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医学的诞生
我坐在佛罗里达州那不勒斯市锐适(Arthrex)公司的行政办公室里,等待着与公司创始人兼总裁莱因霍尔德·施米丁(Reinhold Schmieding)见面。莱因霍尔德今天十分忙碌,数百名年轻的外科医生来参加年度住院医师研讨会,他又即将去德国慕尼黑,每年夏天他都会去那里视察锐适的欧洲分公司。尽管分身无术,这位美国出生的德裔牙医之子还是不可思议地同意了坐下来接受正式的采访。这很可能只因为我是一名工作繁忙的肩肘外科医生,在洛杉矶著名的克兰-乔布骨科诊所(Kerlan-Jobe Orthopedic Clinic)接受过正统培训,不过,不论他同意我采访的原因是什么,我都很高兴自己能够坐下来与一位伟大的世界级企业家对话。
我坐在一把黑色的现代皮质座椅上,正在看自己的研究论文,无意中瞥见了一张简单的白色桌子,铝合金管的桌子腿呈A形。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是那张传奇的绘图桌吗?莱因霍尔德·施米丁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设计出了使用将近40年的锐适商标的吗?1981年,在慕尼黑奥林匹克村的一间小公寓里,26岁的他趴在一张从家居用品商店花50美元买来的绘图桌上,创造了公司的名称和标识,而昔日“渺小的开端”吸引着我。
如今,60岁的莱因霍尔德·施米丁依然身体健康、精力充沛。锐适现在是世界上最成功的运动医学植入产品公司。与施米丁相处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他对锐适的自豪之情。你还会意识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竞争意识和忠诚精神在公司的每一名员工那里均有体现。锐适公司的建立与关节成形术的发展是同步的,而施米丁的改进版外科手术器械巩固了他的商业帝国。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植入过成千上万来自锐适的缝合线、缝合锚钉、螺丝钉及许多不同的其他器具,也非常清楚锐适是如何改变了运动医学的面貌的。不过,我今天要了解的是其创始人和他人生中取得辉煌成就的原因。
来到那不勒斯之前,我做了一些功课,此时此刻的我非常想了解莱因霍尔德是如何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使自己跻身福布斯400强,并有望登上美国富豪百人榜单的。1
我的第一个问题:这就是那张绘图桌吗?是的,他微笑着肯定道。随着我对他的了解加深,我感到他仍然保留着这张桌子并不意外。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节俭与奢侈、解析与直觉的结合。我想这张桌子就像一件护身法宝,纪念着简单的起家和发明的力量。
北美和欧洲的外科医生以前只能由外向内窥视关节,渡边正义在日本历经数年研制出可以应用于临床的光学关节内窥镜后,他们如今可以在关节中进行手术操作。渡边在东京的导师开启了一个工具研发项目,发明了一种铅笔般粗细的棒状金属装置,一端带有目镜,外科医生可以俯身通过目镜近距离观察手术关节。首个模型于1931年问世,后来的模型按顺序编号。在1958年的第21次尝试中,渡边研制出后来所有关节镜的设计模型。“渡边21号”和之前的模型一样,由微型白炽灯泡提供光源,需要外科医生手持贴近面部,但它引领了全球微创手术的革命。在接下来的20年中,关节内窥镜从一种新奇玩意儿转变为功能强大的工具,这主要是因为它用到了柔性光纤照明以及镜头上的小型摄像头,外科医生再也不用俯身低头,将镜头不卫生地贴在眼球上了。
到1981年,外科医生可以轻松地站着用双手操作摄像头,奇迹般地探查人体内任何一个关节的微型世界。困境是观察时缺乏能够完成工作的器械。
莱因霍尔德·施米丁与锐适出现了。
虽然莱因霍尔德在密歇根出生长大,1976年从密歇根州立大学毕业,但他后来搬到德国黑森林地区,成为美国骨科矫形公司理查兹(Richards)的国际经理人。在德国及周边地区向外科医生销售骨科植入物三年之后,他对关节镜手术的新发展产生了浓厚兴趣。尽管用关节镜观察膝关节内部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普遍,但医生们明显缺乏可靠的工具来操作组织,具体来说,他们缺少可以夹牢、切掉并移除软骨、骨骼和半月板的手术器械。幸运的是,这位初出茅庐的企业家正好住在德国西南部,那里有世界上最优秀的手工匠人来制造外科手术器械。莱因霍尔德感觉到这是一个机遇,他开始设计、研发微创手术器械,不出几个月,他便决定离开理查兹,成立自己的公司。莱因霍尔德坐在一张廉价的绘图桌边,将自己的新公司命名为“锐适关节镜切除器械公司”,简称“锐适”,[1]并绘制出一直使用到今天的商标。现在的锐适品牌已经价值数十亿美元。
