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奔跑的愿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十、满地奔跑的愿望

在村民家建客栈,村民做鸟导就很方便,好比百花岭村的老侯,来了游客,安排在家里住。早晨起床,煮面条给人家吃早餐,可以收费;开车带游客出门,又收费;观鸟结束,开车接回来,肯定要算钱;晚上再用餐,还有收入。

保山市百花岭村已经发生的事,也可能在盈江县深山的石梯村里发生,要做准备,安排出相关的产业部署规划。有了产业项目,村民的生活就方向明确,人生的蜂巢小孔就数得清楚,劳动就业稳定,贫穷与富足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快速地缩短。

可是,在自己家里建客栈,村民实在不敢奢望。他们认为自己家的石梯村,比不上人家的百花岭村,不会有那么多人大老远地从毛主席在的北京天安门跑来,住到人迹罕至的高山村子里。村里盖个公家的客栈,垮了不要我赔钱。在我家建客栈,我是要贷款出点钱的,盖起了客栈,没人住怎么办?

总之,李朝山在山上建造新村,遇到了一系列难题,其中的一些阻碍,产生于巨大帮助给村民带来的惊讶,他们太淳朴,好日子当然要,但不敢要太多,一点点就行了。但县委交给李朝山的任务,是让住在高山石梯村的村民,过上与山下县城居民同样的生活。这把村民吓坏了,他们要不起这份礼,也不敢要。

还是老办法,村干部带头。

排忠华、徐小龙又出面,嘿嘿笑着点头,同意在自己家的院场里,建几间家庭客栈。

我在石梯村采访,住的就是徐小龙家客栈。

客栈有高大的移动玻璃门,屋里有电视,有Wi-Fi信号,有卫生间和马桶。我对徐小龙的采访,包括对其他几个村民的采访,就是在客栈旁边徐小龙家宽敞的院场餐厅里录音完成的。

李朝山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新办法:在石梯村推广新生活内容,或进行新项目的产业部署,说服不了男性村民,可以从女性下手。这非常有趣,他住在景颇族和傈僳族人聚居的石梯村几个月,观察到的一个文化现象是,少数民族妇女,在家里能起主导作用。这是少数民族文化跟汉族之别,儒学传统几千年浸润的汉族人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男主外女主内”,盖房子这一类大事,肯定要男人做主。可是,少数民族的家里,很多女人当家,女人同意盖房子,拍了板,男人也会同意。

也许,汉文化男尊女卑的文化基因,未在少数民族的身体里生长,或生长很浅;也许,古老的母系氏族文化,少数民族还有零星记忆,会在身体里产生隐秘作用;也许,有些石梯村的女人是从缅甸嫁来,上学较多,理解能力强,男人很愿意听她们的意见;也许,女人心肠软,耐心好,重感情,比较容易说服;也许,女人更容易感同身受,被城里干部的辛苦感动。总之,以石梯村为例,李朝山注重与村中女人沟通,说服了少数民族家的男性,很多事就好做得多了。

于是,又有几家村民愿意建客栈。

工作组最终选定9户村民,为他们建盖了家庭的私人客栈。选定这9户人家,是有原因的:这些村民,家人比较勤快,爱干净,生活条件稍好。建客栈,不是要自己住,是要租给外来客人,客栈房间要经常打扫,被子床单要勤换勤洗,马桶要刷得干净,电视要打得开,网络Wi-Fi要用得成。这些,要由一些能起示范作用的村民带头做,以后,别人跟着盖客栈,也就做得好。

李朝山告诉盖客栈的村民:房子是你的,产权是你的,没有游客来,是你家的房子,房子不会像鸟一样要走。有人来,收拾干净给客人住。每张床每晚100元,4间房,8张床,住一星期,收到多少钱?去算算,叫上学的娃娃去算一下,你家有了一个小酒店,多好哦。

村内建客栈,是石梯村发展观鸟旅游业的部署项目。2016年,盈江县办过一届观鸟节,外省来了十几个人,报上刊登了很多新闻,乡村观鸟旅游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把李朝山的心也烤得微热。他耐心开导村民,客栈要建,不吃亏,因为,这几户建客栈的村民,喂出几个鸟塘,也发现了犀鸟窝,不时有观鸟客人进村。李朝山相信,好日子的愿望,会像鸟,盘旋在石梯村的上方,最后落到树枝上,让村民清清楚楚地看见。

