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创新的启示
太阳能电池板、LED照明和移动电话是非洲和世界各地近年来的发展。然而，不同种类的知识、技术和社会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已经带来了一些与我们在早期技术对话案例中看到的相同的创新过程。技术知识或设备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促使当地对其进行改良，使其适用于本土环境，同时催生了新的创意。
虽然这个过程可以被视为一种对话，但它将具体如何展开，还是取决于那些第一批遇到转移技术的人的知识、技能、资源、需求和价值观。如果当地人已经熟悉了相关的技术（如肯尼亚的制作改良炉的人），或者当一项新生的技术已经适用于当地情况（如移动电话）时，新传入的技术所带来的技术对话可能会带来额外的创新成果。有时，这些技术对话还会涉及对某些物件的重新加工；有时，人们会改变技术的使用方式，有时则会变更某些装置、部件，更有甚者，会重塑该技术的整体理念。在日本（见第十二章），高中生们将手机的设计从呆板的商业世界中解放出来；在肯尼亚，手机化身为魔毯，把工薪阶层的钱从城市安全地运送到他们的乡村老家。在所有技术对话的案例中，人们从各自的文化背景中生发出不同的知识、技能和富有创意的想象力，并将之贡献到技术的交流中，这一切对于技术的创新性发展都是至关重要的。
本书前文提到的早期历史案例中，有一个是从欧洲转移到印度的船舶设计技术，经验丰富的当地木匠和船工创造性地使用这些设计，制造出了当时世界上最大、最好的船舶，而这万万离不开印度自身历史悠久的造船传统（第七章）。同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日本的手工业者也往往能够有效地采用西方传来的技术，甚至对其进行重塑，因为他们也有长久的本土发明传统，同时，日本也一直与朝鲜和中国不断发展的技术进行着对话（第五章）。
非洲与印度和日本的对比，格外富有深意。非洲的技术史鲜少为人所记录，世人对它的理解也不足；迄今为止，人们依然普遍认为技术是与非洲传统格格不入的东西：他们认为，在殖民列强、发展援助和国际公司向非洲引入种种技术之前，非洲本土并没有真正的技术。在这种观点中，技术是以单向流动的方式从更先进的社会转移到非洲的；任何技术对话都像是老师在教导或责备学生。但现在，历史学家们正在驳斥这种对非洲的误解，将非洲过去和现在活跃的技术文化的证据收集起来，展示它们如何从很早的时候就对内部和与其他文明的技术对话做出了贡献。[51]例如，非洲的不同地区通过中世纪的伊斯兰诸国参与了各种技术和商品的流动（第三章），贝宁的青铜器制造商为新兴的火药帝国世界添砖加瓦（第五章），非洲对美洲的殖民农业做出了技术贡献（第六章）。然而，正如马洪嘉等非洲学者所认为的那样，我们不是要总结说技术在非洲所象征的东西与其他大陆雷同，而是需要认真对待其独特性——首先，因为它们能帮我们更多了解非洲的历史，以及这些历史是如何被技术所塑造的；其次是因为非洲技术所蕴含的独特深意会颠覆我们对技术本身的认知，让我们重新理解未来科技的走向。
本章介绍了几个非洲技术的例子，都是非洲人民在特别苛刻的环境中生产基本必需品所用到的专业知识，包括适用于半荒漠和热带地区恶劣气候的耕作方法。这些方法长期以来被西方专家认为是原始的，而人们也一度认为这种技术不可能与西方农业科学展开任何对话。但是，当科学家们开始认识到，错误的耕作技术和不平衡的发展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巨大破坏时，这种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围绕可持续粮食生产这一主题，新的、充分的国际对话展开了，由是催生了农林复合经营等其他成果。非洲热带地区的农民开创了许多方法，利用树木保护土壤不受侵蚀、保护农作物不受独烈的阳光照射。这些方法在伊巴丹（尼日利亚）和内罗毕（肯尼亚）的研究机构由国际科学家团队进一步开发，这些科学家来自印度尼西亚、美国以及许许多多的非洲国家。接下来，农林复合种植法在法国和北美也发展起来。总的来说，这代表了从热带到温带地区的重大技术转移活动。
电灯和移动电话则铺陈了另一种技术对话：其设备和基础设施是进口的，所以非洲一方通常是运用奇思妙想来使用它们，或者在组织层面上进行创新。但是，用户、生产者、采用者和创新者之间的区别又该如何界定呢？就非洲的电话而言，用户不仅使传入的技术适应了当地需求，而且还推动了国际层面的变革。M-Pesa的成功推动了类似的移动支付服务走向世界。瑞典跨国公司爱立信（Ericsson）针对尼日利亚移动用户独特的通话模式，开发了新的网络架构，在全球范围内销售，允许供应商自由调整各种元素，以便迎合当地需求。[52]