刚刚成立的那几年,锐适举步维艰,与20世纪50年代末期的美敦力十分相似。现金流问题、差旅成本、外科医生的阻力以及初期产品供应的局限性,使锐适只能勉强维持运营。施米丁设计出具有突破意义的关节镜下前交叉韧带重建准则时,恰逢几位早年的重要外科医生订购了一些手术器械,为他提供了资金。莱因霍尔德·施米丁带着起步阶段的锐适前往瑞士苏黎世,向一位备受尊敬的外科医生展示自己研发的一小套膝关节器械。这位医生仔细查看了他的工具后,转向这位年轻的创业者,用德语问道:“施米丁先生,你打算以此为生吗?”2这套小工具看上去不会成长为一个帝国。
正如本书中已经多次讲过的那样,医学和外科学领域的伟大先驱们大多有十分灵巧的双手,并极度渴望与机器装置为伴。莱因霍尔德·施米丁小时候就热爱艺术,在学生时代之初,他就感到自己与同龄人对事物的处理和思考方式不同。
我坐在那张绘图桌前,请他举个例子。
“高中的有一天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当时的历史老师给我们一项作业。他在我们面前放了一根蜡烛,要求我们想出词语来描述它,只有5分钟的时间,想出来的词越多越好。一个一个的单词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冒出来,我以最快的速度写下它们。时间到了,我的同学们说他们写了15个、20个或者25个词。当老师看向我,我告诉他自己写了225个词。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的对事物的思考方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3
在商业和医学领域的所有分支行业中,善于解决问题的开创者都具备这种“思如泉涌”的特征。再加上施米丁具有极强的空间推理能力和艺术天赋,锐适从一开始就处于外科医生教育的最前沿。由于锐适的诞生与关节镜的面世几乎同时,执业外科医生在住院医师期间还没有接受过关节镜的培训。现在需要一家能够为外科医生提供实践教学的公司,因为他们对手持一种全新技术设备笨拙地观察关节还感到犹豫不决。
普通读者可能并不了解,关节镜手术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技术,镜头末端是带有角度的镜面,以倾斜的视角将画面显示在电视屏幕上。这就像你第一次通过汽车仪表板上的后视摄像头倒车,一切都需要反过来操作,习惯性地依靠眼睛是没有用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都会渐渐地习惯使用这种倒车技术,但是没有任何一名自负的外科医生想在攻克一项新技术时,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甚至将患者置于险境。
年轻的锐适开始搭建技术实验室,并制作出远远优于竞争者的文宣产品。2002年,我在洛杉矶做运动医学研究员时,曾经收到锐适赠送的整套外科手术动画光碟,其他骨科植入产品公司几年后才开始尝试制作竞争产品。文宣产品往往造价高昂,但它是莱因霍尔德艺术气质的成果,而且在我看来,我们的患者从中受益匪浅。这也是一个伟大的商业决策,我一直对其他外科产品公司吝惜教育预算感到困惑不解。莱因霍尔德告诉我:“因为必要,所以伟大。”
锐适在慕尼黑的家庭办公室中走过了第一个十年,最终在佛罗里达州那不勒斯市建立了全球总部。成立12年之后,锐适开始生产其首款医疗植入物,专门用于膝关节前交叉韧带重建的钛材质“介入”螺丝钉。这一产品引领了自1993年以来的植入物生产热潮:在刚刚过去的25年中,人体每个关节的植入物一个接一个地由锐适研发出来,令人应接不暇。肩袖修复、前交叉韧带重建、肩关节稳固、骨折处理、踝关节修复以及上万种其他植入物和技术都可以在锐适服务范围内找到。