不过,石梯村的观鸟旅游能做多大,谁也说不准,李朝山也不知道。这一行太新奇和陌生。他只猜想,来山上玩的人,会比现在多,城里来的人,喜欢自然风景,喜欢绿色食品,会愿意在村里的客栈住。

毫无疑问,李朝山的心里,疑惑也不小。石梯村的旅游,只是一个计划,正在到来的游客,三三两两,让人担心。这种乡村旅游,也许受欢迎,也许无人问津。县委、县政府,包括镇政府,也认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飞来飞去逮不着的鸟上,还要把事情做实,帮村民部署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石梯村贫穷几百年,有一个原因众所周知,就是产业单一。十来年前村民学会种香茅草,也能挣到些钱,可一朝令下,就不准种了。退出的耕地,要重新长出树来,让鸟回到那些树上。

村民回到家里,只等鸟飞来,再等游客进来,不行。

山上千百年来都有鸟,哪有游客来玩?

只发展一项观鸟旅游,有危险,没人来玩,就很可怕。

我最后一次进山的2020年,就出现了这种危险。疫情封锁全世界,没有任何游客进山,进入石梯村的客人,只有我,村中清冷,鸟的鸣叫很空旷。

所以,根据县委和县政府的安排,李朝山还要为村民做更多的产业部署。

县政府提供了100万元作为扶贫产业部署经费,钱拨给太平镇政府,镇政府再拨到石梯村,供李朝山带着村干部研究使用。

部署的第一项产业,是稳妥的农业耕种项目——种玉米。

玉米,云南叫苞谷,听起来简单,不算新项目。石梯村所在的山地,很适合种玉米,但是,传统耕作史上,当地的景颇族和傈僳族兄弟,并不种植玉米,只种旱谷。(https://www.daowen.com)

改革开放后,人背马驮,也要下山,社会沟通面扩大,各种信息进入,有少数当地村民,学着种植过玉米,但耕种的数量很少。他们缺钱,买不起足够的好种子,更买不起贵重的化肥,也不太懂玉米种植方法。

这不奇怪。改革开放之初,我去云南迪庆做田野调查,那里的藏民,只吃青稞面糌粑,喝酥油茶,普通藏民家根本不会做汉式饭菜。1985年秋天,我去滇藏相连处的德钦县采访,那个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县城,已通汽车,但仍很封闭,县城里没有一家餐馆,因为无人去餐馆吃饭。县招待所的四合院木楼里,当晚只有我入住,收费5元。半夜,有人嘎噔嘎噔,踩踏着木楼地板,来到我的房间门口,哗啦推门进来,是一个地质队员入住,吓得我冒冷汗。

那次我拜访到县委宣传部,受到热情邀请,去宣传部年轻干部的家中,吃到他家盖房子的豪华餐——只是一碗光米饭。年轻友好的藏族朋友,看我难以下咽,恍然明白我要吃菜,从不知什么地方,找出了昨天剩在碗底的炒茄子,递给我下饭吃。那茄子炒的味道不对,但已经让我胃口大开。

那位不问青红皂白,就在家中接待我的年轻藏族朋友,我对他很怀念,他与我非亲非故,初次见面,就完全信任,带我去家中用餐。说实话,也只能在他家用餐,县城买不到饭吃。那里天寒地冻,不长稻谷,也不长蔬菜,没有我所熟悉的汉式饮食文化。百来公里外的迪庆州府,是当地最开放豪华的大城市,街上的餐馆,也只有3家,餐馆里没几样炒菜可卖,少有人去用餐。

现在,时间种出了满地稀奇的大树,30年翻卷而逝,遥远而美丽的云南迪庆,早有了大棚蔬菜,藏民种蔬菜很熟练,能出口卖到外地。

耕种新品种,农民有无师自通的本事。李朝山安排人员,买来300亩玉米种子和足够的化肥,分发给村民。同时安排农科站技术员,教村民种玉米。有的村民很用心,种得非常成功,比如排忠华家二叔,那年他二叔收获了2000多公斤苞谷,够喂好多猪鸡。

石梯村所在地区雨水充沛,气温较高,植物生长快。别处种一季,亚热带地区种两季,石梯村所在地区,如果愿意劳动,种三季也没问题,玉米地里,再套种果树,还能收获更多。

第二项产业,是种荔枝。

李朝山安排工作人员,买来5000株荔枝苗,分发给村民。荔枝是热带植物,非常适合在那片地区生长,结出的果肉嫩味甜汁多,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但是,玉米种和荔枝苗,包括化肥,并非按人头平均分发了事,要做调查研究,分别对待。愿意种植的村民,能干的村民,才会在产业部署的资源分发安排中,受到格外重视。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也是艰难的选择。遥远的山村,自由散漫,友好热情,玩得高兴,常有人忘了种地,喝多了,更不做事,只是睡觉。

