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政治整体的东南亚
不管地理学家们会怎么说怎么写,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仍然为东南亚的“存在”与否争辩不休。一眼看去这似乎是一场枯燥的辩论,除了辩论者外对其他人并无多大意义。毕竞作为一位观察家很可以这么说:就是有一个东南亚嘛,这样还有什么好争的?确实,这话一点也不是瞎议论。历史学家、政治学家、还有地理学家、政治家以及其他所有对此感兴趣的人们都在谈论东南亚。这是情有可原的。通常都认为东南亚地区是由本书讨论的这些国家组成的,那么关于东南亚的存在问题又有什么好争论的呢?
事实上,提出这个问题进行辩论的理由不只一个,而是多个。这许多理由就是审度当代东南亚政治局势及面临问题的很好的出发点。可能使现在的许多读者感到惊讶的是,广泛采用“东南亚”这一名称相对说来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把东南亚地区当成一个整体的看法并不普遍,更常见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地区的各个个别的国家。很少有学者注意一个以上的国家,注意两个以上的就更少了。三十年代,为数很少的学者在开始研究一个以上的东南亚国家在文化和政治上的相同之处,但这也只是个别的例外而已。要说对这一地区有什么归纳性研究的想法,那看来是出自地理学家了——特别是法国的地理学家——在他们称之为“季风亚洲”的这一整个地区存在着的广泛的相似之处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第二次世界大战使这一切完全改观。在那场战争中:这个我们现在称作“东南亚”的地区被看成是一个既不同于印度次大陆又不同于中国的地区;至少从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的角度来看,情况是这样的。在战略上认识了这一点后,学者们的观点也随之改变。二战期间和二战一结束,这些学者们便开始看到并且研究起他们以往不很注意的相似之处。
在政治方面,观察家们认识到这一事实:所有的东南亚国家,只有一个泰国例外,都经历过或长或短的殖民统治时期。接着这些东南亚国家又有过争取独立的共同经历,有的采用和平方式,有的却要经过艰苦的斗争。
这些政治上的发展是认为有可能把东南亚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的直接原因。同时,对东南亚其他特点的研究也提出了一些文化和历史的因素使该地区具有广泛的一致性。观察家们,无论是学者还是政治家,都不是把注意力单单集中在荷兰人曾经统治过印度尼西亚、英国人曾经统治过马来西亚这样的一个事实,而是注意到了地理上相关的地区同样也会有互相关联的文化,尽管过去治理这些地区的政府不同。因此,现在我们认识到,在东南亚的岛屿区到处都会发现马来—印尼文化,范围之广包括了菲律宾、暹罗湾的沿岸地区、甚至越南南方。在东南亚的大陆区,缅甸、泰国、柬埔寨和老挝的印度教—佛教文化使这些国家具有某种程度上的文化一致性,而这个一致性在过去却被评论家们忽略了,因为他们注意的只是这些国家政权的不同。
甚至在政治领域内,常常还有相似性和一致性,而且这种相似性和一致性比相异性来得多。特别是在殖民地时期更是这样。在历史上,再追溯到远至一千年或更远以前,那个时期统治着我们称为现代东南亚的许多地区的朝廷或国王都有着从印度派生出来的共同的政治文化。虽然由于我们同那个时期在时间和经验上相距甚远,今天要正确认识这一事实有时还有困难,但那时在象爪哇、柬埔寨以及缅甸这样地理独特的地区中,对政治和宗教的共同态度把早期东南亚的统治者联结了起来。即使在今天,当代东南亚的生活中还能发现这种文化和政治联结的遗迹,虽然要看到这一点常常需要具备行家的眼光。比如,泰国仍然注重行使印度教—佛教的国家礼仪就是一个例子。(https://www.daowen.com)