锐适在运动医学领域占有强大的统治地位。对我来说,在任何一场全美的橄榄球、篮球、棒球或冰球大联盟比赛中,不可能没有体内带有锐适品牌植入物的运动员。我问莱因霍尔德对此有什么感受,他告诉我:“我真的感到非常幸运,自己当初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显然,我对锐适的创立和成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喜欢策略、领导、服务和医学……当挑战出现,我可以迅速想到解决方案。在创业早期我们为了生存而奋斗时,正是我自己持之以恒的坚韧才使公司维持下来,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特别愿意为帮助外科医生更好地治疗病人而付出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基于自己多年来的分析和计算,我特别想告诉莱因霍尔德·施米丁一个重要发现。尽管有些医疗公司的年收入较高,例如通用电气的医疗部(他们并不研发植入式器械),但大多数生产医疗植入产品的公司,都是通过生产全髋关节植入物和起搏器等成本高昂的大件产品来获利的。此外,在所有的大型骨科植入产品公司中,现任首席执行官在岗位上的时间都少于5年,其他大型医疗器械公司当中,没有一家是由创始人管理将近40年的私营企业。
锐适拥有上千种植入产品,几乎全都是永久的不可降解的植入物,再加上施米丁史无前例的任期,以及过去25年来植入产品的大批量生产,我们会得到一个令人惊叹的结论: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亲自监督大量存在于我们同胞体内的医疗装置的设计、制作和分配工作。锐适产品在全世界150个国家中经销,在我们星球上的任何地方,你都有可能撞上一个体内拥有锐适的植入物的人。在这本关于植入革命的书中,有一个人以实体产品触碰的同胞生命比其他人都多,而且莱因霍尔德·施米丁似乎才刚刚起步。
1888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天气阴郁而寒冷,4耶鲁艰难地击败普林斯顿,保住了自己的最佳战绩。耶鲁斗牛犬橄榄球队(Yale Bulldogs)来到纽约市波罗球场(Polo Grounds)时,以前的12场比赛全胜,平均得分为57分,全年一分未失。球队中的威廉·赫弗尔芬格(William Heffelfinger)最终成为世上第一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阿莫斯·阿隆索·斯塔格(Amos Alonzo Stagg)日后则成为多项体育运动的传奇教练。
站在场边的沃尔特·坎普(Walter Camp)并不知道历史会给他留下“美式橄榄球之父”的称号,也不知道自己正注视着最具历史地位的一支球队。与所有的教练一样,坎普此刻所关心的只是眼前这场比赛。橄榄球的历史还不足20年,但它与之前的英式橄榄球明显不同。这项运动早期的许多变化都来自坎普,包括争球线、四分卫的位置以及十码进攻体系。
由于耶鲁决心实现一个13场全胜的完美赛季,整场比赛令人紧张不安。虽然耶鲁轻松地赢下了全年的其他比赛,但这次对阵普林斯顿,他们要面对绅士之间的一场野蛮硬仗。结果,普林斯顿队长赫克托耳·考恩(Hector Cowan)因动作粗野被担任本场比赛裁判的哈佛毕业生罚下。5耶鲁认为以10∶0的比分赢下比赛纯属好运,他们以神话般的全国冠军身份回到了纽黑文市。
现在,请你站在沃尔特·坎普的位置上思考,如果有人严重受伤怎么办?你会依靠队医来为一名受到重伤的年轻在校生进行检查和诊断吗?
当然,在1888年没有队医,而且许多人可能不知道,就在几年前,也就是1882年,沃尔特·坎普退学时仅差两门课就可以从耶鲁医学院毕业。坎普后来在传记问答中特别提到:“原本我希望一起进行医学实践的外科医生过世了,于是我离开了医学院,投身商业。”6他于1880年从耶鲁大学获得学士学位,然后继续在纽黑文读医学院,同时作为队长为橄榄球队效力。
1882年,坎普再遭挫折:他在训练时膝盖受伤,从而结束了运动员生涯。坎普很可能是前交叉韧带或半月板撕裂,在19世纪后期,没有任何一台手术可以治疗膝关节的运动损伤。即使是相对轻微的膝关节损伤,也会导致运动生涯的终结。
在大学橄榄球的“野人”时代,受伤十分普遍,死亡也时有发生。到1905年,一些常春藤联盟大学暂停了橄榄球项目。那一年有18名大学生死亡,并出现149起严重意外事故。7罗斯福总统亲自召集沃尔特·坎普以及哈佛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的代表来到白宫,开会研究美国是否需要废除橄榄球。8不到一年后,美国大学校际体育协会成立,这是全美大学生体育协会的前身,沃尔特·坎普担任规则委员会主席。
耶鲁和普林斯顿的那场比赛发生在130多年前。坎普先生可以使用什么医学技术呢?
