一些保护，“这是印度仅存的奄奄一息的制造业了”。另一位观察家对这种“商业革命”感到震惊，因为它给“印度的许多阶层带来了如此多、如此强烈的痛苦”。[31]
可以说，印度并非没有资本主义，但其经济并没有朝着本土工业化的方向发展。机器并未得到发展，似乎是一个证明，尽管在18世纪，炼铁工业和火药厂的水车使用都有所增加。
回顾这段贫穷衰落时期之前的时期，我们一定会被印度造船业的成就震撼，它培养了技术纯熟的木匠，形成了一种大规模的组织模式。它还培养了绘图员和关注机械的人；其中一位造船师阿尔达塞·库尔塞吉·瓦迪亚（Ardaseer Cursetji Wadia）于1834年在家中安装了煤气照明，并建立了一个小型铸造厂，为蒸汽发动机生产零件。假使印度未被殖民，一直保持独立，英国的工业化很可能会影响印度，让技术和创新从船厂传播到其他行业。而事实上，这种发展被推迟到19世纪50年代及以后，即第一个机械化的棉纺厂开业的时候。意味深长的是，支持这一后期工业发展的一些企业家，正来自18世纪在孟买造船、投资海外贸易的一些帕西人家族。
【注释】
[1]McNeill，“How the Potato Changed the World's History”；Mazumdar，Sugar and Society；McCann，Maize and Grace；Carney and Rosomoff，In the Shadow of Slavery.
[2]Bray，Technology，Gender and History，chap.2.
[3]Wright，“An Economic Cycle in Imperial China？”；Wagner，Ferrous Metallurgy.
[4]Menzies，Forest and Land Management in Imperial China；Elvin，Retreat of the Elephants；Pomeranz，The Great Divergence.
[5]Hahn，Technology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introduction，pp.1-21；Pomeranz，The Great Divergence.
[6]帕潘的工作在英文的蒸汽机历史书中没有得到很好的体现，但可以参见Kitsikopoulos，Innovation and Technological Diffusion，p.20。
[7]Hyde，Technological Change in the British Iron Industry.
[8]Wise and Wise，“Reform in the Garden.”(https://www.daowen.com)
[9]Boserup，The Conditions of Agricultural Growth.
[10]Mitchell，Statistical Appendix，1700-1914（see，e.g.，pages 747，773，and elsewhere）.
[11]Pacey，The Maze of Ingenuity，pp.165-178.
[12]Irwin and Brett，Origins of Chintz；Riello，“Asian Knowledge.”
[13]Juvet-Michel，“The Controversy over Indian Prints.”
[14]Musson and Robinson，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343n，p.252.
[15]Braudel，Civilization and Capitalism，p.522.
[16]仅就棉花而言，例子见Riello and Roy，How India Clothed the World；Riello and Parthasarathi，The Spinning World；Riello，Cotton；Hahn，Technology i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关于丝绸方面的技术对话，见Schafer，Riello，and Mola，Threads of Global Desire。关于瓷器，见Finlay，The Pilgrim Art。
[17]这就是布罗代尔观点的含义；相关数据总结于D.Kumar and Desai，The Cambridge Economic History of India。
[18]Hutková，“A Global Transfer.”
[19]P.C.Ray，History of Chemistry in Ancient and Medieval India.
[20]Chaudhuri，The Trading World of Asia，p.447.
[21]Ikram，Muslim Civilization in India.
[22]Wadia，The Bombay Dockyard and the Wadia Master Builders，p.194.
[23]莱达级护卫舰是1805年至1832年间英国海军建造的47艘皇家海军38炮级护卫舰。——译者注
[24]“亭可马里号”现在作为一个浮动博物馆保存在英国东北海岸西哈特尔普尔（West Hartlepool）的一个专门建造的码头内。
[25]Mookerji，Indian Shipping，pp.249-251.
[26]N.Lishman，quoted in Wadia，The Bombay Dockyard and the Wadia Master Builders，p.329.
[27]本章探讨印度“去工业化”时，原文曾多次提到英国对印度的“invasion”（入侵），却并没有直白地用到“colonizing”（殖民）等词，即使去工业化本身是殖民带来的长久问题。对此，作者表示在本书成书的20世纪90年代，人们对“殖民”的观感仍然十分暧昧，很多人——无论是来自前被殖民地还是来自殖民发起国——都认为殖民行动带来的利大于弊，英国为印度带去铁路是好事，等等。但作者在此想强调的是战争及其后果的恶劣性，所以撇去了当时人们怀有暧昧憧憬的“殖民”一词，而反复使用“入侵”。这种书写方式也是来自欧洲与亚洲不同的通识教育背景。但为了方便理解，故本章部分地方将入侵改为殖民，已经作者许可。——译者注
[28]Melville，Redburn，chap.34.虽然这本书是一本小说，但梅尔维尔的评论是基于他1839年到英国旅行时的直接经验。
[29]Qaisar，The Indian Response to European Technology and Culture，pp.28-30.
[30]在这种情况下，“去工业化”这个词被以下文献采用：Goonatilake，Aborted Discovery，Science and Creativity in the Third World，p.93；Hobsbawm，Industry and Empire，p.49.
[31]Simkin，The Traditional Trade of Asia，p.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