出身农村的李朝山,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并非把果树一分了之,完成任务拍屁股走人。李朝山是农业局副局长,非常熟悉乡村生产,更熟悉村民的生活与情感。他们的5000株荔枝苗,并非见人就发,是调查摸底,知道谁家能种,谁家爱种,谁家种得好,才对这些人家格外关照,其他人家也给,但试着种,分配的数量少些。慢慢来不着急,不要浪费。

第三个项目,是种芒果。

他们购进芒果种苗5000多株,也分给石梯村村民种,其中的200株芒果树苗,是从几百公里外另一处著名的云南大山深处,怒江州热带河谷区买来的良种。

我在石梯村的徐小龙家客栈住了几天,采访村民时,吃到过徐小龙摘来的荔枝,新鲜的荔枝汁多味甜,非常爽口好吃。镇政府机关的干部,还从网上搜集信息,买来几千株西番莲苗,分发给村民种植。

然后,是养殖产业的部署。

养殖项目部署,也就是做饲养牲畜的安排,送给村民猪鸡牛羊等等。石梯村的村民,原来也养些牲畜,但数量不多。养殖文化,在少数民族的高山村寨不发达,而且,村民缺钱,饲料喂不起,买玉米没有钱,自己种也要本钱,少数村民养过些牛马或猪鸡,也就一两匹马、几头牛和几头猪而已。

购入的60头二代野猪猪种和一些牛马牲口,也发到石梯村村民家了。牲畜,村民很感兴趣,但也不能平均分配。分几匹马几头牛出去,那个村民无力喂养,或不勤快,也许会转卖,这个问题,村干部和李朝山,都有预料,非常警惕。他们采用新办法——村民自报,入户调查,再发给牲畜。有养殖经验和生活热情、有能力的村民,一户人家,最多分到了14头小猪。

二代野猪,是家猪与野猪杂交后生出的第一代仔猪,猪种来自本地。当时,山下洪崩河边境口岸小街附近的森林中,有一家公司培育野猪杂交种,在山坡上建了个大铁皮房做猪舍。根据市场预测,二代野猪可能好卖,工作组就买来,送给村民饲养。现在,自然保护管理跟进,那家二代野猪培育公司搬离,他们的猪舍留在了保护区的森林内,空空荡荡,寂寞无声。

村民中,有4家人分到了马匹,6家人分到了牛,9家人分到了二代小野猪。买马给村民饲养,是为观鸟旅游做准备。以后路修好,客栈建成,风景独特而优美,鸟语花香,观鸟旅游业发达了,越来越多的游客进村,会有人产生骑马上山的愿望。骑马去观鸟和拍鸟,多么美妙的设计,多么神奇的经历,游客一定会喜欢。于是做出尝试,给几户擅长养马的村民,送了6匹马。

发给村民种子、化肥、各种果树苗,以及猪鸡牛马等牲畜,如果他不养,或不去勤劳耕种,把地撂荒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是可能出现的。遥远深山的村民,长期刀耕火种,砍一片树,烧一片山坡,撒些种子,任其生长就行,缺乏精耕细作的农业种植史,也缺乏详细认真的家庭生活与生产规划,地种不了,就可能丢弃不种。

农业局的副局长李朝山,预估到了这个问题。他说:我告诉村民,国家规定土地不能撂荒,种子化肥发给你,你收下了,如果不种,村里的合作社要把地收回,转给愿意耕种的人家。地不是永远收回,你什么时候要种,马上还给你。

这是非常乡土并富有人情味的做法,善意的小威胁,某种程度上的小哄骗。极度通情达理,朋友般的友好警告。只有一个意思:地必须种,不能撂荒,牲畜要养好,大家一起努力,奔好日子去。

工作组还购买了几千只鸡苗,每户村民发给小鸡几百只。我去石梯村时,看到各户村民家门口,长大的鸡成群结队,来来去去,自由穿行在家门口的院场里,或蹲在吊脚楼下的阴凉处,也有的鸡奔跑在屋后的树林里。

早晨,公鸡伸长脖子打鸣,把整座村子唤醒。

奔跑的鸡,是满地奔跑的生命期望。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