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故乡当他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十一、错把故乡当他乡

施工队建出个新村子,村里建了个小广场,广场边建了公共厕所,还建了村集体共有的客栈、村文化活动室,村民出来走动,能看到新生活闪闪发亮。

可是有人不习惯,早上还是睡懒觉,认为起得太早没事干。以前贫穷,前景模糊,无事可做,生活单调,睡懒觉是很多高山村民的习惯。天色大亮,太阳高照,草地和树林里热烘烘的,群鸟叽喳,猪鸡乱跑,山上的村子,还有人在漆黑的杈杈房中躺着,脑袋空洞,半睡半醒。

现在,工作组带9个施工队进村,全面规划,水、电、路、通信、住房全部新建,旅游业、农业、林业、养殖业,一起部署。协调多种资源,联络了社会各界的18家机构,盖出一个新村子,为村民安排出了全新的生活。一些村民反应不过来,不习惯,早上还是睡,以为没事做。

这叫“梦里以为身是客,错把故乡当他乡”。

在他乡,就不要忙,也不要动,别人家的事,不要你管,睡觉再说。

李朝山说:你们啊,要早起,起床后,会有干不完的事。

他带头,每天早上,天亮就起床,在村子里转啊转,见一户人家开着门,就走进去打招呼。打鸣的公鸡叫累了,太阳正在大树的上方欢快爬动,李朝山笑眯眯地走近一户村民家,朝敞开的门洞里伸头看,赖在床上的村民不好意思睡懒觉,低声叫一声害羞啦,闻声而起,赶紧从床上滚下。

李朝山哈哈一笑,说几句话,转身出门,又去另一家。在山上住几个月,村民都是朋友了,伸头进门,并不避讳。时间久了,村民家家早起,习惯了过新日子。确实该早起,果树要修枝,猪鸡要喂,玉米地要除草,事很多,每天够忙。

村内的卫生环境维持,也够忙,还要各家召集,一起来忙。以前没有卫生概念,荒山野地,杂草丛生,烂泥、灰土、牲口粪便,谈什么卫生?现在,一条宽敞的大路,通进了村子,再通往各家各户的院场。村内还有公共的小广场,如此漂亮的环境,乱麻麻的不行。

以前村里缺水,村民衣服脏了,脱下来朝墙角一丢,捡一件脏衣服穿上。过几天,身上这件穿烦了,脱下,捡换下的脏衣服再穿。如此循环,要说村民不烦,也不可能,可没有水洗衣服,实在无奈。衣服当然要洗,但洗的次数少,洗一次衣服很难。从山下背好多水回家,脏衣服泡一天,揉几下,也就行了。那时,没有外人进村,自己躲在山上,脏乱差地过,无所谓。

现在,石梯村是一个现代化的新村了。

新房子里点起电灯,村道崭新,石板铺路,平坦而宽敞。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有几十平方米的石板面新院场,看着高兴,踩上去走走更高兴。起床在家门前的院场里走几遍,感受脚底的坚硬平整,心中欢畅。自来水接到家里,拧开水龙头,干净的水哗哗流出,可以洗衣服,也可以洗澡。

我住在石梯村徐小龙家的客栈,早晨起床,在院子里站着,呼吸新鲜空气。看见徐小龙的媳妇出门,穿过宽敞院场,来到客栈尽头处的卫生间门口洗脸。那里有个洗漱台,她取出一管洗面奶,挤些在手心,在脸颊左边抹几下,右边抹几下,洗出满脸白色的泡沫,动作之熟练,令我很吃惊。

半个多小时后,徐小龙的父亲从院场另一头的卧室出来,走下几级吊脚楼台阶,提着一把牙刷,穿过院场,也来到卫生间门前的洗漱台,刷牙洗脸。看他一本正经的动作和从容不迫的表情,好像这种讲卫生的生活,已经延续了几百年。

下午,徐小龙骑着摩托车出行,沿村道驶去,办点什么事返回,把摩托车停在院场心,转身去吊脚楼的家里,提着一件衣服出来,进卫生间洗个澡,头发湿淋淋,很光鲜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我心里嘀咕,如此爱干净,是何时开始的习惯呢?

