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的反思批判[8]
该研究是艺术社会学的理论研究,主要运用社会学理论对当下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现状进行了理论反思。研究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进行了反思。研究运用比较研究方法,比较了作为生活世界中的前非物质文化和作为现代知识形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不同点,从认识论的角度分析非物质文化遗产知识形态的变化,并在比较过程中反思现代认知范式对学术研究本身的影响。
研究的第一部分将前非物质文化定义为生活世界中的身体化实践,并将其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比较。非物质文化更多体现为一种观念知识。德国哲学家马克斯·舍勒将知识按照目标分为“统治知识”“教养知识”“拯救知识”三种类型。他认为通过“教养知识”,“我们把自己的精神位格的存在和所在扩展和发展成一个小宇宙,并由此至少按其结构性的本质特征,以我们一次性的个体性方式,试图分有世界的总体性”。[9]可见,教养知识是宇宙知识和自我知识的精神来源。有学者将舍勒提及的第二种知识解释为一种教育知识,即非物质文化的知识。[10]值得注意的是,非物质文化是一个随着现代性出现的学术名词,在学术语境中具有相对的学科定义与边界。前非物质文化是指没有课题化、客体化之前的身体化实践。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相较,前非物质文化最大的特征是没有被科学课题化,范围更为宽泛,是生活世界中的以身体实践方式呈现的“隐性知识”。首先,前非物质文化是先于人文科学课题的生活世界。其次,前非物质文化是不需要言明的身体化实践。学术课题外的前非物质文化是田野中的身体实践。这种实践呈现为一种意会知识与身体行为的交融互生状态,即非课题化的前非物质文化是以超越主客观二元对立的实践着的身体得以体现的。最后,前非物质文化是不可通约的复数名词。生活世界是一个丰满的文化-历史世界,我们可以称不同生活世界重叠的部分为它们的共同结构,但这也消除不了它们的不同。因此,以生产具有通约性质的逻辑理论为主要工作的相关人文学科知识对生活文化的归纳和涵盖意义只具有理论上的可能性。
研究的第二部分是分析作为现代知识形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现代知识型的形成是前非物质文化从实践知识演变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科知识的前提。“知识型”(épistémè)是法国社会学家福柯提出的概念,指一种具体的话语实践和综合范式,不同的经验秩序型构为不同的知识型,不同的知识型规定了不同的认识对象、不同的表述方式。现代知识型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课题化建构意义重大。学科概念的形成首先必须运用具有普遍性的本质主义总体假设,将某种想象中的抽象概念从身体实践中抽离出来。现代知识型还规定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对象。不是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定义涵盖的对象都能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的视域。如何从非物质文化中拣选出“迷信”呢?知识型仍不失为一个思索路径。(https://www.daowen.com)
在现代知识型中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对象,我们可以模仿维特根斯坦这样说:研究可以研究的。在以理性逻辑和追求整体性为主要特征的知识型中,政府、公众、学术视野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天然合法的自在之物,而是依照某种常规认知范式,对想象中的全部对象加以验证、拣选、注视、研究,最后才形成一个合法的名单。也就是说通过现代知识型检验的身体文化实践才能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学科知识序列。
首先,按照现代学科范式,一个待进入学科视野的经验对象必须是可理性描述和可整理的。
其次,待研究对象往往要通过常规范式中的先行理论才能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科学空间。如此,我们更能理解李亦园先生对崇奉信仰与迷信的区分。比如具有实际伤害力量的“巫术”之所以是“迷信”,在前非物质文化世界中或许能得到解释,但是在现代知识型中,这种超验的身体实践不能被理性描述,即使我们以“宇宙观”这个术语来肤浅地提及它们,也仿佛已经触到了科学之境的壁端。所有的现代知识型的知识组合都不能覆盖它,这个对象使全部社会科学理论都陷入沉默。如此,作为现代社会中具有优先权的首席知识,科学会对它进行缺席审判:“迷信”这个黑洞术语埋葬了所有被科学摒弃的异质事相。
最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在知识型视域中反思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真性问题。当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多的是作为一种现代知识型的知识而非实践存在,这就意味着学界在定位何种文化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一步时,就已经很难逃避先在的因果、进化等现代认知框架。何况,学科积累到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自律性很强的固化范式,很多时候,观察文化事实的目的在于验证某种优势性理论模型,因而将丰富的文化事相仅限于“理论”层面,不自觉地忽视了与理论不符的动态细节。
研究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应用研究也应该有这样的反省意识。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结果作为理论假设,如果倾泻回生活世界,其假设结论对文化实践群体本身可能没有维护意义,反而可能是一种“去魅”的破坏力量。作为研究者,要关注的不仅是研究对象,更要时刻警惕学术万能主义,不能用科学逻辑过滤过的理论世界来取代繁复鲜活的生活世界本身。学术界在研究客观对象时,也需要对学术研究本身进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