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穿越了黑夜的隔墙
郑永刚进入雪梨村之前4年,李朝山已带人上山,进住了石梯村。
一个梦穿越黑夜,飘摇落地,能变出一片真实的生活,李朝山就是那个带队从梦中穿越黑夜的人。2016年的3月30日,李朝山一行5人,上山住进石梯村。他不是来住三五天,也不是住三五个月,住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工作做完,才能离开。其时,精准扶贫正在全中国的乡村铺开,李朝山时任县农业局副局长,县委安排他率几个工作人员进山,协调施工队,建造一个石梯新村。
李朝山住进石梯村后,面对的第一个困难,是无处可住。所有村民家都无法留客,杈杈房老旧简陋,很拥挤,伸头进去看,微弱的火塘红光下,黑屋里都是眼睛眨动。
山上搭帐篷,也不行,再说也没有帐篷。他不是来旅游,旅游住一夜,可以露宿,体验浪漫刺激。他是来工作,石梯村唯一能住下的地方,只有村小组组长排忠华家。排忠华是景颇族,能干聪明,办法多,肯吃苦出力,挣钱就比别人多些,几年前咬牙挣扎着,盖起了全村唯一的两层木楼,但很简陋,仅能为李朝山提供容身之处而已。
李朝山出身农村,不嫌弃,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要跟排忠华共同工作,住在他家,很方便,天黑睡觉前说个事,第二天开干,效率会高。
强悍的推土机马达轰鸣,所向无敌,在石梯村四周的山梁上,推出了几块平整场子。9个施工队200余人,在山上搭建出了建筑队工人的居住工棚,蓝白色的临时组装机动房,分散为几幢,站立在无遮无挡的山梁上。房门打开,走出一群群忙碌的人影。山梁上蓬勃杂树和茫茫草丛中的鸟被惊散,这是它们从未见过的人类大规模进入的场面。
现在,早期的石梯老村旧貌,我永远见不到了,我进山三次采访到达过的石梯村,已是李朝山带队改造后的样子。
我是在盈江县人大的办公室里寻访到李朝山的,他已在县人大常委会任农环委主任。李朝山告诉我,老石梯村,围着一条突起的山梁形成,村中没有道路,只有人畜踩踏的小道。漫长历史中随意形成的村落,毫无规划,山梁陡峭,全村50户村民,居住得很分散。一片乱草,一片山坡,蛇形小道蜿蜒而去,通向几间趴在山坡上的杈杈房,就是一户。换一个方向,一片草丛中突起几间房,住着另一户人家。村子像一片树叶,叶片上的纤细筋络,是村中的毛路,那筋络四通八达延伸,东一户西一户,把隔得很开的散乱村民家串联了起来。
山梁上荒凉冷清,村中的小道上,露天堆放的牲畜粪便臭气扑鼻,蚊蝇飞舞,猛烈撞击人脸。雨天污水横流,晴天灰土飞扬。很多山村,从前都混乱破旧,但石梯村连混乱的旧貌也没有,基本不像村子,像一片各自为政的临时歇息地。
李朝山在村里住下后,每天入户走访,深感震惊。石梯村人的穷困,并非缺钱少食这么简单,严重超出他的想象。村里没有像样的住房,没有道路,没有水电,没有通信网络,等等,手机有时可以打通,信号像蚊蝇,撞到脸上,瞬间消失。当时,石梯村人已在学着做观鸟,看了村里的面貌,李朝山不禁感叹,谁会大老远跑来这里玩呢?
