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与富足的距离
贫穷与富足的距离,有时仅相隔2米,穷人抬头,看见钱像一只鸟,站在树上,但一伸手,鸟就飞走了。
2014年,早生荣局长进山,教村民喂鸟塘,小蔡伍和大蔡伍几个先驱者,培育鸟塘成功,又发现了犀鸟,成为最早的村民鸟导。但是,鸟塘投喂,费钱费力,游客却不多。犀鸟很漂亮,且不用投喂,来看的人同样少。
钱肯定能赚到,但是,贫穷与富足的距离,还相隔很远。
原因很简单——没有路。
极少数观鸟冒险家来到盈江县,住进县城酒店,早晨摸黑出发,驾驶越野车,猛烈颠簸,花4个多小时,弯来拐去进山,中午到达观鸟的树林,在小棚里观鸟和拍鸟,饿了吃村民送来的鸡蛋炒饭。村民最高水平的烹调能力,是做鸡蛋炒饭,四五个鸡蛋打进锅里,炒出一小份饭,卖50元。
观鸟朋友腹中饥饿,张口猛吃。很奇怪,城市住久了,失眠烦躁,胃口不开,忽一日抛开烦恼,乘飞机几千公里,爬山进村,身体的代谢就急剧运转,村民的鸡蛋饭吃得过瘾,泪流满面,那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但是,中饭刚吃下,就该回县城了,回城的山路还要走好几个小时。村民家破旧简陋的杈杈房里,男女老少挤在火塘边,天黑就睡,不可能留宿游客。观鸟朋友在山上待两三个小时,就要赶紧下山,返回县城,次日清晨再次赶来。
交通是最大的阻碍。
这就是盈江县石梯村一带的观鸟之难。
盈江县公路偏远,外省的观鸟人进入,长途跋涉,坐汽车够辛苦,坐飞机只能到达保山市。相邻的腾冲市,2009年建成机场并通航,外省观鸟人乘机到达腾冲市,还要换乘汽车,前往盈江县城。从县城再坐车,颠簸上山观鸟,行驶艰难。有些地方,只能坐村民的摩托车,有几个人吃得消山路上的摩托车蹦跳?
邻近的保山市百花岭村,早有机场与世界相连。保山机场建于1929年,属抗战时期的军用机场,1958年成为民航站,1994年扩建,是中国最早的地级市机场。百花岭村所在山区,早年修建的林业公路,比铜壁关森林中的林业公路宽敞几倍,行驶汽车很方便。游客住在市区的酒店,每天往返百花岭村,尽管辛苦,还能忍受。
我从大蔡伍口中获知,以前,石梯村和大谷地村村民,把地里收割的粮食和山茅草运回家,或把山货送到外面去卖,都用骡子驮。路途远,赶骡子出行很难,从大谷地村赶着骡子,徒步下山,去到集市最兴隆的芒允镇,也就是彩四读小学的地方,要在山中穿行三天三夜,露宿好几个晚上。
长期封闭,导致观念陈旧,脑袋不灵活,村民自认贫穷,逆来顺受。村里没有杂货店,雨季到来前,村民要赶紧下山,风餐露宿地走几天,去小镇把生活物资买齐,再翻山越岭返回。漫长的雨季路烂泥滑,有急事出山,走路来不及,要找有摩托车的人帮忙。早年的大谷地村,有一辆摩托车,长年颠簸使用,那辆摩托车很破旧了,雨季下山,套上防滑链,勉强可以出行。狭窄土路被雨水浸透,全是稀泥,摩托车左晃右摇,危险而缓慢地从山中土路驶出,来到山下的公路上,要停车解下防滑链,用树枝把糊满车身的泥巴掏干净。
我采访过一位名叫郑永刚的朋友,他的讲述,让我窥见了洪崩河一带早期的生活难度。郑永刚是景颇族,1978年在盈江县城所在地的平原乡富联村出生,中学毕业后,去昆明的民族干部学校读书,毕业回来,曾在洪崩河的边境口岸工作很多年。
时值改革开放之初,穷怕了的中国人,热情万丈,在致富想象中奔跑。边境贸易能让人快速挣到钱,洪崩河的边境口岸,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通道。1989年,盈江县开始修筑洪崩河口岸的公路,以打通盈江前往缅甸八莫的商品交易通道。这条公路,也叫盈八公路。(https://www.daowen.com)