什么也没有。
在我们还未走进现代的时候,一个世纪前的运动医学几乎是角斗士时代的真实写照,不过就是强调多吃肉、比赛后洗个冷水澡以及在训练室进行按摩。在没有先进医疗手段的情况下,1905年,18名大学生在一项粗暴而缺乏规范的体育比赛中死亡,也不足为奇。
运动员遭遇开放性或者说“复合型”踝关节骨折时,可能面临着死亡。普法战争期间,小腿骨折的死亡率为50%;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开放性股骨骨折的死亡率高达80%。然而,没有人担心乔·赛斯曼(Joe Theismann)会死在1985年周一晚上的重大比赛中;2001年9月10日,就在“9·11”恐怖袭击的几个小时之前,观看《周一晚间橄榄球》的观众们也不会去思考遭遇类似开放性胫骨骨折的爱德·麦卡弗里(Ed McCaffrey)会不会死亡。
手术麻醉于1846年在麻省总医院的“乙醚穹顶”中首次公开演示,科赫以实验证明了细菌的真实存在,利斯特研究出消毒法,这一切都使外科手术变得极为安全。再加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抗生素的问世,以及医学从观察性科学过渡到研究性科学,运动医学终于能够改变运动员的命运。
一个世纪以来,洛杉矶的城市面积每十年都会翻一番,这一增长趋势一直持续到20世纪50年代。当横跨北美大陆的旅行越来越方便,克利夫兰公羊队(Cleveland Rams)成为首支向西迁移的重要球队,搬至洛杉矶,并惊人地夺得了1946年全美橄榄球联盟冠军。等待公羊队的是一位善于交际的骨科医生,带着他悲惨的医学秘密。(https://www.daowen.com)
罗伯特·克兰(Robert Kerlan)的父亲是一位全科医生,在明尼苏达州德卢斯以西一个小时车程的小镇艾特金行医。作为一名高中明星运动员,克兰在16岁时第一次来到洛杉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打篮球。一年后,他转到南加州大学,攻读本科和医学院。如同许多曾经做过运动员的医学生一样,鲍勃·克兰[2]选择了骨科。完成外科培训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担任职业体育运动机构的队医,成为最早一批做队医的骨科医生之一。在蓬勃发展的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他在洛杉矶的每场体育赛事中都拥有特等席。
1958年,克兰医生在棒球赛开幕的前一天受聘于新组建的洛杉矶道奇队。(布鲁克林道奇队在1955年赢得世界职业棒球大赛冠军之后,在1958年赛季前西迁,纽约巨人棒球队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令无数球迷心碎。)他已经在一支小职业棒球队做了几年志愿工作,但这次不同。道奇队是一支统治球坛10年的重要球队,他们的大胆西行标志着体育商机时代的到来。克兰医生在事业上的一帆风顺似乎掩盖了他患有强直性脊柱炎的事实。
强直性脊柱炎是一种脊柱炎性疾病,它迫使患者身体向前屈曲,灵活的人体脊椎变成一根长而僵硬的竹竿。患者会渐渐地变成一副痛苦的异相,一旦进入晚期,将无法抬头向前看。这种疾病最坏的情况会导致患者秃鹰般的姿态,我见过有些患者不得不倒着走路才能看见他们走路的方向,类似于赛马骑师盯着自己肩膀的视角。鲍勃·克兰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与强直性脊柱炎做斗争,而他却一直保持着幽默与乐观的态度。
强直性脊柱炎是一种炎症,所以治疗需要抗炎药物,配合物理疗法和身体锻炼。20世纪60年代最常用的抗炎药物是苯丁唑啉(Butazolidin),在体育界被称为“保泰松”。在1969年《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的一篇文章中,克兰医生描述了埃尔金·贝勒(Elgin Baylor)、杰里·韦斯特(Jerry West)、威尔特·张伯伦(Wilt Chamberlain)以及赛马骑师使用保泰松的情况。鲍勃·克兰自己也服用保泰松和少量阿司匹林,还让另一位南加州名人也服用保泰松:山迪·柯法斯(Sandy Koufax)[3]。