石梯村有3户村民买过手机,移动信号飘忽闪烁,极其诡异,原因是村中没有基站。移动公司不会为3户村民建基站,就算建起基站后有10户村民买电话,也无法盈利。因为,第11户肯定买不起手机,买得起也没必要买,石梯村的山梁上,没有什么要打电话的要紧事。
现在来了李朝山和他的工作队员,他们要每天打电话,协调各种物资和人员。
远处,山下的两个村子,一个叫大浪速,一个叫小浪速,属铜壁关乡管辖。浪速是景颇族的分支,大小浪速,各在一个村子。他们的村子海拔低,出行方便,过日子的需求多,村民愿买手机,建了移动基站。石梯村山梁上的神秘手机信号,就是从大小浪速村艰难传上去的。
3户买了手机的石梯村村民,打电话要举着手机,满村找信号,那种辛苦,堪比找犀鸟。犀鸟一旦找到,就能长期观看;移动信号却时有时无,不可捉摸。但村民渐渐摸索出了规律——村外山梁的某处,能找到看不见的手机信号。要打电话,就赶紧出门,一路走很远,找到那片山坡,看到屏幕上忽然显示出模糊的移动信号标识,世界就裂开一条细缝,传来遥远的声音。但一阵风吹来,信号可能消失,稍移动几步,手机也会沉默。
李朝山率工作组住进石梯村后,每天打电话,都要出门开车,他对司机说,走,开车去打电话。司机就跳起来,冲向山坡上的汽车,载着他驶往村头2公里处的一个开阔地。车子停下后,李朝山开门跃出,掏出手机,找到信号,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大声喊叫,向山下求助,请他们送各种建筑材料上山。
21世纪人类已经习惯的基本生活保障,在这座高高的山梁上无迹可寻,站在村口眺望,山下的森林莽莽苍苍,林中的鸟鸣优雅遥远,很空洞,听了让人心虚。
李朝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为全村盖新房。资金已有安排,好像不用愁,实际操作,却难度很大,仅修通村中的道路,就极其棘手,村民住得太散,不可能为50家散乱农户修建山梁上横七竖八的漫长村道。可这个崭新村道,又必须修成,怎么办?
村中最远的农户在五六公里之外,要为山坡上的一户村民修建如此长的一条宽敞村道,很难。不是不修,是别人家也要修。换一个视角,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几公里外的另一户村民,也要修一条崭新村道。如此操作,艰难筹备出的上千万元资金,也许连村道也不够修。
开会商量的决定是,依据地形地貌,集中山梁上的一块地区,为全部村民重建新房,打造一个错落有致的新村子。也就是说,新盖的村子不似老村散乱无序,是围绕着稍显平坦的山梁,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还是故土,还是熟悉的山风和鸟鸣,村子的结构还是近似树叶的老样子,这片新的树叶,却变小和变窄长了,比旧村的老树叶更紧凑和规范。
新房样式,符合村民的文化习俗,盖成吊脚楼,但更舒适和宽敞,各家有联系,又互不干扰,也符合习俗与传统。新修出的村道,通向所有村民家,村道宽度的标准是,汽车要能到达每户村民家,每户村民的家门前,都要能宽松地停放汽车。
村民吃不消了,梦变成钢球,在地上砸得太重,冒出了火花。
村道没必要建那么宽呀!山梁上没有平地呀!村民觉得这个设计很离谱。
李朝山哈哈一笑说,不着急,麻烦事施工队会解决。
一堆现代建筑的机器已经运进山来,停在了山梁上,铲土机和挖掘机,随时待命,已急不可耐。挖掘机很神奇,能把山推平,把岩石铲起,填到沟壑中,在山梁上造出平地。
对于用钉子钉杈杈房的村民来说,此类超级机器,可望而不可即,从没想过会在自己家门前出现,更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前大动干戈。他们故土另一侧的缅甸,帕敢玉石场,历来人挖手刨,现在也高度技术化,几百台挖掘机开进去,一个玉石场山头,半年就翻遍,整座山的大小石头全部被冲洗过。
现在,施工队的挖掘机和推土机,似乎也要把石梯村山上的石头全部刨起,9个施工队中,盖民房的4个队,修路专业程度高,工人和技术员多达80人,全部施工队成员,超过了村民的总人数。
这批拥有现代化建筑能力的施工人员,不只要在村里修出宽敞道路,还要迎接村民的汽车进村,所以,新村将在每户村民家门口,修建一个能停汽车的院场。这一下,村民又着急了,他们想不了那么多,也不敢想,认为李朝山指挥的这些人,把事做过头了,不切实际。(https://www.daowen.com)
村民没有牛车和马车,也没有摩托车,祖辈下山,都是走路,双脚是永恒的交通工具,也是最耐用的交通设施,不用花钱,不用加油,与生俱来。村民认为,我们哪辈子会去买汽车呢?坐汽车也不可能。全村只有排忠华买过摩托车,村民运送东西,用的都是骡马,以后修好路,应该还是骡马,能买辆手扶拖拉机,已经谢天谢地。
李朝山笑着说:要修,就这么修。
钱包会鼓的,汽车会有的,做梦要先睡觉,睡觉要先盖屋,盖屋就要修路,现在不做安排,将来再改造,不可能了。石梯村在做观鸟,外地的观鸟游客驾车,进不了村怎么办?进了村,停不下怎么办?来的人多了,赚钱多,村民会买车的,也会自己开车把游客接进村来。将来有了汽车,没有停车场怎么办?