在另一层面上，放眼全球，非洲移动用户快速重新组装多个电话部件的技能使他们能够节省昂贵的电池和电话线费用，像Hello Tractor这样设计智能拖拉机的服务商和IT平台，都使得机器得以物尽其用，避免浪费。从农场到创新中心，非洲人民在设计中融入当地知识，节约资金，保护其他稀缺资源，进行维修及再加工，创造性地使用在北半球发达国家经常被当作废物扔掉的东西——非洲以各种各样的真实案例，向世界展示了如何在环境制约下经济节能地满足人类需求。这些做法挑战了以往关于技术和发展的核心信念，这些信念是北半球发达国家从工业革命中承继下来并输出到世界各地的，但如今看来，这些往日的教条已不能再为我们的后代指引前路了。
【注释】
[1]有关公共卫生的背景材料来自许多方面，包括G.Harrison，Mosquitos，Malaria and Man；McKeown，The Role of Medicine和McNeill，Plagues and Peoples。关于绿色革命，见Pearse，Seeds of Plenty，Seeds of Want。关于非洲，优质的资料来源是J.Ford，The Role of Trypanosomiasis in African Ecology；P.Harrison，The Greening of Africa；Richards，Indigenous Agricultural Revolution。关于非洲和其他地区的移动电话，可在网上查阅世界银行的报告《2012年信息和通信促进发展》。关于农林业，P.Harrison，The Greening of Africa中简要介绍了林粮间作，Selin，Encyclopaedia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Technology，and Medicine in Non-Western Cultures第67—89页中对其他类型的农林业进行了广泛的讨论。
[2]Staudenmaier，Technology's Storytellers.
[3]例子见Cowan，More Work for Mother；Bray，Technology and Gender；Oldenziel and Zachmann，Cold War Kitchen；Biggs，“Small Machines in the Garden”；David Arnold，Everyday Technology。
[4]Oudshoorn and Pinch，How Users Matter；Edgerton，The Shock of the Old.第八章已经提到了引入使用以模糊生产和消费之间的界限的意义，第十二章也再次提到了这一点。
[5]一个很好的例子来自英国，在1986年切尔诺贝利灾难之后，科学家为测量和管理牧场的核污染而设计的技术解决方案被当地农民证明是不可靠和无效的：Wynne，“May the Sheep Safely Graze？”
[6]Mavhunga，“Introduction，”p.21；Eglash and Foster，“On the Politics of Generative Justice，”p.129.
[7]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Ten Great Public Health Achievements.”
[8]关于美国、欧洲、非洲和中国的公共卫生史，请参见：Rosen，A History of Public Health；Duffy，The Sanitarians；Barnes，The Great Stink of Paris；Rijke-Epstein，“The Politics of Filth”；Rogaski，Hygienic Modernity；Brazelton，“Engineering Health.”
[9]Kinkela，DDT and the American Century；Packard，“Malaria Dreams.”
[10]G.Harrison，Mosquitos，Malaria and Man.
[11]Gross，Farewell to the God of Plague；Fang，Barefoot Doctors and Western Medicine in China；Wei，“Barefoot Doctors.”
[12]Wilson and Thompson，The Oxford History of South Africa，p.132.