克兰医生继续做了15年手术,到20世纪70年代初期,他的身体残疾过于严重,无法安全地在手术室操作手术器械,最终迫于无奈地向命运投降。但是,他仍然顽强地坚持工作,照顾着道奇队、湖人队(1960年迁至洛杉矶)、公羊队和国王队的队员们,以及好莱坞公园赛马场的骑师们。与此同时,他还与沃尔特·马修(Walter Matthau)、丹尼·凯(Danny Kaye)等好莱坞演员以及威利·休梅克(Willie Shoemaker)和威尔特·张伯伦等体育巨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人们看着克兰医生坚持前行,都不再向他抱怨自己的身体疼痛。在1969年《体育画报》的一篇文章中,山迪·柯法斯说:“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远比他所治疗的大多数患者要糟糕,而他总是乐在其中,讲笑话,跟人们互相开玩笑。我一直喜欢这位医生,但我更喜欢他这个人。”
这种特殊的行医方式让鲍勃·克兰不堪重负,他开始寻找一位可以帮助他的伙伴。1965年,在骨科群体尚未真正将运动医学视为专科领域时,克兰医生找到了一名真诚的年轻人,来自北卡罗来纳州小镇布恩的弗兰克·乔布。
虽然乔布医生将作为运动医学的共同创立者而为体育界带来巨大变化,但他自己并不擅长运动。当我问他自己棒球技艺如何,他这样告诉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棒球手。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天赋不在这里。”弗兰克·乔布医生曾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军医,这也激发了他对医学的毕生爱好。二战后,他在南加州大学完成了所有的医学培训,开始在大洛杉矶地区经营自己的私人诊所。
克兰医生和乔布医生于1965年联手,他们二人的合作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天赋组合在一起:克兰医生具有出色的人际交往能力,而乔布医生表现出惊人的、创新的手术见解。这是医学技艺与科学研究的交相辉映,让受制于疾病折磨的身体遇到了绝妙的天才之手。克兰-乔布骨科诊所在“天使之城”洛杉矶诞生了,这简直是一场天作之合。二人携手,完美超越了各自的天赋。
克兰医生极善言辞,说起话来妙趣横生。我遇到的人们只要提起克兰医生,都会讲出一段令我捧腹大笑的趣事。比如詹姆斯·安德鲁斯医生,他无疑是当今世界运动医学之王者。20世纪70年代,还在佐治亚州霍斯顿诊所工作的安德鲁斯医生,在克兰医生的陪同下访问洛杉矶。那次经历给安德鲁斯医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告诉我:“克兰医生简直惊为天人!”说这句话时,他用双手抱住我,这个重要的动作让我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弗兰克·乔布是他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搭档。与克兰一样关注患者和手术技艺的乔布医生,是位颇具远见的外科手术创新者和科学家。克兰医生是个谈笑风生、喜欢生活享乐的人,而乔布医生更愿意实话实说,较少动手实践。有意思的是,正是乔布医生的双手改变了棒球世界。
汤米·约翰是一个普通人、一位患者、一名棒球手。在棒球迷心中,他是洛杉矶道奇队、芝加哥白袜队以及纽约扬基队的球员,在1974年9月25日接受了历史上最著名的肘部手术。在医学领域,一些典型疾病大多以最先描述症状的医生名字来命名,偶尔也有以疾病发生地来命名的情况,例如埃博拉和莱姆病。因此,我们记住了帕金森、亨廷顿、霍奇金和马凡这些名字——他们是描述了相应疾病的医生,而不是患有该病症的患者。除了著名的卢·格里克(Lou Gehrig),患者的名字几乎无一例外地淹没在历史中。然而,每个棒球迷都知道汤米·约翰,这是一个与成功解决肘部断裂联系在一起的名字。
道奇队的球迷们已经目睹了另一位著名的左手球员山迪·柯法斯在十年前因肘部重伤而退出体坛。山迪·柯法斯和汤米·约翰都无法进行肘部的磁共振成像检查,因为磁共振成像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才普及。肘部韧带(内侧副韧带)撕裂只是一种临床诊断,或者说“动手检查”的诊断。1974赛季中期严重受伤之后,汤米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投球了,他的情况和今天大多数棒球医生所见到的轻微伤病不同,肘部极不稳定地耷拉下来。
乔布医生在道奇体育场检查了汤米的肘部,最初建议是为这名左手球员的手臂打上石膏,试一段时间。他无疑想到了山迪·柯法斯在1966年终结了职业生涯。两年前,乔布医生为汤米的左肘做了手术,移除了骨碎片。为了康复专门休养一段时间后,汤米恢复到了最佳状态。现在,汤米·约翰似乎在劫难逃,必须面对职业生涯的终结。两人意识到夹板固定无用之后,坐在乔布医生的办公室里讨论了重建手术。经过“一夜的考虑”,汤米说:“那就做吧。”
