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飘然而至
小乐全名曾祥乐,1990年出生。我最初去盈江县调查寻访,通过小班的口,知道了小乐的故事,立即跟他联系,请他来到酒店。小乐是江西赣州人,出生于乡村,在湖南读大学,学公共事业管理,毕业后远赴北京,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做新媒体工作。那份杂志主推户外运动,介绍环保知识,倡导自然观察,小乐因此结识了一批北京的观鹰爱好者,埋下了人生转折的重大伏笔。


山斑鸠
◇◇人们对它的印象,通常闻其声不见其身,鸣声低沉,重复多次。
小乐告诉我,北京的观鹰爱好者于每年春秋两季,聚集在京郊的百望山,心潮起伏地观看老鹰迁徙的壮观场面,那里的山谷里,有一条猛禽迁徙过境的最佳观测路线。小乐是单纯快乐并向往自由的青年,回忆起那个让他最早爱上观鸟的事件,不禁满脸泛光。
他的介绍让我增长了知识,从前我只知道大雁会迁徙,后来昆明飞来海鸥,便知道海鸥也会迁徙。那天坐在盈江县的酒店房间里,听小乐描述老鹰迁徙,我才知道会迁徙的候鸟极多,包括了老鹰。想象中大群老鹰张开宽大翅膀,飞过北京郊区的天空,场面之浩大雄伟,令我神往。
我后来查阅资料,获知北京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最喜欢“香八拉”这条线路,即从香山前往八大处的户外活动线,这条线靠近市区,交通方便,风景优美,古迹多,沿这条路线前进,经过好汉坡,可以到达一个叫打鹰洼的地方。
好汉坡地名雄壮,打鹰洼更有杀气。打鹰洼这个地名,是人类早期捕鸟驯鹰史的见证,记录下了草原游牧民族长期猎鹰驯鹰的喜好。北京曾是古代契丹和女真族的都城,即辽国和金朝之都,这两个游牧民族都爱驯鹰,猎人与鹰的感情很真诚,捕鹰事件却是鹰的不幸遭遇。
早年猎鹰量大,猎人前往北京郊外的百望山洼,在老鹰迁徙线路上等待,当老鹰利用山洼的上升气流滑翔,成群结队飞过时,就动手捕猎。现在猎鹰被禁止,人们只能在春秋两季去北京的百望山公园遥望,向苍茫天空送去崇敬的目光,远望群鹰连接成线,从半山的天空中雄伟飞过。
小乐告诉我,大部分猛禽是候鸟,夏天会离开南方的迁徙之地,返回北方繁殖。这些肉食大鸟喜欢北方,是因为那里人迹罕至。但北方的冬天冰冻三尺,万物萧条,鹰迁徙南方,才能获得食物和温暖。
盈江县冬天的农田旁,也有迁徙而来的老鹰站在树上,密切注视在田里犁地的人,待犁头翻起的泥土下蹿出老鼠,老鹰就从田边的树上飞下来啄食。夏天到来,北方冰雪融化,万物生长,那些迁徙的鹰就从盈江县的天空中消失,返回俄罗斯的西伯利亚。
听小乐讲得头头是道,我请他解释自己爱鸟的原因。他迟疑一下,自我分析认为,因为幼年生长在乡村,与自然较为接近。我认为这个回答只有一半正确,他和父辈的乡村生活经历中,应该充满了一些饥饿记忆,在那些饥饿记忆中,大自然给村民提供的美感,多半与食物有关,能吃的就是好东西,动植物皆如此。这也是中国乡村包括城市平民,长期缺乏动物及生态保护意识的重要原因,饥不择食,对自然环境会造成相当程度的破坏。
小乐出生于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乡村的生活变得富足,但饥饿记忆沉淀于血液,不会很快流失,还会附着在身体里,不知不觉地干扰他的行为。观鸟这种爱好,无用而怪异,在中国是一个新玩法,很难在他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他的根本改变,来自大学毕业后的职业经历。
恰是因为大学毕业去北京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工作,使小乐获得了最新的国外观鸟信息,接受了先进的环保思想,从而激活了幼年乡村生活中积累的自然情感,精神有了升华,爱上观鹰观鸟及自由行走的旅行生活。
观鸟的鲜活玩法,保持了与大自然最近距离的快乐交融,其中的知识与思想,让他着迷并高度兴奋,自由宽松和无拘无束的乡村记忆被唤醒,这使他在北京城里的谨严规范工作中,渴望出走,外出玩一次自然观察旅行。
