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寄语

黎明寄语

——结束与开始

我们将走过的路重温了一遍,所有脉络已呈现得一清二楚。

到这里,我们已行至开阔处,可以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行了。

还有一些未说的话,留在这里做一个纪念。

在写作的时候,我和文字产生着密切的交互,我让文字生长,文字也让我生长。书中所有的呈现,都浸润着我的苦难、福泽,将它们写就时,一切都在加速地联系着、分解着、和合着。

人类创造音节、单字、词语、意义、语法,再将它们连接起来,覆盖在我们想要描摹的所有有形、无形的体之上。但象外之意总难以言传,才会有“言语道断”之说。

用文字化无形为有形,化意为象,着实不容易。

在初稿成形时,一切都是稚拙的,生涩的,大片大片名词与形容词扭拧起来,再被标题生生切断。大话、空话、套话穿杂其间,为生板的结构着色、上漆、布饰。

在书改到第六、七遍时,我仍止步于打磨细碎的文辞,期望能接近印象中“书”的文法。因过于在意文辞的堆砌,而丧失了对文脉的把握,生造了一片文字滩涂,死气沉沉。

改到第八、九遍时,我丰富了各类例证,笔下的脉络也丰满起来。在转动着视角看待病症、看待自我时,许多隐而未发的因子,在文字的流动中绽裂开,冲破原有的透明界限,朝各个向度延展着。

改到第十二、三遍时,删去了数万字,又增添了数万字,书的内容产生了大幅度的变化,从结构到文脉到视野,都经历了一回彻底的洗礼。文字像山脉、川流一样,有了曲度,既是稳定的,亦是流动的。

改到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遍时,我逐渐感到,书中的文字活了起来,获得了生命力。到了最后一遍,我可以松手了——即便我停下来,它也能淋漓地自我表达了。

著书,赋予我一个契机,让我把这十多年的所感、所想、所得,一遍遍洗濯干净,化为文字。文字又化作一个个细密的支点,一边由我摆弄,一边暗暗地活络、流动,刺激我生发出新的所感、所想、所得。

最终,它们将我从“死”的态势里解放出来,释放出“活”的精神。

我盼望这本书,也能让你们活起来。(https://www.daowen.com)

我常在想,如果病友们尽皆恢复健康,能感受世界无时无刻不在震颤着、冲刷着的美与善,用重被洗涤的心灵为世界创就华章,那人间会增添何等灿烂的光辉。病友们都是蕴含丰足能量的聪慧者,只是尚未抵达根源,去重塑久为忽略、损耗的自我。

然而,没有这劫,我们也无法来到这里。

在我刚病发的时候,与父亲在清晨散步,他向我说起佛教所云“芥子纳须弥”。微小的芥子能收入八万四千由旬的须弥巨山,正如人内心能容下如恒河沙数的思潮。小如芥子,大如须弥,在人心中只是一念之差,要了悟本心智慧。

十年前的我不太明白这意思,像是云环雾绕里、尘寰踏破后的空寂疏朗。现在,当我为本书作结时,这句话恍惚间又回到我的意识里浮游。我将这飘飘荡荡的字句撷取来,反复把玩。

我原来用了十余年时间,做了一次向心的朝圣。

未病时,我茫茫然地过日子,将意识附着于外物之上,脚步慌张,内里荒茫。倘若不得这病,我到老也是活在一块死人皮里,未得踏足内心,感知心门里的万千气象,探知内境的阔野辽原。

因这病,我方始内观,一步步溯回源头,洗去外物的尘霾,破开我与我之界限,荡开一片了然之境,方能纳须弥于芥子,使虚实相通,巨细相容,自毫端见大千,于微处识渊玄。安处于内心之境内,恰似在世界的中心。

所以,我是被置死地而后生了。想到这里,感叹机缘,喜悦的涟漪由内向外层层泛荡至无边际处。

如是想来,对你们也是机缘。

这十年,伴着芥子须弥的典故起,由我的解作终,算是一个圆满。

我的溯源疗法也在此做了一个圆满。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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