我跟徐小龙面对面坐在院场边的农家乐餐厅里,围着圆形的餐桌交谈,他告诉我,这是几年前村子改造后,村民新的生活方式。

当年,李朝山费力教村民过新的日子,现在,村民对新日子已完全习惯。

事实证明,人类很容易放弃旧的行为,建立新的生活习惯。从前,石梯村宽大分散,四野空阔,人烟稀疏,各家搭个杈杈房住就行。没有厕所,更没有现在被叫作卫生间的东西。内急了,房后找空地蹲下,在山风吹拂和虫子叮咬中,自由解决。小便撒完了事,大便动作多,完了折根棍子刮两下,或扯几片树叶抹抹。说到这里,村民望着我,不好意思地呵呵笑起来。

后来盖新房,每户村民家都做了建卫生间的规划,当时,有些村民不要,说这种东西多余,撒泡尿拉个屎,还要用一个房间?可笑。李朝山说:卫生间必须要。在半强迫的友好命令中,新建好的村民住宅,家家户户有了被称为“卫生间”的小屋。卫生间看上去确实卫生,粉了白墙,贴了瓷砖,有白色的蹲坑和白色的冲水箱,像医院。房顶安装了太阳能,随时可以洗澡,卫生间的门口,安装了洗漱台和镜子。(https://www.daowen.com)

当时,为推广村内卫生的打扫,李朝山先在妇女中做动员。村民有信奉基督教的传统,每周聚集做礼拜时,内心安详纯净。礼拜结束,妇女带头,领着大家打扫村内卫生。全村人分两组,各扫一片村道,再扫小广场。

村子太大,不一定扫完,慢慢养成习惯再说。后来,观鸟游客增多,村集体客栈有了收入积累,村民小组研究,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村内环境的清洁,公共卫生就更干净了。

我2020年去,新村改建已过去4年。那天,洪崩河小街的王哥,开着面包车,拉一车日用品进石梯村,在村里摆开,好像摆出一个小超市,油盐酱醋茶,很受欢迎,村民围着看,兴致勃勃,买大米和菜油,买猪肉和蔬菜,洗衣粉和肥皂,买得也多。他们习惯了新生活方式,于是有了我在徐小龙家看到的生动一幕。

宽敞村道,要有明亮路灯。以前当然没路灯,因为村里没有路,只有上上下下的山坡。后来,一条平坦宽敞的公路,从山下通进村里,连通了村内同样平坦宽敞的村道,再连通各家各户,村道两边就装上了路灯。

于是我有疑问:路灯要通电,电费怎么交?电线怎么拉?电杆怎么安装?

李朝山告诉我,石梯村安装的路灯,是太阳能灯,全村安装了50多盏,几千元一盏,总投资几十万元。

我问:那么小的太阳能板,能收集多少电能呢?

李朝山说:路灯是LED灯泡,耗电非常少,很亮,一天日照收聚到的太阳能电,足够4天照明。

图示

图示

红腹角雉
◇◇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列入《世界濒危鸟类名录》N级,在盈江县,它从红外相机的镜头前昂首而过。

我亲眼看见了,进山之后,晚上站在徐小龙家客栈门前,我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村道,只见相隔几十米远的两盏路灯,从高高的灯杆上,投下近乎雪白的光亮,照亮了两团宁静的夜色。

6月底的山村,暴雨刚住,空气潮湿,夜色苍茫无边,四野空寂无人,几只蟋蟀在草丛中鸣叫,声音升起,就被山风吹散。我看到一辆摩托车轰响着,忽然从村外的黑暗中驶入,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从路灯下的村道疾驰而过。

李朝山在石梯村,有工作用车,周末可以坐车回县城的家,但山上诸事杂和,不可能按部就班地生活,他最长17天没回家,天天在村里,带着手下的几个人,研究各种方案,解决各种难题。

我进山踏访,亲眼所见,深感不可思议。心想,改变世界的亲历者,内心一定不平静。李朝山在石梯村整整7个月,建出一个自己也认不出的新村子,某日清晨要离开,不再回来,应该有些感慨。

我说:如果是我,一定要搞个告别仪式。

没有,李朝山摇摇头。

他坐在县人大的办公室里,平静地告诉我,村子建设做完,县委书记带着全县中层干部,乘坐一长串汽车,沿新建的公路进山,来石梯村参观,开了个现场会。散会后,县委书记对他说:这边做完了,你赶紧安排一下,去下邦瓦,接着在那里干。

李朝山说:没什么仪式,对照一下工作表上的18项工作,一项一项检查完,我交代了两个问题:一是村里不能脏乱差,环境要搞好。二是产业要保持好,种下的那些荔枝、芒果和西番莲,都是钱啊!

2016年11月初,一个安静的日子,李朝山乘车离开石梯村,去山下的下邦瓦村了。石梯村高居山梁,下邦瓦村在山下,交通方便,山下的村民种甘蔗,有些别的产业,生活水平稍高。李朝山在下邦瓦村又干了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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