他通过研究,获知云南鸟资源丰富,2014年决定出行,暂时离开北京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来云南做边境观鸟的自然环游。上网查信息,他获知了打广告愿做鸟导的云南盈江县人小班的电话,两人相识,成为好友。
2015年,小班被早局长发现,调出电视台,专门负责盈江县的观鸟工作推广,欲创办首届观鸟节,邀请小乐做志愿者。小乐十分兴奋,欣然赶来,爱上了鸟资源极其丰富的云南盈江县,从此留下,成为盈江新移民,跟小班共同创办了盈江县观鸟协会。
小乐在云南还收获了爱情。他的妻子也是外省人,在云南西北部的迪庆高山植物园工作,同样喜欢漫游,迷恋大自然的风清气爽。小乐跟她在云南德宏州的一个生态志愿者活动中相识,结伴来到盈江县,结婚生子。几年之中,小乐已在国内观鸟圈有了名气,现在妻子暂时在家做全职母亲,小乐做鸟导,快乐而充实。
小乐这个鸟导,包括他的妻子,来盈江定居,不是为了挣钱。小乐在北京,有固定工作和稳定的工资;他的妻子学建筑设计,也曾在北京一位建筑教授工作室里工作,收入可观,前景很好。可他们双双放弃中国一线城市的生活,走进云南乡村,亲近高山深处的原始森林,选择了另一种日子。
小乐是大学生,做鸟导做得跟村民不同。村民是观鸟地的原住民、旅游向导、生活服务员和劳动力提供者。小乐在网上打广告,建个朋友圈,带团出行,专业讲解,安排吃住行。
他是观鸟专家和摄影家,对以鸟为线索的所有动植物及其生活环境,不断进行专业研究,熟悉观鸟地的自然地理面貌、气候特征、鸟类分布、独有的两栖类爬行动物甚至特殊昆虫。
小乐告诉我,这几年拼命学习,仿佛重修了一个专业。他熟悉盈江县的鸟和动植物,还研究了整个云南高原的地理气候和动植物分布,曾经带自然观察旅行团去过最神秘遥远的云南怒江州独龙江乡,那里曾因交通封闭长期与世隔绝,空寂的山坳翻过去就是西藏,玩自然观察旅游很刺激。
2020年,小乐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从盈江县城搬走,住进石梯村了。不是偶然去住,是长租了一个农户的家,大兴土木装修,要盖自己的家。
我获知这个消息,非常激动,赶紧与他联系。
可是,小乐的电话打不通,我发他微信,也没回音,问小班,小班给了我坏消息,他说因为疫情,小乐无事可干,正准备带老婆孩子回湖南看家人,忙着收拾东西,可能见不到了。
我很失望。
幸好,当天晚上,小乐回我的微信了,说在石梯村里等我,见了面再走。
我高兴坏了,马上离开县城进山,直奔石梯村,当晚住小龙家的客栈,第二天见到了分别一年的青年鸟导小乐。(https://www.daowen.com)
小乐果然成为石梯村里的新农民了,他租的农家住宅,差不多在村子尽头,从小龙家去,要走1公里多路。我打电话联系上小乐,他就开车来,接了我过去。上次采访,他说自己买了辆二手车,这次坐进了他的车,我开了眼界。车是辆皮卡,翻山越岭,过河涉水,拉货拉器材,非常轻松。轮胎很大,车身较高,钢件厚实,车厢后座和后备仓里丢满了东西,各种工具、各种大小材料在车里散乱摇晃,一看就是忙装修正要开始新生活的架势。车的后座上丢了一个相机包,里面是相机,一旁的圆形长包里,装的可能是长焦镜头。
我坐小班的车,首先看到的也是相机、长焦镜头和脚架。这是观鸟爱好者的生活标配,拍鸟动作要快,镜头要长,尤其是野拍,鸟拍翅起飞,眨眼消失。
石梯村新建了整个村子,村民家的住房都漂亮和干净,小乐租的这户村民家的房子,也在施工队进村新建村子时盖成了新房,小乐再来,进一步装修,不太费多少力。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按照妻子的设计,在院场一侧新建了一间宽大厨房,厨房装了一个时尚的吊轨移动门,看上去很新奇。厨房地上丢满杂物,围成一圈的厨柜灶台和洗菜池,体现出与乡村不同的现代城市风格,以及散漫优雅的民宿气息。
为了不耽误小乐回湖南老家,我打开录音笔,马上开始采访。
小乐告诉我,早听村里人说,有户人家的房子闲着,那户村民在洪崩河小街住,做些小生意,很久没回石梯村了。他有出租房子的意向,但无人问津,谁会去高山的村子租一个房子住呢?