东南亚国家在文化和政治经历上的相似之处还可以再列举下去。这一地区的大部分国家内都有少数民族,他们或者由于文化差异或者由于其他方面的不同还没有同社会的大部分融为一体,这就给这些国家带来了共同的政治问题。在一些国家里,少数民族,例如泰国的各山地民族,尽管他们还没成为社会支配力量的一部分,但在该国版图内已存在许多世纪了。在另一些国家里,移入的少数民族也只是在上一个世纪或上一个半世纪才成为社会有份量的组成部分。例如,在马来西亚,民族成员中出现了殷实的华人只是十九世纪的事。
然而,尽管整个东南亚地区有着这么多的相似之处,各国之间还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别。学者们的辩论就从这一点出发,因为这个地区国家之间的不同点和相似点有时似乎不相上下。明眼的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尽管在前面的一个段落中提到越南,但并无意把它同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共同之处列出来。这样做不是没有缘故的。即使我们通常都把越南当成东南亚的一部分,在这个整体内还必须把越南看作一个非常独特、非常特殊的国家。
在东南亚国家中,只有越南在历史和文化上受过中国人的统治。一千年前,越南从中国人那里争得独立,但其统治者们仍然崇尚并采用他们北方邻国的许多政治策略。越南的学者们在他们的教育体系、文学,某种程度上也在法律上沿袭中国的模式。这一历史背景使越南同其他东南亚国家的许多经历不同。既然研究的是东南亚偌大一个地区,那么就没有一件事能象一眼看上去的那样显得泾渭分明。因此,人类学家们认为越南社会有一个东南亚文化的下层建筑,这就很引人注目了。他们提出越南社会尽管有一层中国色彩,在政治和文化方面还是有它的独特之处,特别是越南的农民社会使这个国家比最初看上去更加象东南亚其他国家。而且,语言学家现在也提出,越南的语言有可能同柬埔寨(高棉)和泰国的语言同出一系。
如果越南是一个最显著的例子,说明了把东南亚看成一个政治和文化完全同一的地区这种做法是很危险的,那么,菲律宾的情况就进一步强调了这一点。从地理上看,菲律宾诸岛似乎可以肯定是属于东南亚的岛屿区了。但从历史和政治上看,对菲律宾诸岛的性质就不能下此明确的定论。在菲律宾南部各岛,绝大部分人信伊斯兰教,同前统治者苏丹的联系还很密切,似乎可以算是马来—印尼社会类型的一部分。但北部岛屿呢?在吕宋和米沙鄢群岛(the Bisayas),几百年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影响已经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同南部菲律宾各岛大不相同的社会,这种社会也同东南亚其他任何一个地区大不相同。整个东南亚只有在菲律宾北部基督教是占压倒地位的大宗教。而且,北部各岛出自西班牙人之手并延用至今的农村经济体系,说它象东南亚其他国家吧,但也象拉丁美洲,或者说更象拉丁美洲。
强调了东南亚各地区间的不同之处,便可使我们清楚地意识到归纳性研究的危险性。这种危险性当然很现实并且是意义深远的。我们不能期望国家之大有如印度尼西亚,会象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具有相同的政治性质和政治问题。很清楚,小国也有它自己的独特之处。进而言之,一旦我们意识到越南在政治和文化上非常独特的性质,就容易理解越南同其邻国柬埔寨的关系过去为什么常常是困难重重。几个世纪来这两个国家间的矛盾冲突,很大一部分反映了两国间相去甚远的文化和政治背景。
但是,不管有什么危险性,把东南亚的政治总合起来讨论的余地还是有的,因为东南亚各国的背景和经历有着一些广泛的重要的相似之处,而且它们也面临着一些共同的问题。再者,尽管象已经讨论过的那样,我们需要小心行事,各家各派的评论家们还是象本书一样,现在确实都把东南亚当成一个整体来讲来写。重要的是把相似之处和不同点恰当地平衡起来:既认识到一些大不相同的国家形成作为整体的东南亚地区,又认识到虽然面临着相同或相似的问题,各东南亚国家在解决这些问题时又往往采用不同的办法。本章接下去在讨论东南亚的政治和存在的问题时采取的方式,就是要取得所要求的这种认识上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