汤米·约翰的手术意愿凸显出观念的转变——手术不再是最后走投无路的选择。然而,没有外科医生做过肘部尺侧副韧带手术。尽管职业运动员常常认为职业生涯的结束等同于死亡,但大多数运动医学手术完全属于择期手术,即使不做手术,运动员也可以继续生活。汤米的未来是一个未知数,他将自己的手臂和职业生涯完全交到了乔布医生的手中,相信他所拥有的创造力和手术技术,可以完成其他外科医生未曾经历之事。
是什么塑造了一位伟大的外科医生?从威廉·霍尔斯特德到当今的著名人物,这些英雄都具有一系列与众不同的必备素质。许多患者可能没有意识到,很多甚至大部分外科医生并非最优秀的天之骄子。相当一部分外科医生具有足够的动手能力,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外。只有极少数的医者才是真正的创新者,在思考外伤和疾病时具有突破性的创造力。他们有从三维的层面理解人体构造的能力,那是一种“感觉”人体的方式,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其概念,就如同一个具有良好方向感的人,夜间在城镇中不熟悉的地方开着车,但仍然知道回家的路。
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要沉着自信,具备敏锐的洞察力、灵巧的双手以及有些出人意料的谦逊性格。假如一个球员想在比赛即将结束时拿下制胜球,沉着自信是在比赛中当上“关键先生”必备的素质。这好比当副机长驾驶飞机从拉瓜迪亚机场起飞后,机长切斯利·“萨利”·萨伦伯格[4]意识到飞机面临着厄运,他冷静地说道:“我的飞机,我来。”副机长遵照规程说:“您的飞机。”每一位飞行员、外科医生和真正的领导者听到这个故事后都会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外科医生在手术室大发脾气,通常是暴露了他们顶不住压力的事实,而这种看似有“男子气概”的表现,恰恰说明他们的神经也扛不住压力。
洞察力让人能够对自己从众多不同领域导师和专家那里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并灵活运用,有时候还是快速调用,从而在关键时刻解决问题。灵巧的双手是真正的天才之手,天生可以随心控制、纹丝不动,同时又灵活而有力、优雅而敏感、迅速而精准,仿佛伊扎克·帕尔曼[5]与诺姆·艾布拉姆斯[6]融为一体。谦逊性格则成就圆满。外科医生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知道另一名外科医生更擅长某种手术,知道自己出现了错误并敢于承认。
最后,当今最优秀的运动医学执业医生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与患者深度沟通的能力。“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句话常常伴着肢体语言,医生会拍一拍患者肩膀,以示安慰,并传达出一种郑重的保证。
对于那些有幸遇到乔布医生的患者来说,乔布医生就意味着一切。
这次具有开创性的肘部手术于近50年前的1974年9月25日在森蒂内拉医院(Centinela Hospital)进行,而在加利福尼亚州英格尔伍德的手术室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并不太容易知道。我有幸认识乔布医生和汤米·约翰二人,1986年的出版物中也有一份详细的报告。《骨与关节外科杂志》是骨科学的圣经,尽管《运动员尺侧副韧带重建》(“Reconstruction of the Ulnar Collateral Ligament in Athletes”)这篇文章历经十年才得以发表,让人有些惊讶,但乔布、斯塔克(H.Stark)和隆巴尔多(S.J.Lombardo)医生饶有兴致地向我们讲述了1974年的那台重要手术。通常来说,医学期刊文章读起来极其枯燥,即使是病例报告也只有无名患者的信息,平淡无味。但在那篇发表于《骨与关节外科杂志》的文章中,我们会发现,一号病例是一名29岁的职业棒球手——显然是汤米·约翰。
文章介绍了他12岁时作为投手参加少年棒球联盟(Little League)而初次受伤的临床信息。令人惊讶的是,汤米在8年职业生涯中接受了大约25次类固醇注射。在1972年肘部手术清理之后,他恢复了状态,1974赛季开始获得13∶3的比分,表现十分出色。7月份,他在投出一记高难度滑球时,感到手臂严重疼痛,而且肘部似乎断了,失去了控制。标记为“1974”的应力X射线照片也显然是汤米的。
