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的革命

由于率先建立了一个基于地动的天文学体系，哥白尼常常被称为第一位近代天文学家。但是正如《天球运行论》的文本所显示的，称他为最后一位伟大的托勒密派天文学家也一样具有说服力。托勒密天文学的含义远远超过基于静止地球的天文学，而哥白尼与托勒密传统的决裂仅仅只是在地球的位置和运动方面。他的天文学所植根的宇宙论框架，他的物理学（无论地的还是天的），甚至他为了使他的体系能够给出准确的预测所使用的数学方法，都是在古代和中世纪科学家们建立起来的传统之中。

尽管历史学家偶尔会为了哥白尼究竟是最后一个古代天文学家还是第一个近代天文学家争得面红耳赤，然而这种争辩从根本上是荒谬的。哥白尼既不是古代的也不是近代的，而是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文学家，两种传统在他的工作中融合在一起。追问他的工作究竟是古代的还是近代的，就如同追问一条别处都是直的道路的转弯处是属于转弯之前的那段路还是属于之后的那段。在转弯处，道路的前后两段都可以看到，而且其连续性十分明显。可是从转弯之前的位置看去，道路似乎直通向转弯处然后就消失了；转弯似乎是直道的最后一点。而从转弯之后的另一段路上某一点看来，道路似乎是从转弯处开始一直下来。转弯处同等地属于两段路，或者说，两段都不属于。它在道路前进的方向上标记出一个转折点，就像《天球运行论》在天文学思想的发展中标志着一次转向一样。

这一章到这里，我们主要强调了《天球运行论》与之前的天文学和宇宙论传统之间的联系。就像哥白尼本人实际所做的那样，我们也把哥白尼革新的范围缩到最小，因为我们所关心的是要发现一次具有潜在破坏力的革新是如何从最终被它摧毁的传统中产生的。但是我们很快会发觉，这并不是审视《天球运行论》唯一合理的方式，而且也不是后来大部分哥白尼派采取的视角。对16、17世纪哥白尼的追随者来说，《天球运行论》根本的重要性来自于它唯一的新观念，即地球作为行星，还来自于新颖的天文学结果，即哥白尼从这个观念导出的新的和谐性。对他们来说，哥白尼学说意味着地球的三重运动，而且一开始只意味着这一点。哥白尼用来包装他的革新的那些传统概念，却没有被他的追随者们当作他的工作中的基本要素，这仅仅是因为，作为传统的要素，它们不是哥白尼对科学的贡献。关于《天球运行论》的争吵都不是因为它的传统要素。

这也就是为什么《天球运行论》能够既作为天文学和宇宙论的新传统的出发点又能作为旧传统之顶峰的原因。被哥白尼说服而接受地动观念的人们从哥白尼止步的地方开始了他们的探索。他们的出发点就是地球的运动，他们从哥白尼那里必然会接受的就只有这个，而他们所致力的问题已不再是哥白尼所从事的旧的天文学中的问题，而是他们在《天球运行论》中发现的新的日心天文学中的问题。哥白尼给他们带来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无论他自己还是他的前辈们都无须面对。在对这些问题的追究过程中，哥白尼革命得以完成，源自《天球运行论》的新的天文学传统被建立起来。近代天文学回顾《天球运行论》就像哥白尼回顾希帕克斯和托勒密一样。

科学的基本概念中的重大变革都是逐渐发生的。单个个人的工作可能会在这样的概念革命中发挥显著的作用，但如果真是这样，它成就杰出的原因要么是像《天球运行论》那样，借由给科学带来新问题的小小的革新开启革命，要么就像牛顿的《原理》那样，将来自各种源头的观念整合在一起结束革命。任何个人能够做出的革新范围必定有限，因为每个个人在研究中都必定要使用他在传统的教育中学来的工具，而他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把这些工具全部更换。因此看起来《天球运行论》中许多在本章前几部分被我们视为不协调的因素，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协调。只有对企图在这本命名了哥白尼革命的书中发现整个哥白尼革命的人来说，《天球运行论》才显得不协调，这样一种企图是源于对科学思想新模式的产生方式的错误理解。《天球运行论》的局限性更可视为一切制造革命的著作的本质的、典型的特征。(https://www.daowen.com)

《天球运行论》大部分表面上的不协调反映出它的作者的个性，哥白尼的个性完全适合他在天文学发展中扮演的开创性的角色。哥白尼是富有献身精神的专家。他属于复苏的希腊化数理天文学传统，这一传统撇开宇宙论强调行星的数学问题。对他的希腊化前辈来说，本轮在物理上的不协调并不能构成托勒密体系的重大缺陷，而哥白尼在没法解释运动的地球和传统的宇宙之间的不协调时，同样表现出对宇宙论细节的漠不关心。对他来说，数学的和天的细节是首要的；他戴着眼罩而使目光全都聚焦在天体的数学和谐性上。对于任何不能理解他的专长的人而言，哥白尼的宇宙观是狭隘的，他的价值观则是异常的。

但是对天体的过分关心以及一种异常的价值观，有可能是在天文学和宇宙论中开创革命的人的本质特征。将哥白尼的目光限制在天体上的这副眼罩可能确实起了作用。这眼罩使他如此困扰于天文预测中一些小小的偏差，以致为了试图解决这些问题而信奉一个宇宙论的异端——地球的运动。这眼罩使他的目光如此专注于几何和谐性，以致他愿意只是为了这种和谐而坚持他的异端学说，即使它并没有解决引导他走向这一学说的那些问题。这眼罩还帮他回避了他的革新的非天文学结果，帮他回避了那些视野并未受到局限的人把他的革新当作谬论而抛弃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哥白尼对天体运动的奉献造就了那些无微不至的细节，他靠这些细节探究地球运动的数学结果，并使这些结果适合于已有的关于天体的知识。这一详细的技术性研究是哥白尼真正的贡献。在哥白尼之前和之后都有比他更激进的宇宙论者，他们用粗略的笔触大致勾勒出一个无限的、多世界的宇宙。但他们都没有写出能与《天球运行论》后几卷相媲美的著作，而正是这后几卷首次证明了从运动的地球出发，天文学家的工作能够进行，而且更加和谐，它们为新的天文学传统的开创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倘若只出现了哥白尼的宇宙论的第一卷，哥白尼革命就将会而且应该以别人的名字命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