小乐并没想过要来村子里安家,他做鸟导东跑西跑,干完活回城里的家,很好的。可新婚之后,儿子出世并长到了1岁,他忽然间有了新念头,就像那次决定离开北京,漫游中国边境线。人很奇怪,一个想法冒出,看到的事物就跟着变。比如爱情,忽然不爱了,马上觉得对方丑,或者吃饭难看,或者走路太慢,或者钱太少很穷,或者钱太多愚蠢。诸如此类,随之带来一系列生活行动。
小乐也这样,新念头萌生,就发现城里的房子小,想换房找不到合适的,目光穿过客厅的窗玻璃,投向了城外的高山,想起石梯村那户村民要出租的房子了。几天后,小乐开车上山,进了石梯村,去那户村民家看了,觉得房子很好,是村里改造后建的新房,那户村民基本没住过,就高高兴兴地下山,跟妻子商量。过几天,小乐再上山,马上与村民签协议,在村干部见证下,签下了长达30年的租期。哈哈! 30年啊,那时,小乐60岁了,他的孩子在石梯村长大,会不会变成一个村长呢?
村子改造时,可以帮村民盖私人客栈,个人出一部分钱,政府再补助,那户村民多年在外做生意,无回村经营的打算,就没有盖客栈。现在,小乐租下房子,计划自己盖客栈。
他告诉我,客栈不会盖很多,两间就行了,接待两个人就可以,多了管不过来。这让我很吃惊。他的这个话,包含了并非想让我明白的另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住进深山的村子,不是为了辛辛苦苦地赚钱,是为了做鸟导方便。做鸟导,对他而言,既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生活。他从没想过为了赚更多钱,就把生活搞乱,只想过得自由而快活。
他从去年底开始装修房子,没钱请工人,很多活自己做,乡村长大的孩子,动手能力很强,妻子正好建筑设计专业毕业,能出主意。他开车跑材料,自己动手做,一两个月后,像个装修师傅了,什么都会干。时间到了观鸟旺季,鸟导工作忙起来,很多外省朋友给他打电话,加上钱不够,他就转而去做带团出行观鸟的工作,装修时干时停。幸好,那户村民家住房很新,进度慢,并不影响一家三口居住。比起县城的住宅,乡村的房子宽敞很多,怎么乱,都能转得过身来。
有村民看了小乐正在建盖的小客栈,很惊讶,说非常漂亮,要学着做。他们带来新的美学观念,村民一下子就看懂了,真令人高兴,文明已在这个寂静山村里发芽生长。
小乐说:房子搞好,可以种点菜,养几只鸡,准备把妈妈从湖南的村子里请来,或者请爸爸来,他们应该可以来一个,要留一个在湖南守家。
说话间,小乐的妻子进厨房来了,她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姑娘,一声不响,飘然而至。长头发,瘦削的身子,身着米灰色的麻质长腰裙,一手弯在胸前,环抱着1岁的儿子,一手拿起厨房台子上的水瓶。我向她提问,她不慌张,不热情,也不拒绝。我问的话都回答,但问一句答一句,表情淡然,身上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仙气。
小乐的妻子说话声音很低,语速慢,思想却很坚定。短句子,表达肯定,不愿深入讨论的感觉。她眼睛不看我,目光从我的头顶越过,软绵绵地投向门外被雨雾罩住的山梁。
我问她:搬来村子喜欢吗?这里宽敞,生活轻松得多了。
她淡淡地说:雨下得太多了。
我说:小乐是农村长大的,会很适应这里,你可能困难些。
她平静地说:我也是农村长大的,不过我家农村靠近县城,现在都没有地了。
我说:那你会喜欢这里的。
她又重复说:雨下得太多了。
我哈哈一笑说:热带雨林区,一下半年雨,我算是领教过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看一眼怀中的孩子说:什么打算?陪着他长大吧。
哈哈!这是多么实在,又多么轻盈虚幻的一个计划啊。孩子才1岁,从现在起到孩子20岁,有非常美丽而巨大的生命空间等待填满。但是,陪1岁的孩子长大,确是一个年轻母亲最诗意的回答。
她能说什么呢?她告诉我自己学建筑设计,却不想生活在大城市,跟着北京大学的建筑老师在工作室里干,却向往寂静无人的云南高山草甸,她没有理想,也没有我这种老一套的生活规划猜想,只想真实地活在无拘无束的自由空气里,其实什么也不用想,静静地迎接每天的时光。
我对她的理解对吗?我不知道,也许她的丈夫小乐也不知道。
小乐插话说:我老婆现暂时不工作,孩子小嘛,原来她是有工作的,等小孩大点,她想干什么就干吧。
我再寻找,小乐的妻子已轻飘飘地离开,无声消失在门外了。
我忽然在想,这对小夫妻,其实是可以编一个电影故事的。