几年前,乔布医生向我坦白说,那台具有开创意义的手术进行之前,没有先在尸体手臂上实践,也没有生物力学测试从科学上证实其价值。这对于一名年轻的外科医生来说,是一个惊天大新闻,也进一步说明乔布医生是一位勇敢的创新者。
手外科的一些开拓性手术表明,在治疗脊髓灰质炎时,可以有效地将手部某处肌腱转接到另一个部位。因此,局部瘫痪的腿或手臂是可以恢复功能的。这种手术的开创者之一是雅克兰·佩里(Jacquelin Perry)医生,他曾经在洛杉矶市的兰乔·洛斯·阿米戈斯(Rancho Los Amigos)工作了数十年,是弗兰克·乔布的终生好友。所以我们就能理解,乔布医生为什么从汤米的右前臂上采集了一处不具有重要功能的“掌长肌”,将其接到左臂的手肘上。身体感觉这来自另一个地方的肌腱属于它的新家并迅速开始供血,从生物学和生物力学层面上赋予其生命,这让人惊叹。
文章中有一系列的图示解释这种革命性手术并详细描述了手术的技术。医生在肱骨和尺骨上有计划地钻孔,如果能够精确到毫米,将新的肌腱嵌入钻孔中,就可以使撕裂的韧带功能再生。肘部侧副韧带的长度只有一英寸,比一支铅笔还要细。现在精确的生物力学研究已经表明,对于棒球投手而言,尺侧副韧带的重要部位是尺侧副韧带前束。
汤米在术后醒来时努力地感觉着自己的右臂。左臂肘部在两年前已经进行过一次手术,乔布医生告诉他,这种新型“重建”手术需要使用右臂的肌腱。9他告诉汤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简单的清创手术,一种是新的重建手术。当这位道奇队的得分手感觉到右臂上的绷带,他知道历史已经在自己的身上改写了。
乔布医生已经告诉汤米,他重返赛场的机会只有1%。冒险运动无异于不系保险绳就在太空中行走,而汤米还是回到了赛场,而且取得了比手术前更好的战绩。如今,汤米·约翰手术是所有运动项目中最可靠的手术之一,据报告,患者重返赛场的比例至少有80%。天才之举挽救了成百上千名运动员的棒球生涯,每一支主要联盟球队都有许许多多个和汤米·约翰一样的“幸存者”。10而且,由于汤米·约翰手术几乎全是择期手术,仅适用于棒球精英球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代表着植入革命成果的终极展示:外科医生现在的重建手术对象,是为我们的娱乐生活和巨额消费做出贡献的运动员。
如果1903年12月17日你漫步在北卡罗来纳州基蒂霍克小镇南边的杀魔山(Kill Devil Hills)海滩,你可能会撞上莱特兄弟,他们正在用莱特飞行器创造历史。你可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一旦你看见载满乘客的长途客机起飞,你就会理解人造飞行器的意义。同样,如果你在1974年9月25日那天待在洛杉矶森蒂内拉医院的手术室里,汤米·约翰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可能会让你好奇,但只有当汤米·约翰手术改变了数百名棒球精英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和生活,棒球医疗和运动医学的深层意义才体现出来。尽管运动医学有许多发源地,但后来你才领悟到,自己曾经身处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见证了一位大师、一位先驱谦逊地为运动医学的诞生工作着。
【注释】
[1]“关节镜切除器械”英文为Arthroscopy Excision Instruments,莱因霍尔德·施米丁将其缩写为“Arthrex”,即锐适公司英文名称的由来。——译者注
[2]鲍勃·克兰即罗伯特·克兰。英文名字鲍勃(Bob)为罗伯特(Robert)的简称。——译者注
[3]山迪·柯法斯是道奇队的著名棒球投手,1965年患上肘关节炎。——编者注
[4]切斯利·“萨利”·萨伦伯格(Chesley“Sulley”Sullenberger),于2009年驾驶全美航空1549号班机从纽约拉瓜迪亚机场起飞,约5分钟后便与飞鸟相撞,两个发动机停止工作。萨伦伯格将飞机迫降在哈德孙河上,使全机乘客和机组人员幸免于难。——编者注
[5]伊扎克·帕尔曼(Itzhak Perlman)是著名以色列小提琴家。——编者注
[6]诺姆·艾布拉姆斯(Norm Abrams)是一名手艺精湛的美国木匠,因PBS(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的几档综艺节目而出名。——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