李朝山说:那时候来找我吗?我早不管这个事了。

栗喉蜂虎
◇◇喉部是栗红色的,故而得名,有人将它称为中国最美丽的鸟之一。飞行技术高超,能在空中做出急速飞行、滑翔、悬停、回转等高难度动作。
村民说:我们不会来找你的,我们有房子住就行了,连路也不要。
李朝山说:开会定好了,开干。
李朝山带着村干部,已经商量好,做出了设计,于是拍板动工。村路的宽度,是能通行汽车,每户村民家门口,要修建80平方米的硬化院场地,院场要能容纳四五辆汽车停放。这些蓝图,村民听不懂,也想象不出来,将要出现的崭新村子,远超出村民的生活经验和全部人生期望,他们无法在李朝山的言语中,搜寻到将要出现的未来生活美景。
村民坚持认为李朝山带领的工作队吹牛,说大话。也许,工程开个头,做不下去,就会拍屁股走人,丢下挖烂了的山坡,让村民无法收拾。这种事没见过,也听说过些,到时候老日子搞乱,新日子过不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完蛋。
何况,没有水,没有电,怎么施工?
村民这下子笑起来,终于有老天来帮着阻挡了。
水泥砂浆的搅拌要水,几百号人吃住要水。
设备使用要电,看图纸和资料要电,基本生活和办公,都要电。
电不是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水可以先解决。
于是,施工队进山找水源。
有技术工人和专业设备,能力太强,村民大开眼界,施工队在村民的带领下进山找到水源,几天就盖起了水泵房和水池。
通电工程,也在同时推进。
李朝山下山协调,电网公司马上答应上山。但困难出现了:石梯村位于铜壁关自然保护区边缘,电网从山下拉进来,要建钢架和电杆,自然保护区内,不能出现人工设施。

李朝山只得再下山。他住进村里的职责,就是帮助施工队解决困难。于是,他找到自然保护区管护局,查阅各种法规,几方研究,找到了办法,最后做出的安排是,电杆不能少,却不在保护区内建电杆。是绕过保护区之外的路,建起电杆,与山上其他村子的电网接通,向石梯村送电。
有了电,山中水源地水池的电泵,立即轰响,唱出送水之歌,抽水进入水池,水送进期待豪饮的管道,长长的管道像吃胀了肚子的热带雨林巨蟒,穿过山坡,通向村子,送来了见得太多却等得太久的清水。清水再钻进细管道使用之处,各家各户,拧开龙头,就有水哗哗流出。
不只如此,通了电网,村民家也点起电灯了。
村民无话可说,有点相信梦了。
村民第一次见到了自来水,第一次用上了电灯,反应非常特别,用“高兴”这个词、“惊喜”这个词,都无法准确描绘村民的表现。他们看见电灯在自己家中亮起,再看见家门前有水从龙头里流出,沉默不语,平静地左看右看,绕着灯泡和水龙头,转好几圈,想了好多天,表情迷惑,不知说什么好。
十天半月过去,用惯了电灯,也用惯了自来水,村民才响亮痛快地哈哈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