[13]J.Ford，The Role of Trypanosomiasis in African Ecology，8（on Mozambique，pp.332-339）；Mavhunga，Transient Workspaces，chap.4，“Tsetse Invasions.”
[14]Richards，Indigenous Agricultural Revolution，p.10，p.12.
[15]Benneh，“Technology Should Seek Tradition”；Ross，“The Plantation Paradigm”；Beinart，“African History and Environmental History.”
[16]Pearse，Seeds of Plenty，Seeds of Want.
[17]Kloppenburg，First the Seed，chap.5.
[18]Harwood，“The Green Revolution as a Process of Global Circulation.”
[19]Francks，Technology and Agricultural Development.
[20]Bray，“Genetically Modified Foods.”
[21]作物科学家具有极强的世界性，在发展植物育种科学方面，南南对话与北南转让同样重要：Harwood，Europe's Green Revolution；Lee，Gourmets in the Land of Famine；Laveaga，“Largo Dislocare.”
[22]Harwood，“The Green Revolution as a Process of Global Circulation，”pp.45，53.(https://www.daowen.com)
[23]Maurya and Farrington，“Improved Livelihoods，Genetic Diversity，and Farmer Participation.”
[24]Shiva，The Violence of the Green Revolution.
[25]Schmalzer，Red Revolution，Green Revolution.
[26]Santos，“Rethinking the Green Revolution in South China.”
[27]Richards，Indigenous Agricultural Revolution.
[28]Batterbury and Ndi，“Land-Grabbing in Africa.”
[29]Reij，Food Security in the Sahel.
[30]Reij et al.，Sustaining the Soil.
[31]关于进口农业技术与当地需求的不匹配，见Binswanger and Pingali，“Technological Priorities for Farming in Sub-Saharan Africa”。
[32]Schumacher，Small Is Beautiful；Pacey and Cullis，Rainwater Harvesting，p.92.
[33]Mavhunga，What Do Science，Technology，and Innovation Mean from Africa？
[34]Juma，“Ecological Complexity and Agricultural Innovation.”
[35]Ninez，Household Gardens.
[36]Dove，“Theories of Swidden Agriculture.”
[37]这个组织现在被称为“世界农林”（World Agroforestry），在东南亚和其他地方设有办事处，而不仅仅是在内罗毕。见www.worldagroforestry.org。该期刊名为《农林系统》（Agroforestry Systems）。
[38]Kang et al.，“Alley Cropping Maize and Leucaena in Southern Nigeria”；Kang，“Alley Cropping.”
[39]Pointereau，“Agroforestry and Bocage Systems，”p.116.
[40]见法国国家农业研究学院（Institut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Agronomique，INRA）：http：//wwwl.montpellier.inra.fr/safe/english/agroforestry.php.
[41]见欧洲农林联盟（European Agroforestry Federation，EURAF）：https：//euraf.isa.utl.pt/about.
[42]Lal，“Soil Carbon Sequestration Impacts on Global Climate Change and Food Security.”
[43]Dufour et al.，“Assessing Light Competition for Cereal Production in Temperate Agroforestry Systems.”
[44]许多农林系统还整合了牲畜［林牧业（silvopastoralism）］：牲畜受益于树木提供的阴凉和饲料，土壤受益于牲畜的粪便，甲烷排放通常比露天牧场或工厂化养殖低得多（http：//www.eurafagroforestry.eu/projects）。
[45]Kinyanjui，“The Jiko Industry in Kenya”；Sesan et al.，“We Learnt That Being Together Would Give Us a Voice”，p.245.
[46]World Bank，Maximizing Mobile.
[47]Alstone，Gershenson，and Kammen，“Decentralized Energy Systems.”
[48]Mavhunga，“Introduction，”p.19.
[49]Mavhunga，p.21.
[50]Giuliani and Ajadi，“618 Active Tech Hubs：The Backbone of Africa's Tech Ecosystem”，文中着重强调了一部分，见Mavhunga，“Introduction，”p.19。
[51]Mavhunga，What Do Science，Technology，and Innovation Mean from Africa？
[52]Odumosu，“Making Mobiles African，”pp.141，147-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