公路修通后,洪崩河的边境口岸出入量升温,贸易活跃,当时的洪崩河属芒允镇管辖,县政府成立了芒允工作组,在洪崩河口岸驻守。1999年,从昆明民族干部学校毕业的23岁青年郑永刚,被政府录用为芒允工作组干部,于五四青年节这天,跟着工作组组长坐车出发,一路看着车窗外越走越远的陌生风景,去洪崩河上班。
当时,整个中国都穷,通往大城市的公路里程很短,偏远之地,更无现代公路。云南的高山深谷中,少数城市修筑了公路,却等级低,颠簸剧烈,盈八公路,更加坑坑洼洼。
那天,郑永刚坐在国产金旋风越野车里,冒雨出发。车越驶越远,路越来越滑,地越来越烂。车轮反复多次陷进深泥,拼命挣扎,马达嘶吼,令人心乱。他出生和成长在县城边的乡村,见过些世面,这个洪崩河以前听说,看见过一些从县城街上驶过的车上喷有“洪崩河”字样,可是,洪崩河山谷里他从未来过。
汽车持续吼叫,颠簸挣扎的行驶中,雨时大时小,热风膨胀,空气升温,窗外的知了鸣叫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大声,吵得人耳朵里嗡嗡嗡晕眩似回响。郑永刚年轻人的工作热情稍有些冷却,不知道自己将要走进何种生活。
车子晃荡了好几个小时,终于驶进洪崩河区域,朝半山攀爬。县政府的盈江县芒允工作组驻地,在半山坡,几间水泥空心砖草草建盖出的房子,算当地最好的建筑,工作组就在里面上班和住宿。其他民房,全是轻飘飘的竹篱笆围成,四面透风,摇摇晃晃,感觉疾风扫过,就会消失不见。
长期驻守,他才发现日子艰难。那里空气闷热潮湿,蚊虫肆虐,路烂泥滑,卫生条件差,疾病横行,却无医求助,也无药可治。边境口岸短促的小街上,只有几家黑诊所,医生来路不明,面黄发稀,表情模糊。无论什么病——感冒腹泻,咳嗽喉咙疼,用的都是同一种治疗疟疾的针水——二盐酸奎宁、罗乃定之类。那针水是不是过期?是不是真实?无人知道,也无人追问。愿治就治,不治拉倒,也不敢不治。生病了,头昏脑涨,四肢无力,悲观绝望,摇晃着走进竹篱笆围成的黑诊所,呻吟着说几句话,胡乱打一针,好就好了,不好再说。
郑永刚在那里工作了8年,多次患病。他说,有一次病重,高烧数日不止,想进县城治疗,没有车,挣扎着徒步出行,走3个小时,来到现在的芒允村,只有在那里,他才能遇见过路的手扶拖拉机,可以搭坐着进县城。
他是工作组最年轻的干部,常年驻守洪崩河。尽管公路修通,但车子却很少,步行司空见惯。他偶尔轮到放假,经常走路进城。洪崩河是热带河谷区,温度很高,雨季闷热,流水四泄,他挎着一把当地有名的户撒长刀,拿着一包小街上买的芙蓉糕点心,提一瓶矿泉水,浑身湿淋淋地上路。
那时的边境口岸贸易,项目单一,以木材交易为主,另有些日杂用品小额买卖。公路上驶过的汽车,多是拉木料的。郑永刚徒步上路,途中遇到从缅甸过境的卡车,招手堵停,可以坐上去。但大车超重,在雨水浸泡的坑坑洼洼公路上摇晃,非常危险。有两次,眼看拉木料的卡车大幅度倾斜,快要翻倒,他赶紧开门,跳车逃跑。
2020年6月底,我结识郑永刚,当地的贫穷与富足之路,已急剧缩短,早年孤单进山的23岁青年郑永刚,已任盈江县财政局副局长,参与着全县财政“钱袋子”的管理工作。
郑永刚正在做的一件事,也跟穷与富有关。他作为扶贫工作队总队长、驻村第一书记,住进雪梨村已两年半,那片区域,恰在他21年前工作过的洪崩河范围。当年的洪崩河属芒允乡管辖,现在划归了太平镇。我所去过的石梯村和大谷地村,就是雪梨村委会下属的村民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